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入口
小说从一个福特纪年的下午开始。A.F. 632 年,伦敦中央孵化与条件反射中心的主任带一批新生参观工厂:受精室、装瓶室、社会预定室、胚胎库、新生儿室。博卡诺夫斯基程序把一枚卵分裂成八个到九十六个胚胎,同一条传送带上产出整批一模一样的人。世界国的格言刻在入口的盾形纹章上:Community, Identity, Stability(共同体、同一、稳定)。
这个世界把人口按等级分成五个种姓,Alpha 穿灰色,Beta 穿紫红,Gamma 穿绿,Delta 穿卡其,Epsilon 穿黑。人在瓶子里被孵育、被激素塑形,再用睡眠教育把口号写进潜意识。所有 conditioning 有一个总目标,主任在第一章说得很直接:让人喜欢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绪被当作麻烦,soma 药片随时提供一段"现实的假期"。
阅读入口放在两类人的相遇上。Bernard Marx 是 Alpha-Plus 心理学者,身高比标准矮八厘米,同事传说他还是胚胎时,血液替代液里被误加了酒精;他在人群里感到自己是个异类。Lenina Crowne 是 Beta 技术员,身体和头脑都符合规范,却觉得 Bernard 有趣。两人去新墨西哥的保留地度假,在那里遇到白人青年 John。他与滞留保留地的妇女 Linda 同住。Linda 先在墙上写字教他阅读,又让他读一本胚胎条件化操作手册;十二岁前后,他才得到一本鼠咬破封面、书页松散的《莎士比亚全集》。John 后来用《暴风雨》里米兰达的台词称呼伦敦:O brave new world。Bernard 由此生出一个计划,要把 John 带回伦敦。
剧透说明:以下内容涉及关键情节。
人物与冲突
Bernard Marx 的困境从身体开始。他差八厘米才够标准 Alpha 身高,同事们把传闻中的装瓶事故当作他一切怪癖的解释。他想独处、想关掉收音机看海、想在人群中保留自己,这些举动在伦敦被当作低等种姓的体征。John 出现后,Bernard 突然成了社交界红人,他顺势沉进自夸和成功里;等到 John 拒绝出席他安排的晚宴,他的地位立刻崩落,最后在审讯时跪在 Controller 面前哀求,被送往一个岛(他一路哀求不要是冰岛)。叙述者对此毫不留情:他的勇敢大多发生在事后。
Lenina 的世界里没有求爱这回事。她与 Henry Foster 交往四个月已经算长情,Fanny 催她换人。她到保留地,看见的只有肮脏和可怕;她喜欢 John,用的是她唯一会的方式,直接的肉体邀约。John 的反应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他跪下吻她的手,说要先证明自己配得上她;等她把衣服解开,他忽然用莎士比亚里骂妓女的话吼她,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倒在地,最后逼得她躲进浴室。这个场景写得很用力,也写得很冷。双方的欲望都在,双方理解亲密关系的语言却彼此错开。
John 不断借用莎士比亚的语言理解自己的处境。保留地把他当外人:其他男孩不许他参加 kiva 的成年礼,也不肯告诉他仪式秘密;孩子们编歌嘲弄 Linda,他独自绝食五天、上山求梦,还在夏日正午背靠岩石张开双臂,模仿受十字架刑的姿势。莎士比亚给了他表达欲望、羞耻和死亡的词汇,他用《哈姆雷特》里的话对付母亲的情人,用《奥赛罗》理解感官电影里的黑人主角,用《暴风雨》憧憬伦敦。可到了与 Mond 谈孤独和死亡的时候,他仍然"没有词,连莎士比亚里也没有"。他在保留地是被排除的人,在伦敦是永远无法独处的人。
全书最直接的思想交锋发生在第十七章。Mustapha Mond 把 John 叫进书房,给他看自己锁在保险柜里的圣经和《效法基督》,告诉他这个世界为稳定付出了什么。Mond 说自己年轻时也搞过"真正的科学",差点被送到岛上,后来选择了当统治者。他承认上帝很可能存在,但文明选择了机器、医学和幸福,上帝因此表现为缺席。John 要诗、要危险、要自由、要善、要罪。Mond 总结说,他要的是痛苦的权利。John 回答:我全部都要。两人没有达成共同结论;第十八章继续检验 John 的选择,写他试图离群苦修,又被记者、电影和游客重新拖回公共 spectacle。
Linda 是全书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人物。她是 Beta,在受精室工作,懂 Malthusian drill 而几乎不懂别的东西。滞留保留地二十多年,村妇因为她们的丈夫来找她而用鞭子打她,她靠 Popé 的 mescal 捱日子。回到伦敦后,soma 让她不必再面对自己的处境;她一天最多服用二十克,医生坦率地说这会让她在一两个月内死去。她死在临终医院,病床四周站着一群来做死亡条件化训练的八岁双胞胎。临终前她认出了 John,却在 soma 制造的幻觉里把他当成闯进自己与 Popé 相会场景的人。John 摇着她的肩膀想把她拉回现实,她死在他面前。
Helmholtz Watson 是与 Bernard 对照的角色:体格完美,写作才能过剩,并且意识到自己的过剩。他写关于孤独的韵文,被学生举报,Mond 把他送到福克兰群岛,他主动要求一个"很坏的天气"好让自己写得好些。他听 John 读《罗密欧与朱丽叶》,被父母逼婚的场面逗得笑出眼泪。在他的世界里,父亲母亲是脏话,悲剧没有立足之地。
叙事和形式
小说采用第三人称全知叙述,视角在众多角色之间跳跃。第三章是典型的例子:Mustapha Mond 在花园里向学生讲 History is bunk,同时叙述切进 Lenina 与 Fanny 的换衣间对话、Henry Foster 与助手们谈论女人的语气、Bernard 独自的愤怒。两个场景互相拆解:演讲里抽象的稳定,在另一边是具体的身体物化。
时间被换了一套纪年。故事发生在福特纪年 632 年,以福特第一辆 T 型车上巿为元年。Our Ford 取代上帝,画十字变成画 T,Ford's in his flivver, all's well with the world 戏仿 God's in his heaven, all's right with the world。Controller 挥手"刷"掉哈拉帕、乌尔、雅典、罗马、King Lear 和帕斯卡,历史在几分钟里变成灰尘。
全书有两套持续对立的声音。睡眠教育口号以近乎诗行的形式反复出现,Every one belongs to every one else、Ending is better than mending、A gramme is better than a damn,这些是被人吞下去的语言;John 的莎士比亚引文则是他唯一能用来思考的语言。叙述者还会在客观描写后插入简短的反讽旁白,比如把博卡诺夫斯基程序的结果总结成一个词:Progress。
文体上,小说在说明性段落、人物对话、口号韵文、莎士比亚引文之间来回切换,接近讽刺杂文与小说的混合体。开篇的参观路线和后来的多场对话反复追问同一组问题:快乐值什么价钱,稳定由谁支付,个体在集体里还剩什么。
母题与语境
瓶子与出生贯穿全书。胚胎在瓶子里被喂养、摇晃、接种;Mond 说每个人一生都活在瓶子里,Alpha 的无形瓶子只是相对大一些。Bernard 反感同事把 Lenina 当作"肉"来谈论,Lenina 则不理解他为什么抗拒人人彼此占有的惯例。这个意象把身体物化与等级秩序连在一起。
母亲和父亲在书里是冒犯性的词。学生听到 viviparous 会脸红,护士听到 she's my mother 会震惊地脸红,John 在受精室里对主任喊出 My father! 引来全场爆笑。Linda 的存在同时是全书最脏的字眼和最具体的痛苦:生育被彻底技术化之后,血缘只剩污秽和滑稽的联想。
书里的历史是倒着读的。Controller 告诉学生,九年战争始于福特纪年 141 年,炭疽炸弹让自由主义死于一场瘟疫,世界国在消费征召、博物馆封门、历史建筑爆破之后建立。小说的引子引用 Berdiaeff 的话:乌托邦是可以实现的,问题在于如何避免乌托邦的最终实现。
小说首版于1932年。它把福特的生产线、胚胎筛选、条件反射、睡眠教育、强制消费和化学镇静放进同一套制度,推演一个把稳定与即时满足放在首位的社会。书里也有今天的读者会不舒服的种族化材料:第一章谈"黑人卵巢对脑垂体反应好",感官电影用种族称呼突出黑人男主角与金发女主角的组合。叙述没有停下来替这些词作说明或批评,读者需要把世界国对人的分类制度与小说自身沿用的时代语言一并看见。
阅读原作时值得留意之处
留意睡眠教育口号如何渗进日常对话。Lenina 随口说出 A gramme is better than a damn,Fanny 用"每个人都属于其他所有人"劝她换男友。这些口号在人物嘴里显得自然,在读者耳朵里显得空洞,反讽全靠这层落差。
留意 John 引文的错位。他用《哈姆雷特》骂人,用《暴风雨》憧憬伦敦,用《奥赛罗》理解 feelie 电影里黑人主角的处境。同一段《罗密欧与朱丽叶》,Helmholtz 听到的是可以拆解的"情绪工程",John 听到的是他自己。同一页莎士比亚,三个人的耳朵得到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第三章值得重读一遍。Controller 的演讲、Lenina 和 Fanny 的对话、Bernard 的愤怒、Henry Foster 的闲聊被剪接在一起,彼此的对照胜过任何单独的段落。
灯塔的结尾章节有大量细节。John 想用苦行自我净化,绝食、祈祷、用鞭绳抽自己。记者和游客把这当成表演,他踢走一个记者,另一位摄影师的镜头拍出电影《The Savage of Surrey》,人群围着灯塔喊 We want the whip。集体狂欢后的第二天晚上,游客在灯塔室内的拱门下发现他吊死;小说只写一双脚像指南针一样缓缓转动,north, north-east, east, south-east…… 他为摆脱围观所做的最后一次隐居也被媒体变成了景观,结尾把他的死亡放在自责、失控和再次被发现之后,没有替读者提炼成胜利或解脱。
这份导读替代不了原文里的语言本身。口号与莎士比亚引文的碰撞、叙述者的反讽、保留地鼓声与伦敦合成音乐的对位、以及灯塔结尾那组几乎无声的镜头,都依赖原文的用词和节奏。想理解这本小说最锋利的部分,只能回到那本书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