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晚在2024年3月底注册成某团众包骑手,4月7日跑完第一单。这本书记录她从辞去北京昌平一处物业公司的保洁领班、决定入行,到2024年底改稿并渐渐减缓跑单节奏的一年:办健康证、约线下培训、买第一辆二手车,在于辛庄这个被外卖员称为"外卖村"的城中村起步,一路跑成能同时接十几个单子的熟练工。全书也穿插她两次回乡——6月收麦子、10月相亲晒粮食——以及她在城与乡两头都站不稳的位置。
书里摊开了一群人的日常:同住一栋公寓、跑外卖的山东大叔和大婶,迟钝又心软的亲哥,啃干饼的闪送大姐,说"不受资本家的剥削"的刘哥。这些人都在她取餐、蹲单、换电时出现,一个个有名有姓或有个来处。
作者没有在书里给出大道理。她记录系统的规则、扣款和等级算法,也记录自己撒谎、抢单、骂"屌毛"、把责任推给别人这些细小的动作。这本书的分量在事件顺序和材料本身,不在结论。
入行:外包、培训与健康证
众包骑手入行门槛很低。手机下载某团众包软件,完成身份认证和线上学习就能接单,系统先放一段试跑,接单数到50单会限制接单,想长久跑就得线下培训。王晚约了几次才约上,场子场场爆满。培训点在回龙观附近南邵地铁站旁的公园门口,站长让来的人站成两排,讲了十来分钟就结束,说怎么看单、接单、跑单,强调戴头盔、餐箱和外卖服要配齐,末了让大家扫码登记、拍集体照散场。
她把骑手分成三类。穿全套装备、受劳务派遣公司和站点管理,并受跑单时长、范围与单量约束的,是全职骑手;平台选出的准时率、好评率较高的乐跑、畅跑骑手,有固定时段和出勤要求,属于半全职;众包骑手约束最少,有电动车、头盔、餐箱就能开机。王晚始终只跑众包,拒绝过团队单和乐跑、畅跑的招揽。
配送被层层分包。某团自己没有配送队伍,业务外包给分包公司再往下分到站点。招聘者在网上拉人,每招到一个拿100块佣金,骑手介绍新人能拿300多块奖励,头一个月跑得好还能翻倍。这种身份让维权变难——2024年11月她大哥正常行驶被出租车撞伤,申请理赔被拒,理由是对方出了状况才赔偿,骑手本人不享受相关待遇。大哥每天交2块5意外险,觉得这个钱该双方都保。她写,一旦出了意外,要找到所属派遣公司很难。
健康证也有两面。真证办下来100多块,大哥劝她办50块的假证,说系统审核不出来,很多骑手都这么干。她选了真证。大哥图便宜在一家小诊所体检,性别栏被写成"女",在系统里认证两次都没过。
跑单的技术:热力点、等级与时间
系统有热力地图,标出各处订单量,颜色越红单越多。派单按就近原则,谁离商家近给谁,骑手便聚在热力点等单。王晚坐了半个多月的冷板凳,才明白上线时系统会优先给新手派难取难送的单子,手上只要有一个单,系统就会顺着往下派。她把于辛庄一带跑熟后,午高峰固定在超级合生汇附近的热力点上,旺季开始向四周辐射,等5分钟没单就往下一个热力点撤。
等级按分数涨跌,类似游戏升级。午高峰一单给2分,晚高峰和夜宵各给1.5分,其余时段接单不给分,超时、差评一次扣2分。等级越高,同送的单数越多、越优先看单。最强的几个级别还有单单奖,王晚观察到8月里最强英雄的跑单奖从每单3毛落到1毛,无上战神从1.5元落到9毛。
同送单数随等级爬升。她先同时接2单,再涨到5单,旺季敢接十几个。接单上限因模式不同:同城单配送费约近单的两倍,但有5单上限;近单模式按她当时的等级能到13单。她午高峰先开同城,凑满5单再切近单。
时间计算贯穿全书。她给每个订单在脑子里预留等红绿灯和突发的时间,把给40分钟的单子要求自己在30分钟内送到,以便留后路。午高峰第一单挑配送时长最久的抢,接太多单以后不再看时间,只避开"优享送"这种单价高但时间短10到20分钟的单子,避开烤鱼、蛋糕、汤水多和体量大的超市单。超时5分钟内扣该单配送费的30%,超10分钟扣50%,她把时间如此直接地换算成钱。
逆行是常态。在合生汇和珠江摩尔美食城接过的订单里,约七成不得不在北清路一带逆行,绕开需要过天桥的G6高速口能省2公里以上。她写,就她所知没有外卖员没逆行过,系统给的时间太短,按时送到只能骑快点违章,或少接单少赚钱。老骑手说原先时间给得宽松,是"卷王"跑得快把速率催上去了,效率高的人40多分钟跑完,系统就照这个速率迭代,更快的出现再往前逼。她也怀疑平台在单子快超时时把一秒跳得比一秒快,随即注明自己并不能确认,也可能只是系统卡顿或记忆偏差。
超时、提前点送达、虚假点送达、差评都会扣钱。取消远单要被罚,她第一天就取消四个单子,两个用新骑手免责卡豁免,另两个实打实扣了款。商家出餐慢可以上报异常,成功会顺延约15分钟,第二次取餐仍没出还能再申诉。反例也有:有的商家一接单就点出餐,餐其实还要10多分钟,骑手转单取消都难。
反制与相抵:骑手和平台的磨合
骑手有自己的土办法。谎报出餐慢可以多争取15分钟又抢几单,但会压低商家在页面的权重、影响商家收益,她承认这么做不道德。取餐时手指始终按在系统界面上,差0.5秒单就被别人抢走。她见过骑手撕掉小票提走别人的餐,也在夏天取餐时自己这么干过。
系统的惩罚跟着来。虚假上报超过两次直接封号,每月底公布虚假点送达、用外挂抢单的名单。对骑手来说,取消订单、检测没戴头盔、超时、投诉、虚假点送达都计入违规。进入冬天后她一周被限制接单两三次,最长一次12小时,因为她把"碧水源大厦"记成了"碧水大厦",第二天系统按虚假点送达处理。她曾经向客服反映二拨子一家饺子店的路线规划要穿工地过沟渠、实际绕4.7公里,客服没补偿钱,后来系统给的路线改成了她指出的那条。
雨天是例外里的博弈。有次傍晚突降大雨,别的区域早发了免责声明,她所在的配送区域到第二天才发出超时10分钟免责的通告,起因是骑手在群里向站长追问。
女性骑手的生存
厕所是具体的难题。她怕爬楼送餐时找不到厕所,一开始少喝水,坚持一两天就上火、出血、便秘。五环外公厕少,男骑手能在绿化带、换电站角落解决,女性只能憋。她找小树林、市政公厕和商场厕所三种,商场的坑位少要排队。某天夜里她在别墅区树林一角解手,被保安当成偷东西的,差点被搜身,自那再不敢在小区里撒尿。
性别还带来骚扰。有人趁她换电摸她肩膀,从她手机里拿过去加微信,顺着背滑到屁股。她删掉微信、躲着走,对方堵在路口问她为什么。她开始把头发挽起、戴上头盔口罩,别人分不清男女,这种"像男人"的样子在系统眼里倒有利,能接更多难送的单。送夜宵会碰见只穿内裤开门的男顾客,其中一次她帮一个净身出户的男顾客垫5块钱买手纸,对方关了门不还钱。
她把独身女性送餐的警惕写进了第一天:敲门前留意房间门口有没有玩具来推断对方是否有家室,把别人想坏先于想好,穿得邋遢免得被盯上。她也写到,跑久了她的女性意识只在紊乱的经期和上厕所时才冒出来,其余时候她是个没有性别的人。
账目:钱怎么进,怎么出
收入跟着季节走。她4月入行,遇到淡季——淡季从3月持续到6月,天不冷不热大家更愿意出门吃饭。淡季她一天跑14个小时也就200来块。7、8月旺季,一天8到10小时能赚300多,多时能到500。她把自己的月收入爬坡写得很具体:头一个月4000多,淡季不低于6000,7、8月到12000,代价是每天至少12小时。10月8日前后,午高峰每公里配送费少了约7毛,11月以后更明显。12月30日起,系统通知骑手跑到8小时提醒休息,12小时强制下线,而她过去要赚1万正需要每天至少12小时。
开支也在叠加。房子每月1800房租,电瓶要租,第一辆二手车750块买来,骑一个月零件换了个遍。餐箱、手机、充电宝、防晒服、加绒皮衣、棉袄一层层加进去。换一次电的电池10多斤到40多斤,一天至少换4次。为了省电费,她宁可多走一里地去便宜的充电桩,充电线被拔时下楼蹲守逮人。买第一辆车被二手贩子坑过,看照片判断不了暗伤,女性还要现场试车才确定脚能不能够到地。
她把钱和时间换算得很细。馒头卖五六毛时她在,疫情后涨到8毛,超市卖1块,她宁可去馒头店;15块的快餐她觉得奢侈,折算成单子是三四个近单的钱。帮人买酒买烟、丢垃圾,骆驼的人不给钱她也认了,心里暗暗把它当作对之前违规扣款的补偿——这个念头她自己也觉得亏心又可笑。
故乡:身在两头之间
回家是书的支线。6月她回乡收麦子,话题绕着种地转:玉米跌到8毛一斤,一亩产1300斤能卖千把块,刨掉肥料、农药、浇地电费、收割、耕种、种子,净利最多700块,还是几个月的收成。这个账解释了书里反复出现的那句判断——农村留不住人,收入撑不住日常开销,更扛不住一场头疼脑热。
她娘给了她200块"巨款",是干零活儿薅草、种蒜挣的,说这个家最对不起她,没让她上大学。她早晨又把钱偷偷塞回娘兜里。她劝娘上北京,娘放心不下的东西从爹娘、鸡鹅、庄稼排到孙辈,她终于接受娘只能待在原地,而她自己可以离开。
相亲写了两场:二姑介绍的将近300斤、不到一米七的兽医,和一个克妻的电工——他前两任妻子一难产、一自杀。她都嫌聊不到一块,跟娘解释"精神共鸣",娘觉得可笑,过日子不是参加辩论赛。家里唯一能跟她谈文学的是表姐,表姐读过职工学校,在厂里干到2012年倒闭,回村相亲成家,她带着书去看表姐,心里清楚两人一样,都是被城市用旧又回不去的人。
书里这几段关系都停在同一处:她和堂弟王冲、表姐都卡在城与乡之间。王冲1994年生,干直播干到身体垮,回莘县送水,一个月5000,管吃管住能喝酒。他借了王晚1000块还不上,相亲散了,攒下的钱也抵不过订婚彩礼——他们那边订婚8.8万、结婚18万,还要车、县里的房和三金五金,加一起三四十万。
身体是账本
书把身体的损耗一笔笔记下来。跑外卖近一年,她的月经从一月一次变成两月一次,第一个月干脆没来;乳腺从一侧疼到双侧;腰椎、坐骨神经、膝盖、手指、手腕都出现症状,坐在车座上坐骨神经疼得只能往前趴。每天骑200多公里,总被红绿灯、不看路的人卡住,生气多,脑子也迟钝。
她并不把这些全归到送外卖头上。耳朵从19岁在印刷厂就出了问题,眼睛在昏暗的隔断房里看书看坏,2020年眼底蹦出黑点和金星。她写,她的身体和精气神是在外漂泊十几年一点一点被消耗的,送外卖只是最新一段。
她算过社保这笔账。北京的社保每月约2500,非京籍不能单独缴医保,她跟自己打赌,一年不生病就变相赚了2万多,缴了没用上就是浪费。中医院的大夫看她挂的都是自费号,帮她付了药钱。12月她坐下来改书稿,腿麻到推拿、针灸都压不住,穿的鞋底已经磨平,大脚趾快磨出窟窿。
读者该怎么看待这本书
这是一部回忆录式纪实,数字来自她自己的骑手app和个人记录,我无法独立核实。她对平台的判断多来自经验和口耳相传——比如怀疑系统偷时间,她随即写明自己不能确认。交警抓人、健康证造假、帮买被坑这些情节都是当事者的说法,未必代表普遍情况。书写记录的是王晚这一年里亲眼看到、亲身经历的事,范围限在北京昌平沙河一带的众包骑手和她的鲁西老家,不能据此推断全国外卖行业的全貌。它有价值的部分,是把这一行的成本、账目、规则和损耗写得具体。
结语:劳动贴地的那部分
尾篇给出具体数字:她的第二辆电动车仪表盘显示36430公里,第一辆加老代步车约4000公里;她给6447名顾客送过6782单,对接2084家商家,若最后两三个月没花时间写作,还能跑更多。这些是app里查得到的记录,代替了任何总结。
她想改行,理想的尽头是攒钱租个店面摊煎饼或卖包子,可存款十几年停在2万左右。她也跑出了对这份活的依赖——它随时能干、随时有收入,哪怕一天只赚100块心里也不慌。她对未来的期望很少,只求身体好起来,能再跑三五年。
全书止于父母的一个注脚。快65岁的父母瞒着子女额外包了几亩地,她拦,她娘说现在有力气还能干,能赚点是点。她写,劳动是他们保持尊严和体面的手段,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