全书框架
Thomas Poell、David B. Nieborg 和 Brooke Erin Duffy 在 2022 年出版的《Platforms and Cultural Production》中,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当文化生产者(从个体内容创作者到新闻机构、唱片公司、游戏发行商)将操作流程嵌入数字平台时,创作、分发、营销和变现这四个环节如何被重新配置。全书分为两大部分。前半部分从制度层面分析平台化如何改变文化产业的市场、基础设施和治理;后半部分从实践层面考察平台化如何重塑劳动、创意和民主这三大文化实践。作者主张,制度变革与实践变迁相互缠绕,不可分割。
研究对象聚焦于 Google、Apple、Facebook、Amazon、ByteDance(字节跳动)、Spotify 和 Tencent(腾讯)等商业平台企业,以及它们控制的具体平台实例,如 YouTube、App Store、Twitch、Instagram、TikTok/Douyin、WeChat 等。三个贯穿全书的行业是社交媒体娱乐、数字游戏和新闻。作者用收入模式和开放边界划分平台公司与媒体公司:Netflix、纽约时报、迪士尼虽然数字化程度高,却主要生产和授权自有内容,也没有向第三方开放基础设施与经济通道,因此不属于本书所定义的平台。
第一部分:制度层面的平台化
市场
平台企业运营多边市场,撮合终端用户、广告商、内容提供者等多方群体。它们通过开放边界吸引"互补者"(complementors)提供补充性产品和服务,包括文化生产者、广告商和数据中间商;平台自身的主要收入也通常来自广告、硬件、电商或云服务。
网络效应是平台市场的核心机制。直接网络效应:越多用户加入网络,网络对每个用户的价值就越大。间接(跨边)网络效应:某一侧的用户越多,平台对另一侧用户的价值就越大。例如,PlayStation 的玩家越多,游戏发行商就越愿意为其开发游戏;反之,游戏库越丰富,玩家越倾向于购买该主机。Zynga 与 Facebook 的兴衰是贯穿全书的典型案例:Zynga 利用 Facebook 开放平台制作社交游戏(如 FarmVille),借力 Facebook 的用户增长和数据基础设施迅速崛起,但一旦 Facebook 进入成熟期,便修改算法限制 Zynga 的推送能力、终止特殊伙伴关系,Zynga 的股价随之暴跌。
平台演化(platform evolution)分为启动阶段和成熟阶段。启动阶段,平台为吸引互补者提供优惠条件(免费工具、特殊认证、高可见性);成熟后,平台提高门槛、调整定价、改变规则,对互补者施加更严格的控制。YouTube 的"广告末日"(Adpocalypse)体现了这一动态:2017 年广告主因品牌安全事件大规模撤资后,Google 大幅收紧合作伙伴计划的准入标准(1000 订阅 + 4000 小时观看时长),同时用自动化系统对"敏感话题"内容进行大规模去变现处理,大量创作者收入骤降。这种单方面的规则变更凸显了平台依赖性的风险。
赢家通吃效应在平台市场中进一步加剧。网络效应使少数头部平台占据主导地位,同时也使少数头部互补者(如 PewDiePie 等顶级创作者)获得不成比例的注意力与收入。YouTube 18 个内容类别中,绝大多数观看量集中在极小比例的频道上。音乐流媒体、应用商店等领域的实证研究均显示,平台市场中的交易分布极度偏斜,一小部分互补者攫取了绝大部分下载、收入与利润。
商业模式对齐(business model alignment)是文化生产者进入平台市场的代价。互补者必须接受平台设定的定价标准、变现方案和规则框架。Apple App Store 要求开发者从预设价格点中选择,而非自由定价;Instagram 和 Twitter 不直接向创作者付费,创作者需通过品牌赞助等平台外方式变现。这种对齐使平台拥有了对文化生产过程的巨大控制力。
基础设施
平台基础设施包括数据库、网络、网关(API/SDK)、工具及相关文档。作者提出了基础设施整合(infrastructural integration)这一概念,用以描述文化生产者将自己的系统、网络和工具与平台基础设施对接的过程。
平台实例与生态系统:一家平台企业往往运营多个平台实例,每个实例有独立的架构、工具集和治理框架。例如,Facebook 旗下有 Facebook.com、Messenger、Instagram、WhatsApp 等多个实例,每个实例对互补者开放不同的 API 和 SDK。文化生产者通常是与某个具体平台实例整合,而非与整个母公司整合。
可编程性与数据化:API 使平台可被外部扩展,同时使平台能控制谁在什么条件下访问什么数据。Helmond 所说的"平台化"——将社交网站转变为平台——本质上是通过 API 实现的可编程化。Facebook 的社交插件(分享按钮、评论插件)看似方便了文化生产者,实则将数据生产的中心分散出去,再将数据采集的中心收回到平台手中。SDK 的渗透性更强:即使退出 Google 和 Facebook 的生态系统,用户仍然通过第三方应用中的 SDK 与它们保持连接。
边界资源(boundary resources)是平台基础设施的网关,既为互补者提供资源(resourcing),又对其进行控制(securing)。Apple 的 Xcode 开发工具包提供了编辑器、编译器、模拟器等一系列工具,降低了开发门槛,但同时也内置了模板、代码片段和指南,引导开发者按照 Apple 的规范行事。边界资源的核心矛盾在于:平台公司在开放与封闭之间不断调整,即 Eaton 等人所说的"调谐"(tuning)。
基础设施整合的三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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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阶段:游戏行业的历史说明了边界资源如何从"工具包"演变为控制手段。1980 年代的"卧室编程"时代,业余开发者可以自由创作;Nintendo 和 Atari 等专用游戏主机出现后,开发者必须获取昂贵的专有开发套件,创作被严格"框定"。移动平台(App Store)和 Unity 等游戏引擎部分降低了门槛,但同时也加深了与平台基础设施的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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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发阶段:平台权力在此最为明显。Guardian 将数字运营外包给 AWS,降低了成本但失去了对关键基础设施的自主权。播客从开放 RSS 分发向平台集中化演进的趋势(Spotify 高价签下 Joe Rogan 独家协议)同样体现了这一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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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销与变现阶段:社交游戏和移动应用的 freemium 模式依赖于平台数据基础设施的深度整合。开发者可以追踪每个玩家的行为,创建"相似受众"(lookalike audiences)和"鲸鱼"用户画像,实现高度精细化的广告投放。
治理
平台治理涉及对平台的治理(政府法规)和平台的治理(平台自身制定的规则)。作者将平台的治理策略分为三类:
1. 规制(regulation):通过边界资源设定标准、指南和政策。API 的弃用或变更可以对互补者产生重大影响。Facebook 将 Instagram 的"Basic Permission"API 替换为"Instagram Basic Display"API 时,要求开发者拥有 Facebook 开发者账户——这使 Facebook 能获取开发者的凭证和创作信息,对开发者进行更严格的控制。在游戏行业,Apple 对 App Store 的结构性治理变革(如引入应用内购买功能)直接推动了 freemium 商业模式的广泛采用。在社交媒体领域,TikTok 的视频时长限制(从 6 秒到 15 秒再到 60 秒)和 Snapchat 的竖屏格式都设定了特定的创作参数,塑造了内容生产的形式。
2. 策展(curation):对内容进行分类和排序,分为编辑策展和算法策展。Apple App Store 以编辑策展为主,设有"编辑精选"板块;Spotify 的播放列表是编辑策展与算法策展的结合,最热门的播放列表由人工编辑创建,而"今日热门"等则通过算法生成。YouTube 和 TikTok 更依赖算法策展,推荐系统根据用户行为实时调整内容排序。平台策展对文化生产者的可见性有决定性影响:被列入 Spotify 的"Today's Top Hits"播放列表可以带来 2000 万以上的额外流量和 11 万至 16 万美元的收入。
3. 审核(moderation):预先筛选、拒绝、移除、降级或去变现内容与账户。游戏行业中的克隆应用(如 Flappy Bird 复制品)问题说明平台审核面临复杂的平衡——完全拒绝可能扼杀创新,过度宽松则损害小开发者的利益。新闻领域,Facebook 对"越战恐怖"照片的反复移除与恢复凸显了审核的政治敏感性。在社交媒体领域,TikTok 的国内版 Douyin 雇佣超过 1 万名审核员严格监控内容,确保符合中国审查规定;而 TikTok 国际版则被指责在 2020 年 Black Lives Matter 抗议期间算法压制黑人创作者的内容。
文化生产者对平台治理的应对:多数情况下,文化生产者选择适应——按平台规则组织创作、分发、营销和变现。游戏工作室根据 App Store 排名数据优化用户获取策略;YouTube 创作者发展"算法八卦"(algorithmic gossip)来推测推荐系统的运作方式。少数情况下,文化生产者尝试协商——通过算法博弈(algorithmic gaming)来挑战平台规则。Instagram 的"参与小组"(engagement pods)成员互相点赞和评论以欺骗算法,这种做法被平台视为"操纵"而禁止,但文化生产者则认为这是维持生计的必要策略。
第二部分:文化实践的变迁
劳动
平台化延续并加剧了文化产业长期存在的劳动特征:不稳定性、个体化和系统性不平等。作者从四组张力出发分析平台劳动:
可见性与不可见性:社会可见性方面,顶级创作者(如 Emma Chamberlain,年收入超 170 万美元)与大多数连温饱都难以维持的创作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可见性鸿沟。内容审核员、社交媒体编辑等"幕后劳动者"(behind-the-screen laborers)虽然工作不可或缺,但被有意无意地隐藏起来。政治可见性方面,平台公司极力避免被视为雇主,从而逃避为创作者提供福利、最低工资、遣散费等劳动法义务。YouTube 上的创作者不被视为"员工",不受劳动法保护。
集体与个体:平台劳动者面临原子化困境,难以通过传统工会等组织形式争取权益。但近年来出现了新的集体行动:YouTube 创作者在欧洲寻求工会化;美国、英国出现了"创作者联盟"(The Creators Union);游戏行业出现了 Game Workers Unite 等组织。同时,中国的"公会"(guilds)模式——如斗鱼平台的公会——为直播者提供基本收入,但要求让渡形象和内容的独家使用权,并将额外佣金与绩效挂钩,加剧了创作者之间的竞争。
工作安全与不安全感:"算法不稳定性"(algorithmic precarity)是平台劳动特有的风险形式。Instagram 从时间线排序转向算法策展后,许多创作者的内容可见度骤降。Vine 平台在 2017 年倒闭后,大量创作者无法将观众迁移到新平台。创作者普遍采取"多平台化"策略来分散风险,但这同时也增加了劳动强度。
平等与不平等:平台依赖的文化生产沿性别、种族、阶级、性取向等维度复制并加剧了社会不平等。Instagram 的创作者群体中,女性主导美妆和时尚类别,男性主导游戏和科技类别,且两类之间的收入差距明显。2020 年,有色人种创作者公开批评品牌以"曝光"替代报酬的歧视性做法。算法审核系统对黑人创作者的歧视性审核——TikTok、YouTube 均被指责算法性压制黑人创作者的内容——表明平台治理框架本身可能放大结构性不平等。
创意
创意与商业之间的张力并非平台时代的产物,但平台化以四种方式加剧了这种张力:
大众化与窄众化(nichification):平台并未带来"长尾"理论所承诺的创意民主化。《连线》前主编 Chris Anderson 所预测的"长尾经济"——数字发行使冷门内容与热门内容同样有利可图——已被实证研究推翻:头部内容甚至比前平台时代更大。不过,垂直细分的小众社区(如 ASMR、Mukbang、Black Twitter 等)确实借助平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可见性,这构成了平台创意生态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定性判断与量化指标(metrification):指标逻辑(metric logic)渗透到文化生产的各个层面。创作者以"做得好"(do well)作为衡量成功的标准;音乐人通过 Spotify 数据分析了解哪些歌曲被跳过、哪些播放列表受欢迎;新闻机构使用 Chartbeat 等工具实时追踪流量,部分媒体(如《每日电讯报》)甚至将记者薪酬与文章热度挂钩。数据中介、广告商和人才机构进一步推动文化生产者将指标整合到日常运营中。但量化指标也面临质疑:大量创作者购买虚假粉丝和点赞,Spotify 上的播放量操纵现象屡见不鲜。
编辑内容与广告内容(branded content):原生广告和品牌内容模糊了编辑与广告的边界。在社交媒体创作者经济中,赞助和广告本身就是变现手段,传统新闻业中"政教分离"(编辑与广告之间的壁垒)的原则受到侵蚀。Facebook 将品牌内容定义为"创作者的内容中涉及商业伙伴或受其影响以换取价值交换的内容",但实际上这类推广材料在视觉和语气上与非赞助内容难以区分。Spotify 允许唱片公司付费向用户推送广告,进一步将广告拉回平台围墙之内。
真实性与自我推广(authenticity vs. self-promotion):创作者必须在真实性与商业推广之间维持平衡。Instagram 影响者常见的话术是"我只推广我真正喜欢的产品",以此调和商业诉求与真实表达。YouTube 创作者持续面临来自社区的"真实性审查"。不同行业的真实性构建方式差异显著:音乐人越远离商业压力越被认为真实,而记者在平台化语境下则需要适应一种相对较新的"真实性"要求——在保持客观性的同时表达个人观点。
民主
平台化与文化民主之间的关系充满矛盾。作者从四个理想维度展开分析:
机会平等:平台看似提供了低门槛的准入条件,但实践中,大型媒体公司比个体创作者拥有更优越的边界资源访问权限。YouTube 的"分级治理"(tiered governance)机制——从普通创作者到合作伙伴计划成员,再到白名单媒体机构和 Google 优选频道——体现了资源分配的不平等。公民记者在平台上的新闻分发影响力远不及主流新闻机构,后者拥有 CrowdTangle、Chartbeat 等专用数据工具。
多样性:平台市场的高集中度——少数平台企业控制着文化生产的基础设施——与内容多样性之间存在根本张力。虽然平台确实增加了文化产品的数量,但赢家通吃效应使头部内容比以往更大。LGBTQ 创作者在 YouTube 上遭遇去变现和限流,TikTok 因"积极能量"政策在国内外采取不一致的审核标准,性工作者在 OnlyFans 上被删号等案例表明,平台在策展和审核中倾向于保守的商业立场。
保护与安全:平台为文化生产者提供了与受众直接沟通的渠道,也使其暴露于网络仇恨和骚扰之下。女性记者和有色人种创作者是主要受害者。Gamergate 事件(2014 年针对女性游戏开发者、记者和学者的网络暴力)展示了 Reddit 等平台如何在"中立"的旗号下纵容大规模骚扰。记者被要求通过社交媒体与受众互动,但同时也面临持续的辱骂和威胁,部分记者因此改变报道内容或减少在线参与。
真实性与信任:平台化加速了作者所引述的"知识权威多元化"(epistemic democracy)。大众逐渐失去共享的认识论基础,新闻机构也不再独占公共事实的生产与验证,真理主张因此持续受到争议。Plandemic 阴谋论视频在 YouTube 和 Facebook 上被观看数百万次后才被移除,制作与传播者已获得注意力收益。作者指出,虚假信息(disinformation)的传播并非零散用户的偶发行为,它常嵌入更大的媒体生态并经过组织:美国右翼媒体网络(包括福克斯新闻和激进网站)在 2016 年大选前形成了高度整合的信息传播网络;在中国,政府付费雇佣多达 200 万名社交媒体评论员进行"注意力分散型宣传"(distraction propaganda)。
结论:权力
作者对权力的分析区分了两个层面。制度性权力是关系性的——平台与互补者之间相互依赖,但这种依赖高度不平等。平台化同时带来了开放(降低准入门槛、分散经济机会)和控制(通过边界资源和治理框架集中基础设施和规则权力)。生产性权力则通过劳动、创意和民主实践中的规范、价值观和意义建构来运作,延续并加剧了文化产业的个体化、商业化、不平等化和特定意义建构逻辑。
跨行业与跨地区差异:各行业、各地区的平台化进程并不一致。游戏和社交媒体作为"平台原生"行业,对平台的依赖程度最高;新闻和音乐历史上长期独立于平台,但近年来逐渐被纳入平台生态。文化生产的四个阶段(创作、分发、营销、变现)中,分发阶段的平台依赖最为明显。地区差异同样显著:中国将平台公司视为媒体组织,受国家严格监管,平台与政府形成"平台-国家共生体";美国则将平台视为"主机"而非"编辑",给予其 Section 230 等法律豁免权,这种制度差异对内容审核、劳动保护和民主实践都有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