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Locking Up Our Own
James Forman Jr.
《Locking Up Our Own》追问一个问题:一个黑人占多数的辖区,为什么会把自己人大量送进监狱。作者詹姆斯·福尔曼(James Forman Jr.)从1994年秋天开始在华盛顿特区公设辩护人办公室工作,前后六年。他的当事人几乎全部是黑人。1995年,十五岁的布兰登因持有手枪和少量大麻,被法官柯蒂斯·沃克判处少年监狱六个月;2014年,特区议会在将近四十年后把少量持有大麻改为民事罚款。福尔曼把这两端之间四十年的刑事政策史摊开,写成此书。
福尔曼是民权运动的第二代。父亲詹姆斯·福尔曼(James Forman Sr.)是学生非暴力协调委员会(SNCC)的执行主任,母亲康斯坦西亚·罗米利曾在SNCC的亚特兰大总部工作。福尔曼在最高法院为大法官桑德拉·戴·奥康纳做过书记员,随后放弃司法部和全国民权组织的职位,选择到特区做公设辩护人,理由是"这是民权运动未完成的工作"。书中材料来自特区市议会档案、听证记录、黑人报刊(《华盛顿黑人美国人报》《洛杉矶哨兵报》《阿姆斯特丹新闻》《亚特兰大每日世界》等)、议员书信与政策文件,以及作者自己经手的案件记录;当事人和涉案法官、检察官的名字按作者说明全部做了化名处理。作者写作时是耶鲁法学院教授。
福尔曼的论点可以概括为:大规模监禁的建成,一部分来自非裔美国人自己作为选民、市长、议员、检察官、警察、警察局长和社区活动家的选择。他同时写明,种族主义压缩了黑人官员和选民可用的选项。他还指出黑人社区内部的阶级分化让政策更偏向严惩:到2000年,高中辍学的黑人男性终身入狱风险是上过大学的黑人的十倍。他用分散的刑事司法"非系统"解释为什么没人对后果负责——逮捕、保释、起诉、量刑、监狱、假释各管一段,四十年的惩罚扩张由无数小决定堆成。
问题:谁在建造监狱国家
华盛顿特区的刑事法庭里,被告、警察、法官、检察官和市长大多是黑人。1995年,官方记录显示特区被告中超过95%是非裔美国人;同年,量刑项目(Sentencing Project)的报告显示全国每三个年轻黑人男性中就有一人处在刑事司法监管之下,特区则是每两人中一人。当时美国以世界5%的人口关押着全球近25%的囚犯。福尔曼在引言里写下他第一次看清这个景象的时刻:他在审判布兰登的法庭里环顾四周,发现不仅被告是黑人,法官、书记员、法警、少年检察官、逮捕布兰登的警察、警察局长和市长也都是黑人。
作者提出的解释分三层。第一层是犯罪现实:1960年代海洛因疫情和1980年代可卡因疫情重创特区最穷的黑人社区,谋杀率翻倍甚至翻三倍,居民给议员写信抱怨"我们像囚犯一样待在自己家里"。第二层是黑人官员的"全都要"策略:他们既要求加强警察、法院和监狱,也要求就业、学校和住房,很多人称之为"美国城市马歇尔计划"。联邦援助始终没有到来,严惩法律却逐一落地。第三层是阶级:严惩穷人的政策保护了中产阶级黑人家庭的住房和街道,因此黑人官员更愿意公开反对种族定性(影响各阶层的黑人),而很少反对监狱条件(对中产黑人影响很小)。
福尔曼还引入一个分析工具:刑事司法是一个"非系统"。这个说法来自丹尼尔·弗里德。警察逮捕、审前服务机构建议保释、检察官决定起诉、辩护律师辩护、陪审团裁决、立法机关设定刑期幅度、法官在幅度内量刑、矫正部门管理监狱、假释官监督释放者。在严惩时代,任何单个机构都不会让监禁率翻倍,但如果所有环节同时变得更严厉,监禁人数会暴涨,而没有任何机构需要为此负责。这种责任分散解释了为什么一些矛盾的黑人官员也会卷入严惩机器的运转。
1975年:大麻非罪化在特区失败
1975年,特区市议会审议了一份把少量持有大麻改为民事罚款的法案。提出者是市议员戴维·克拉克,白人民权律师,曾为马丁·路德·金的南方基督教领导会议工作,担任司法与刑法委员会主席。克拉克提议对持有两盎司以下大麻的人处以一百美元罚款,警察以传票代替逮捕。当时特区大麻逮捕数由1968年的334件增至1975年的3002件,增幅约900%,被捕者80%是黑人。
法案顺应了当时的全国潮流。1972年,依据1970年《管制物质法》设立的全国大麻与药物滥用委员会发布报告《大麻:误解的信号》,认为实验性或间歇性使用大麻"对公共健康风险极小"。俄勒冈1973年将大麻非罪化,加利福尼亚、科罗拉多、俄亥俄、阿拉斯加在1975年跟进。1977年,卡特总统请求国会把少量持有大麻非罪化。保守派刊物《国家评论》也在1972年以封面文章主张废除大麻禁令。
克拉克的反对者来自黑人社区内部。市议员道格拉斯·穆尔是黑人民族主义者,曾在刚果生活,领导过黑联合阵线。穆尔主张大麻使用既是种族压迫的症状,也是原因:毒品让黑人在"梦幻"中耗费精力,无力参与集体斗争。他拒绝克拉克的减害论证,说"黑人不需要大麻或海洛因的拐杖"。法官约翰·方特勒罗伊在听证会上作证:白人青少年吸大麻后可以"回到郊区的舒适生活",贫困黑人青少年没有犯错空间。特区黑人教会领袖也加入反对,牧师安德鲁·福勒把非罪化比作"合法的地狱"。
反对者头顶着海洛因疫情的阴影。特区监狱新增囚犯中海洛因成瘾者占比在1960年代中期不足3%,1969年6月达到45%;成瘾者数量在1970年一年内由5000人增至18000人。海洛因的教训提高了"大麻是入门药"论证的分量,让非罪化在黑人社区显得像放弃黑人青年。1975年的民调显示,白人特区选民以明显多数支持将大麻合法化,黑人选民中支持者不到一半(一次民调为43%支持、51%反对)。牧师们最终说服市议会主席斯特林·塔克把法案搁置。10月8日市议会以8比4通过初读,10月21日法案被搁置,本立法年度内死亡。福尔曼写道:在特区,是黑人杀死了大麻非罪化。
作者用"责任政治"(politics of responsibility)解释这场失败,把它与兰德尔·肯尼迪所说的"体面政治"(politics of respectability)区分开。反对非罪化的方特勒罗伊和穆尔是社区最坚定的守护者,他们把对大麻的态度建立在海洛因疫情教给他们的社会现实上:成瘾会指数级扩散,后果不只属于个人,而会摧毁家庭、学校和整个街区。自由放任的药物观——"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在黑人社区没有市场。
1975年:枪支管控战胜"黑人持枪传统"
同一年夏天,市议会同时辩论当时美国城市最严格的枪支管控法案。提出者约翰·威尔逊是前SNCC活动家,曾在南方登记选民、组织静坐、多次被捕,1973年当选第二选区市议员。他提议禁止市内一切手枪和霰弹枪的销售、购买和持有,现有持枪者必须上交武器,违者面临监禁。威尔逊明确承认这会锁起黑人:"任何去过法庭的人都知道,因携带致命武器被捕的人至少95%是黑人。"
黑人受害者公开支持控枪。理查德·韦尔的儿子理查德·韦尔三世在去银行存款途中被两名持枪者杀害,韦尔作证时说"我们必须和他战斗,否则就是死"。牧师沃尔特·方特罗伊主持过无数被枪杀公民的葬礼,他说"我厌倦了手枪葬礼"。牧师斯坦福·哈里斯的二十二岁儿子被手枪打死。支持者还要求对涉枪犯罪加重处罚,包括强制性最低刑期。这一主张获得亚特兰大市长梅纳德·杰克逊、国会众议员约翰·科尼尔斯的响应,两人都在各自城市推动控枪。
反对的声音集中在自卫。穆尔主张黑人需要枪支自卫,理由来自"黑人持枪传统"——尼古拉斯·约翰逊提出的概念,指黑人把枪支当作自我保护的工具和自决的象征。这条传统包含重建时期的武装抵抗、1919年华盛顿种族骚乱中黑人一战老兵对白人暴民的反击、艾达·韦尔斯"温彻斯特步枪应在每个黑人家庭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主张、马尔科姆·X的言论,以及SNCC工作人员的持枪实践。但到1970年代中期,这个传统迅速褪色。福尔曼给出两个原因:白人针对黑人的暴力被黑人杀黑人取代,韦尔作证说"今天黑人更多被黑人杀死",更大的恐惧应是"种族自杀"而非"种族灭绝";黑人政治力量上台,黑人官员承诺提供警察保护,黑人愿意为此交出枪支。
1976年,市议会以12比1通过特区历史上最严格的控枪法律之一:要求登记现有手枪、禁止居民购置新手枪,违者最高十天监禁。只有穆尔投了反对票。福尔曼对这一胜利保持谨慎:市议会借控枪表达对黑人生命的关心,方式却是把贩卖或持有枪支的人关进监狱。由于国会给特区设了刑法变更暂停期,特区立法者无法在控枪法案中加入更长的刑期;1979年暂停期到期后,特区立即加强了刑罚。全国层面,控枪和解决犯罪根源的努力都落空,结果是"最坏的可能世界":枪支和枪支暴力充斥内城,因持有枪支入狱的人绝大多数是黑人和拉美裔。
1948—1978年:黑人警察的崛起与局限
1948年,伯特尔·杰斐逊为了找一份稳定工作加入了特区警察局。他毕业于阿姆斯特朗技工高中,在霍华德大学工程学院读了一年半后因经济困难退学。当时特区给黑人提供的稳定就业只有教学、邮政和消防警察。警察局里黑人只能步行巡逻、不能开巡逻车,被限制在黑人和族聚居区,晋升依赖上司的"适合晋升评级"——一个充满偏见的环节。1958年,杰斐逊和好友蒂尔蒙·奥布莱恩在自宅开办秘密补习班,帮黑人警官备考晋升考试。十三名警官报名,半年后十二人通过晋升。到1966年,《华盛顿邮报》的威廉·拉斯伯里写道,特区有衔的黑人警官大多是"奥布莱恩—杰斐逊学校"的毕业生。
招募黑人警察的运动贯穿二十世纪。1947年,亚特兰大在马丁·路德·金(老)和《亚特兰大每日世界》的推动下以10比7通过决议雇佣八名黑人警官,即"亚特兰大八人";他们只能在黑人街区巡逻、不能逮捕白人。特区方面,NAACP分支主席尤金·戴维森指控警察局长穆雷既歧视黑人警官又对黑人公民滥用武力,主张提拔黑人警官能减少警察暴力。1960年代,卡曾巴赫委员会和克纳委员会都呼吁大幅增加黑人警官;黑联合阵线、马里昂·巴里也要求黑人掌控特区警察。巴里后来为警察招募担任广播代言人,提供五十美元推荐奖金。
黑人警官的实际表现没有兑现活动家的预期。唐纳德·布莱克和阿尔伯特·赖斯1966年在波士顿、芝加哥和特区的研究发现,在黑人和族街区执勤的黑人警官中有28%被归类为"高度偏见"或"有偏见",少数人的言论与三K党无异。尼古拉斯·亚历克斯对纽约数百名黑人警官的访谈显示,大多数人加入警队是为了稳定的收入和福利,而不是为了代表种族或改变警务。底特律的班农和威尔特研究发现,黑人警官自认与黑人社区关系更好、更积极打击街面毒品和失序,同时也更积极应对醉酒、闲逛等低层级违法。阶级差异解释了部分行为:当(多为中产的)黑人要求对付(多为穷人的)违法者时,一些"亲黑人"警官格外卖力。
1978年1月13日,杰斐逊宣誓就任特区首位黑人警察局长,由首位黑人市长沃尔特·华盛顿主持。他推动晋升程序改革,超过二十位后来担任各地警察局长的黑人警官都追溯自己的仕途到他。但杰斐逊在惩罚问题上立场强硬,支持对毒品和枪支犯罪设定强制性最低刑期。1976年,黑人警察高管会议临时中断议程,成立了黑人警察高管组织(NOBLE);NOBLE在建议社会改革的同时,也要求"全国性毒品战争"和"最低强制刑期"。福尔曼的结论是:警察整合运动成功了,但它带来的一批新声音推动了而不是约束了严惩运动。
1981—1982年:强制性最低刑期与倡议9
1981年,特区的量刑改革由市议员约翰·雷和前警察局长杰斐逊推动。雷出身佐治亚州农村,童年每天清晨在棉花田和松林里干活,靠空军和乔治·华盛顿大学改变命运,曾任联邦上诉法院法官罗宾逊的书记员和参议员肯尼迪的法律顾问。1978年他当选市议员,击败了穆尔。雷主张提高毒品犯罪最高刑期并引入强制性最低刑期,用种族和阶级正义的语言论证:"黑人对黑人的犯罪量刑很轻……富人毒品被告毫发无损,而街头的穷小子被送进洛顿监狱。"
当时流行语是"旋转门式司法"。1976年《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以"旋转门式司法:罪犯为何逍遥法外"为封面报道特区法院。参议员泰德·肯尼迪在《纽约时报》撰文批评现行体制"对暴力犯罪毫无威慑"。专栏作家卡尔·罗恩的文章标题就是"锁起暴徒并非报复"。1981年5月,市议会通过新毒品法,但以压倒性多数否决了强制性最低刑期,采纳了雷和杰斐逊要求的更高最高刑期(贩卖海洛因最高十五年)。
雷和杰斐逊转而推动公民投票。1982年的倡议9要求对持枪实施暴力犯罪者处强制性最低刑期(初犯五年、再犯十年),对贩卖毒品者按品种处强制性刑期(海洛因四年、可卡因两年、大麻一年,且大麻仅适用于贩卖数量极大者),并设有瘾君子豁免条款。反对者包括市长巴里、众议员方特罗伊、NAACP、城市联盟、全国黑人律师大会、ACLU和共和党任命的联邦检察官斯坦利·哈里斯。雷在毒品市场的新闻发布会上与一名嘘声者的交锋被福尔曼用作分析材料:雷反驳"贩毒者没有借口",用自己祖母在佐治亚树林"蘸松脂"的经历作证。9月14日投票,倡议9以73%通过,八个选区全部支持,137个投票站中有136个支持,唯一反对的选区是富有的白人社区帕利塞兹。
结果与支持者的预期相反。毒品起诉量1982年为838件,1984年达2277件,增幅近300%;毒品逮捕中销售类占比在1980年为3%,1984年升至45%。原因是刑期结构的改变:持有和"持有并意图分发"(PWID)原来同刑,检察官没有动力升级起诉;现在PWID面临最高十五年刑期,检察官开始对只有50到100美元毒品的人一律以PWID起诉,被告被迫认罪。福尔曼写道,警察改用买破(buy-bust)行动,正是这类行动在十五年后抓获了他的当事人塔莎·威利斯。
福尔曼对这场争论的批评集中在两点。第一,支持者把毒品和暴力视为等同,把成瘾者年盗窃三亿美元财产这类计算作为严惩分销商理由,从而抹平了"借口"与"强制惩罚"之间的距离。第二,双方都把毒品问题定义为执法问题或贫困问题,没有人把它当作公共健康问题。1977年,特区的毒品治疗系统只能覆盖十分之一的成瘾者(1250张床位对约一万两千名成瘾者)。市议员收到居民关于废弃针头的投诉后,会把信转给警察局长而非治疗机构负责人。福尔曼写道:这些日常小选择,是建成"监狱国家"的砖块。
威利斯案体现了他所说的制度后果。威利斯因卖十美元海洛因被起诉,因有前科面临最高六十年刑期。检察官伯尼斯·莱斯特拒绝提供戒毒分流,理由是"她已有两次进戒毒项目的机会"。威利斯拒绝认罪。庭审当天,检方未准备好出庭,法官批准了辩护方的撤诉动议。威利斯赢了"撤诉彩票"。福尔曼写道,他相信她想要戒毒,但特区能给她的只有警察和监狱。
1988—1992年:可卡因危机与战士式警务
1988年1月,特区发生37起谋杀,成为当时该市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一个月。年初第一个遇害者是十九岁的迈克尔·桑德斯,身上有六十包可卡因和一把手枪。时任助理警察局长艾克·福尔伍德称1988年为"华盛顿的耻辱之年"。特区在七年里谋杀率翻了三倍,获得"美国谋杀之都"的称号。1990年特区483起谋杀中,一半遇害者是不满二十五岁的非裔美国人;该市黑人男性在1990年代中期面临35分之一的一生被谋杀风险,是白人的八倍(251分之一)。
可卡因的威力在于成瘾快、伤害外溢。1984年特区被捕者中15%可卡因检测阳性,1987年达到60%。黑人领导人的回应带着战争语言和奴隶制类比。1988年3月,马里兰乔治王子县NAACP分会主席称可卡因是"奴隶制以来对我们打击最重的东西"。杰西·杰克逊说"我不会接受三K党的绳子,也不会接受邻居的毒品"。梅纳德·杰克逊承诺"让毒贩的牙齿打颤",提出"踢掉他们的资产"计划。马里昂·巴里把毒贩称为"地球上的祸害",说警察需要更强的火力"保护自己免受持枪暴徒和毒品暴徒的伤害"。夏尔·兰格尔被《黑檀》杂志称为"毒品战争前线的将军"。市议员纳丁·温特请求里根总统宣布紧急状态并部署国民警卫队。
联邦层面,1984、1986、1988年国会连续加重刑罚、扩大强制性最低刑期。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助手埃里克·斯特林回忆说,立法过程"像拍卖行""疯狂的政治扑克"。最臭名昭著的产物是100比1的可卡因与快克比例:贩卖少量快克与贩卖一百倍量可卡因同刑。法律学者戴维·斯克兰斯基记载,国会辩论的主要动机是恐惧"一种由黑人男性出售的黑人毒品"流进白人社区。
特区的执法回应是"干净扫荡行动",由福尔伍德设计。1986年启动,最初两年多里逮捕四万六千人,相当于每十四个特区居民就有一人被捕。行动包括"跳下车小队"——便衣警车开到毒品角落地段,警员跳车抓捕街头的人。福尔伍德领导的快速部署部队(RDU)以"超级激进"著称,一名警员说"我们每天都在这里改写宪法"。同期推行资产没收:巴里宣布"如果你因半克可卡因被抓,我们就没收你的车"。执法造成的伤害集中可见:73岁退休邮差被误认为嫌疑人遭殴打致手臂骨折;三十一岁的聋人弗兰基·墨菲在警察锁喉中死亡;特区在1990年代初每年因警察不当行为赔偿约一百万美元。1993年,联邦地区法官乔伊斯·格林裁定特区"选择对堆积在委员会前的警察暴力投诉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监狱条件在快克时期恶化。联邦地区法官琼·L·格林裁定洛顿监狱的条件构成"毫无刑事学依据的无目的痛苦施加";女性囚犯遭遇性侵,投诉者被关进"保护性隔离"。市议会在监狱拥挤危机中削减了特区监狱的医疗服务预算。福尔伍德个人生活与这场灾难纠缠:他的弟弟泰迪终生吸毒,多次进出监狱。1992年福尔伍德辞去警察局长职务,承认没能降低谋杀率;两个月后,泰迪在离家几个街区的地方被枪杀,成为当年第401名谋杀遇害者。
快克退潮后,战士式警务留存下来。2000年春,福尔曼参与创办的玛雅·安吉罗公立特许学校的学生在学校角落大约每周遭遇一次无果搜身,十次搜身没有一次搜出违法物品。学校请来辖区警官对话,一名黑人警官建议学生佩戴大型学生证,以便警察辨认。学生把这条建议比作战前自由黑人携带的身份文件或南非的通行证制度。福尔曼写道,这些警官真心想保护社区免于毒品和暴力,但他们只知道一种做法——快克危机锻造的军事化警务。他们的工作被规定为让"牙齿打颤"、逮捕"那些杂种"、证明自己是"城里最大的帮派"。全美各地的城市里,他们至今如此。
1995年:埃里克·霍尔德与借口式拦检
1995年1月13日,埃里克·霍尔德在马丁·路德·金纪念日集会上宣布了名为"停火行动"的计划。霍尔德是特区首位黑人联邦检察官。他的方案是:训练警队盯梢可疑车辆,用任何可用的交通法规作为借口拦下车辆并搜查枪支。这与詹姆斯·Q·威尔逊1994年《纽约时报》专栏建议的步行拦检一脉相承。堪萨斯城枪支实验似乎提供了依据:目标街区枪支暴力下降49%,但警员只在3.57%的交通拦截中搜出枪支;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复制实验中,搜出枪支的比例不到1%。
霍尔德的计划有一个明确的例外:特区的第二警区(包括乔治城、雾谷等中上阶层白人社区)被豁免。理由是该区几乎没有持枪犯罪——1993年全市399起谋杀中,第二警区所在的第三选区只有两起。福尔曼指出,豁免意味着把借口式拦检集中在黑人社区,而黑人司机携带毒品的概率并不高于白人司机,他们被拦、被搜、被捕的概率却更高。桑德拉·多齐尔案是这种差异的实例:她被以车窗贴膜过深的借口拦下,同意搜车,警方在手套箱里找到二十美元的大麻。检方没有起诉,但联邦快递以"被捕"为由解雇了她。福尔曼帮她打给主管米尔斯求情,对方只回以"公司政策"。多齐尔离开时留下高中文凭和"月度实习生"奖状。
作者用罗纳德·魏策尔1996—1997年在特区三个社区的研究说明阶层的作用:中产白人社区"克洛弗代尔"和中产黑人社区"梅里菲尔德"的居民对警察满意,低收入黑人社区"斯巴达堡"的居民遭遇无端拦停和辱骂的比例是前者的四到七倍。一名斯巴达堡居民说:"他们知道能推搡谁、不能推搡谁。"福尔曼写道,他本人住在特区较富裕的黑人街区,能亲眼看到自家街区的警务比当事人街区温和。
霍尔德的金纪念日演讲还用了另一个修辞:想象马丁·路德·金会如何看待今天的黑人处境,并把枪击归咎于"我们自己人中的误入歧途者或恶意者"。1994年全国民调中58%的黑人表示住所一英里内有他们夜里不敢独自行走的区域。反对停火行动的声音很少:公设辩护人罗伯特·威尔金斯在市议会作证批评种族定性,除一名议员表示担忧外,几乎没有获得支持。
福尔曼解释这种沉默的几层原因:快克年代的创伤记忆;霍尔德作为"种族的骄傲"在黑人社区的可信度;以及最重要的——这个计划针对的是枪支而非毒品。1990年代初,黑人舆论开始批评毒品战争:1990年《华盛顿邮报》报道联邦法官厌倦强制性刑期,当年《洛杉矶时报》头版标题是"黑人感受毒品战争之痛",指出黑人和白人使用毒品比例相当,被捕的却是黑人。国会黑人核心小组1986年对联邦毒品法意见分裂,此后转为一致反对;特区市议会在1995年取消了1982年选民通过的毒品类强制性最低刑期,却保留了一长串涉枪罪名的最低刑期。在枪支问题上,反对声近乎消失。
停火行动的拦检模式扩散到全国。查尔斯·埃普的研究显示,真正造成种族差异的是借口式拦检而非交通执法:警察执行交通法规时不分种族,执行调查性拦检时,黑人被拦下的概率约为白人的2.5倍,黑人女性被借口拦停的概率甚至高于白人男性。纽约警察局自2011年削减街头截停数量后,仍以贴膜等轻微违规对司机进行拦检,2014年开出近七万五千张贴膜罚单。福尔曼批评联邦调查局长詹姆斯·科米2015年关于警务中隐性偏见的演讲漏掉了借口式拦检:与隐性偏见或社会条件相比,借口式拦检是可以直接纠正、且完全在执法机关能力范围内的歧视来源。
2014—2016年:大麻非罪化与非暴力犯改革的边界
2014年2月,特区市议会以11比1通过少量持有大麻的非罪化法案,2015年2月生效。1975年同一议题失败,2014年却以压倒性多数通过。福尔曼列举变化:犯罪下降——2012年特区88起谋杀,是1961年以来最低;毒品相关谋杀在2000至2014年间下降83%。四十年大麻禁令的种族差异和后果累积——逮捕记录更容易被雇主、学校和住房机构获取,把单次逮捕变成终身排除——被《新吉姆·克劳》(米歇尔·亚历山大著)提供的语言重新表述,作证者称大麻禁令是"对特区黑人街区的战争",一名议员说这本书"促使我深度参与这场讨论"。连黑人教会也转变立场:1975年牧师们称大麻是通往海洛因的大门,2014年他们改称大麻是通往刑事司法系统的大门。
福尔曼对这一胜利保持谨慎。全美每一万名囚犯中只有六人因持有大麻入狱。他真正担忧的是改革话语的边界:奥巴马政府、以及哈里斯、莫斯比、威廉姆斯等黑人检察官,把改革限定在"非暴力毒品犯",同时把"暴力犯"排除在外并加强惩罚。奥巴马2015年在NAACP演讲中说"对暴力犯罪我倾向于没有多少同情",他的司法部长霍尔德2014年的减刑倡议排除了任何有暴力历史的人。福尔曼提出两个反证:毒品罪名只占美国囚犯的约20%,就算释放全部毒品犯,美国仍是世界最大监狱国;州监狱囚犯中53%因暴力罪名服刑,其中因抢劫入狱的人数最多——正是他的当事人丹特的罪名。
丹特·海史密斯案贯穿福尔曼对"非暴力犯改革"的批评。十六岁的丹特在公交站持刀抢劫了劳工杰里米·托马斯,被抓时带着刀和十二美元,在警察局写下认罪书,末尾写着"对不起"。案件由检察官林恩·莱斯利和法官柯蒂斯·沃克(判布兰登入狱的同一位法官)处理。丹特的背景材料显示:母亲杰辛达吸毒成瘾,他和弟弟曾被留置在门外深夜;他在木工课上表现突出,给弟弟杰森做了刻着"J-A-S-O-N"的木雕。福尔曼为他寻找的项目全部拒绝他,因为"我们只接受非暴力犯"。最后是杰辛达从戒毒互助组听来的牧师加夫尼的细木工项目接受了他。福尔曼冒险拜访受害人托马斯,托马斯让儿子朗读丹特的道歉信,然后在法庭上说"我可以试着原谅"。法官沃克准许缓刑,条件是丹特"用行动而不是用信来感谢"托马斯。十几年后,福尔曼在地铁口遇见丹特,他在建筑工地工作,有了儿子,没有再被捕。
福尔曼的结论是:把怜悯限定在非暴力犯身上,等于用"暴力犯"这个标签给占囚犯多数的群体贴上一劳永逸的排除令,让人忘记他们也有故事。他引用布莱恩·史蒂文森的说法:这种做法让人用一个人做过的最坏的事来定义他。他主张扩大改革范围:审前分流、给公设辩护人充足经费、废除强制性最低刑期以还给法官裁量权、在少年和成人监狱建合格学校、恢复已服刑者的投票权、欢迎而不是羞辱出狱者。他同时强调州和地方层面才是改革的主战场——警务几乎完全地方化,近90%的美国囚犯关押在州和地方监狱。
方法、边界与可迁移的教训
这本书的论证材料来自四类来源。一是档案:特区市议会立法服务办公室的听证记录和法案文本、议员戴维·克拉克和约翰·威尔逊的文件集、NAACP文件、特区公共图书馆华盛顿文献馆的社区通讯和书信。二是黑人报刊,包括《华盛顿黑人美国人报》《洛杉矶哨兵报》《阿姆斯特丹新闻》《亚特兰大每日世界》等,作者用它们重建几十年里黑人社区对犯罪与惩罚的公开讨论。三是访谈和二手研究。四是作者自己的案件记录,作为"观察者位置"的证据——他同时是参与者(公设辩护人、特许学校创办人)和记录者,当事人与涉案法官、检察官的名字全部化名。
边界需要明确。特区是本书的主要案例,它是一个黑人占多数、黑人掌权的辖区,它的经验不能自动推广到全国。福尔曼自己指出,他的论点与迈克尔·福特纳在《黑人沉默的多数》中的解释相左——福特纳认为大规模监禁与白人抵抗种族平等关系不大,主要来自黑人沉默多数与"犯罪恐怖统治"的对抗;福尔曼在注释中明确不同意这一归因,坚持种族主义压缩了黑人选择所处的环境。1975年关于黑人意见的民调数据有限,作者依赖的只是零星样本。书中一些最有力的场景(威利斯的撤诉、多齐尔的解雇、丹特案)来自单一案件,属于个案证据而非统计证据;福尔曼用它们说明机制,而没有声称它们代表全体。
区分作者的论证与证据同样必要。书中引用的数字(64%的黑人认为法院"不够严厉"、高中辍学黑人男性十倍入狱风险、100比1刑期比例)是他引用的研究或官方数据;把它们解释为"黑人也是严惩政策的建造者"则是作者的论证。他也没有否认白人角色:从剥夺选举权的重罪条款、掠夺性住房、不愿教育黑人儿童的学校,到利用种族焦虑拉票的政客和人人皆有的隐性偏见,他逐条列出。他还记录了一个反例式的复杂事实:黑人对犯罪的恐惧真实存在,黑人受害者长期得不到司法保护,正是这种正当的恐惧被吸纳进严惩机器。
可迁移的教训集中在四个方面。分散的"非系统"把责任稀释到无人负责,这是理解政策持续累积的机制:任何单一环节的轻微加严都会在整体上放大。借口式拦检是少数能直接纠正的种族差异来源,它不依赖改变人心,只需要改变执法命令。把成瘾当作执法问题而非公共健康问题,会让政策永远停留在警察和监狱一端;市议员把针头投诉转给警察而不是治疗机构,这个转介动作本身也强化了"毒品问题靠执法解决"的共识。最后,改革话语的边界决定改革的终点:把怜悯限定在"非暴力毒品犯",等于在观念上把占囚犯多数的暴力犯永远排除在外。福尔曼用丹特案和托马斯先生的决定提醒读者,个体选择——受害者的原谅、牧师开办的木工项目——在系统之外仍然起作用,而系统的拆除也会像它的建造一样,由无数小决定逐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