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可能性的艺术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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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的艺术》是刘瑜在“看理想”平台音频课程的讲稿,全书共30讲,分五章:全球视野、政治转型、国家建构、政治文化、政治经济。书名取自俾斯麦的名言——“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刘瑜借“艺术”说明政治改变社会的力量,借“可能性”说明这种力量受到的限制。

刘瑜用“比较的视野”组织全书。她借用李普赛特的说法——“只懂一个国家的人不懂任何国家”——说明比较不限于并排观察两个国家;研究者也可以把眼前的政治现实放回跨越时空的参照系,把它看作“一万种可能性之一”。这把隐藏的尺子能松动“现实理所当然”的错觉,也要求人在下判断时保留比例感。

比较的坐标系与全球背景

刘瑜为政治比较搭建了一个二维坐标系:纵轴为国家能力,衡量政府垄断暴力、征税、提供公共服务的程度;横轴为民主问责,衡量政府是否经由竞争性选举产生并受民众制约。不同国家落在这个坐标系的不同象限——丹麦同时具备高国家能力与高民主问责,俄罗斯国家能力强但问责弱,印度民主稳固但国家能力不足,布隆迪两者皆缺。刘瑜用"发动机"和"方向盘"比喻这两个维度:没有发动机,车跑不起来;没有方向盘,车可能冲下悬崖。

这个坐标系置于刘瑜对冷战后世界的总体判断中:和更长的历史相比,人类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的“黄金时代”。书中引用平克的估算,前国家时期每10万人每年约500人死于暴力冲突,中世纪约50人,当代约6~8人;另列举全球贫困率在1820年约94%、当代约10%,以及人均预期寿命在20世纪初约三四十岁、当代约70岁。刘瑜又借用冷战学者加迪斯的术语“漫长的和平”,说明大国间战争显著减少,现存内战的烈度也低于历史上的大国战争。她关注这个基线,是因为对时代的诊断会改变药方:把局部灾难误认成全面崩溃,会使革命显得比改良更有吸引力。

对于和平与繁荣的国际条件,刘瑜重点介绍了卡根的“自由霸权”(liberal hegemony)解释。卡根把过去60年的民主扩散与经济发展,部分归因于最强大的国家恰好信奉自由主义。《大西洋宪章》提出不寻求领土扩张、民族自决和自由贸易等原则,美国又凭借力量把它们推入战后秩序。不过,这个解释中的“自由”与“霸权”始终并存:软实力能吸引追随者,代理战争、扶持独裁政权等硬手段也制造了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等代价。刘瑜同时纳入米尔斯海默的反驳:外来政治模式会遭遇民族主义抵抗,自由霸权难以无限延续;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则显示美国国内也可能撤回维持这套秩序的意愿。

全球化的经济与文化后果

冷战后超级全球化的冲击体现在两个层面。经济层面,刘瑜用"连通器原理"解释:撤销贸易壁垒后,高水位(发达国家)向低水位(发展中国家)流动,导致发达国家蓝领阶层真实工资长期停滞。一篇2016年的论文《中国冲击》估算,1999—2011年中国进口竞争让美国损失约240万个制造业岗位。发达国家的自由金融、劳工保护、知识产权保护等制度反而成为全球化竞争的负担。罗德里克提出"三难困境":全球化、主权国家、民主问责三者难以兼得。但刘瑜也指出,自动化对蓝领工人的冲击可能超过海外竞争,而全球化为发达国家消费者带来了实质性好处。

文化层面,刘瑜用瑞典说明全球化可能触发“文化反弹”。这个人口不足1000万的国家在2015年接收了16万难民,外来人口比例达16.8%;书中所列2019年失业率在移民中为15%,本土出生者为3.8%。2018年瑞典发生162起手榴弹爆炸案,但原书明确说明瑞典不公布罪犯背景,无法确认其中多少由移民实施,只能确认这类案件是新现象且主要发生在移民聚居区。书中还写到至少300名瑞典志愿者曾赴“伊斯兰国”参战,以及瑞典民主党逐渐成为第三大党。刘瑜借用科利尔“流入越快、融合越慢”的判断,把部分瑞典人的右转称为“防御性民族主义”;这是她为怀疑大规模移民者所作的解释性命名,并不能据此排除具体主张中的排外或种族歧视。她据此主张以较慢流入平衡人道主义目标与接收社会的融合能力。

民主转型:衰退与韧性

亨廷顿将现代代议民主制的扩散划分为三波浪潮,第三波始于1974年葡萄牙政变。书中依据V-Dem数据写道,自由式民主国家在1973年有37个,2018年有97个;不同数据库的标准会使具体数字略有差别。21世纪初的“民主衰退”主要表现为民主崩溃与民主伪劣化两种形式。

民主崩溃即新生民主因政治斗争而垮台。刘瑜统计,第三波中每五个新兴民主就有两个经历过崩溃。崩溃方式多样:急性(白俄罗斯等苏联成员国)、慢性(委内瑞拉)、过山车式(泰国、海地)。威权体制遗留下的"一次性游戏"政治文化——一朝得势、长期得势——使转型后的政治力量难以适应"可重复博弈"的民主规则,常将民主竞争变成你死我活的斗争。民主伪劣化则指选举形式尚存,但言论、新闻、结社自由倒退,政治竞争严重不公平。刘瑜根据Freedom House数据分析,十个人口大国的新兴民主中,九个政治自由度从峰值跌落。土耳其埃尔多安2016年未遂政变后清洗数万公务员、集体审判反对派,即为典型。

但刘瑜也强调民主的韧性。与历史相比,第三波转型的"水花"相对较小——苏联解体几乎无声无息,西班牙70年代末转型相当平静,拉美转型未引发战争。政变数量自70年代中期全球性下降,阿根廷1983年以来近40年未发生政变,韩国1988年后政体沉淀。许多民主崩溃后出现快速反弹:马里2012年政变,2013年民主回归;洪都拉斯2009年政变,当年重新选举。民主政体数量在21世纪并未显著下滑,曲线从上升变为平稳。伯米欧称21世纪的政变常为"约定式政变"——一边政变一边承诺恢复选举。

刘瑜把观念变迁视为民主韧性的一个来源。2014年世界价值观调查中,认为民主“很重要”的受访者比例为:美国78%,德国88%,土耳其88%,卢旺达73%。她还引用调查说明,新兴民主国家的民众会用选举、竞争等程序标准理解民主,也会用就业、安全等绩效标准评价它;两类标准可以同时存在。

案例中的转型逻辑

法国大革命被刘瑜视为第一波转型中“沉没的泰坦尼克号”。1793年宪法取消成年男子投票权的财产限制,写入公共救济权、工作权、公共教育权,并经由全民公投通过;革命高峰期却出现了“不自由的民主”:言论、出版、集会自由受压制,《惩治嫌疑犯条例》下5万政治犯被捕,3.5万至4万人死于恐怖统治。塔尔蒙称这类现象为“极权主义民主”。刘瑜沿着这一解释,把卢梭“公共意志”的客观性和唯一性视为思想伏笔:当革命者否认社会多元,打击异己便可能被包装成道德义务。美国开国者用“野心对抗野心”的制衡方案处理派系冲突,法国革命者追求万众一心的道德统一,后者最终牺牲了自由。

埃及2011年革命后,穆尔西以51.7%的选票当选总统,一年后即被军方和街头抗议联手推翻。刘瑜用"裂痕动员"解释这一过程:政治选举激活了社会裂痕——政治伊斯兰派与政治世俗派势均力敌,选举暴露而非弥合了分歧。穆尔西是穆兄会成员,长期被压制的宗教力量通过选举上台,世俗派认为革命成果被窃取,拒绝接受选票结果。当鸡蛋与鸡蛋对峙(而非鸡蛋与高墙对峙),民主就面临自我倾覆的危险。

南非则提供了裂痕下的软着陆方案。曼德拉一方的胜利者保持宽容——权力共享(联邦制、行政分权比例原则)、宪法写入财产保护条款、设立"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以坦白换大赦。德克勒克一方的失败者保持耐心——组织白人公投争取谈判授权,预先排雷(军队和公务员留置条款),以副总统身份辅佐非国大。刘瑜将这个故事概括为"共同的底线":胜利者宽容,失败者耐心。转型后南非人均GDP从3445美元升至6001美元,增长率从种族隔离时期的2.2%升至2.8%。与津巴布韦(穆加贝的快速土改导致经济崩溃)和卢旺达(1994年大屠杀)形成对照。

政体有限论:印度的故事

印度1947年独立后建立民主制,70多年来除21个月"紧急状态"外从未中断,但治理绩效长期低下。刘瑜提出"政体有限论":民主是一种公共决策程序,而非公共政策本身。程序产出什么,取决于输入什么。她以学校食堂为例:学生民主决定午餐,但如果选的全是薯条可乐,健康结果不会好。

印度输入了两种有问题的"原料"。一是错误的经济政策:独立后长期模仿苏联模式,实行五年计划、审批制、国有化,工业品平均关税113%,到20世纪90年代初才转向自由化改革。1992年后年均增长率达6.4%,远超此前30年的3.5%。二是"表亲的专制":种姓制度造成的社会压迫——2018年仍有达利特人因骑马被围攻,种姓间通婚比例极低,民间"护牛纠察队"对穆斯林展开私刑。这种社会性歧视通过"认同逻辑碾压理性逻辑"的方式削弱选举竞争——选民选"我们的人"而非"能干的人"。刘瑜对比印度与巴基斯坦:巴基斯坦一半时间处于威权统治下,但经济发展并未优于印度,说明政体并非唯一变量。

印度1975—1977年有过短暂的威权实验(紧急状态),但民众用选票惩罚了英迪拉·甘地,选择了回归民主。刘瑜认为,这证明至少印度民众选择了将命运交给自己。

伊拉克与威权浪漫主义

刘瑜反对把萨达姆时代回忆成“和平稳定、欣欣向荣”:萨达姆上台后处决22名“叛国”官员,发动持续8年、约造成125万人死亡的两伊战争,对伊朗军队和库尔德平民使用化学武器,入侵科威特并镇压什叶派起义。书中所列人均GDP在1979年接近3000美元;萨达姆政权于2003年被推翻,书中列出的2004年数字已低于1500美元。刘瑜把“某某国家就适合铁腕人物统治”称为“威权浪漫主义”,认为这种期待一方面把李光耀式的仁明与能力当成强人的常态,忽视穆加贝、蒙博托和波尔布特等失败样本;另一方面高估独裁者的实际统治范围,“弱独裁者”并不罕见,南京国民政府就曾只能在不超过五个省有效征税。

学者里齐奥的研究发现,威权体制制造"噩梦"的概率显著超过制造"明星"的概率。刘瑜称之为"威权体制的俄罗斯轮盘赌法则"——赌中李光耀的概率远低于赌中萨达姆。民主体制下治理不佳时,民众"自作自受"——可以选择修正错误;纠错是制度化的,不依赖某个领导人去世或某场政变。吉尔林等学者的研究显示,民主的价值与时间厚度相关——民主的历史存量比当下的民主程度更重要。

国家能力:概念与来源

刘瑜从韦伯的定义出发——国家是"特定疆域内合法地垄断暴力的机构"。墨西哥作为反例:毒贩集团("毒品卡特尔")控制一半领土,2019年政府被迫释放被捕的黑帮老大。2016—2019年墨西哥被谋杀者达12万人,超过也门内战同期死亡人数。国家能力低下是许多发展中国家的"阿基里斯之踵",表现为黑帮盛行、军阀混战、极端组织盘踞、分离主义坐大。

国家能力有三个来源。第一是战争。蒂利用“战争缔造国家”概括欧洲封建权力集中化的过程:密集战争迫使统治者建设常备军,法国的士兵数在1500年约1.8万,1850年约43万;专职税收部门逐渐取代包税制;英国中央政府雇员在1600年约1400人,1797年约1.6万人。春秋战国的长期战争也催生商鞅变法,通过废世袭爵位、编户齐民、什伍连坐和按军功授爵,把“小共同体”中的人口纳入国家。蒂利估算欧洲政治单位在1500年约有500个,1900年只剩20多个。沿着“战争缔造国家”的理论,刘瑜把历史上缺少密集大规模战争列为非洲部分国家能力较弱的原因之一;这是一项比较历史假说,并非地理决定论。

第二是文官制。中国的官僚系统以"条条"(各级政府层级)与"块块"(各部门)编织成细密网络,唐代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九寺五监、350多个州、1500多个县,实现了远超同期欧洲的组织能力。科举制除了择优录取,还通过将社会精英的精力引导到"读书做官"的单一轨道来抑制武人、财阀、宗教势力的独立发展——这是对"封建回归压力"(权力分散化、碎片化的自然趋势)的抵御。刘瑜同时指出,韦伯将古代中国官僚制定性为"家产官僚制"——它始终姓"一家之姓",与政治中立的现代官僚制有本质区别。钱穆对唐代"细密"的赞叹,与杜甫"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控诉,构成这种体制的一体两面。

第三是美国式的另类道路——社会运动。美国建国之初只有四个联邦部门、几百名常备军,19世纪末仍带有“反国家的国家”特征:持枪权、州权保留、没有全国身份证和全民医保。刘瑜把国家能力的提升分成三个台阶:进步主义时代建立联邦收入税和美联储并推进反垄断;罗斯福新政创建69个联邦机构;民权运动及《投票权法案》扩大联邦政府干预州内事务的合法性。她由此提出“国强不必民弱”:美国的联邦能力在社会运动施压、市场活动扩张和个人创造中增长,因而不能简化为政府规模越大越好。

国家建构的瓶颈:阿富汗

阿富汗1978年之前有半个世纪的相对和平,此后40多年成为“制度的坟场”——君主立宪、威权共和、极左政权、神权政治、美式民主、无政府状态轮番出现,都未能稳定下来。刘瑜分析四个障碍:多山地形和部落自治传统妨碍中央集权;大国对冲的地缘位置使内战变成代理战争,外力给各方“续命”;苏军入侵激起的宗教狂热与沙特输出的萨拉菲主义在巴基斯坦难民营相遇,造就一代塔利班骨干;多民族结构(普什图42%、塔吉克27%、哈扎拉9%、乌兹别克9%)增加了权力分配的难度。她尤其强调动态过程:苏联极左力量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在对抗中彼此强化,静态的地理和族群条件无法单独解释阿富汗的崩坏。

政治文化:观念如何参与制度变迁

刘瑜用韩国转型说明观念与有限制度空间可以相互放大。她借《华丽的假期》《辩护人》《出租车司机》《1987》四部电影串联历史:当时韩国GDP年均增长约10%,许多大学生个人前景良好,却因把政治权利置于个人利益之上而走上街头。抗议后来扩展到出租车司机、护士、律师和白领,1987年形成百万人游行。1960年代反对党曾获45%选票,校园保有半自治空间,教会也有活动余地;参与者利用这些“一厘米的缝隙”传播观念、组织行动。1980—1987年有12万大学生被开除,在押的3000多名政治犯中85%是学生。刘瑜把这种接力称为“排队入狱”,认为广泛参与使许多人成为新生民主制的“原始股东”。

泰国则展示了过度政治参与如何摧毁民主。20世纪30年代以来泰国发生21次政变,其中13次成功。2005年后,代表农民的红衫军(选票逻辑占优)与代表城市精英的黄衫军(街头逻辑占优)陷入无解对峙:黄衫军多次利用街头运动推翻民选政府——他信2006年被政变驱逐,沙马克2008年因参加厨艺节目被解除职务,颂猜2008年上台3个月即被宪法法院解散政党,英拉2014年被军方接管。刘瑜引用阿尔蒙德《公民文化》的观点:真正的民主文化是参与精神、服从意识、政治冷淡的混合体。泰国缺乏的恰是规则服从意识——黄衫军一输棋就掀翻棋盘,最终邀请了政变。

“平庸之恶”是刘瑜分析集体作恶机制的入口。阿伦特在艾希曼审判后强调他以“不假思索”的方式执行命令;刘瑜则补充其主动性:艾希曼主动加入纳粹党并追求升迁,由失业推销员成为“犹太人的沙皇”。她用“1+N模式”概括集体作恶:金字塔顶端的“一”代表激进的恶,高压用暴力制造“理性的无知”,利益垄断把上升通道接到服从上,意识形态则以“生物进步主义”把屠杀包装成“大扫除”。依照她的修正,盲目服从既涉及个人放弃判断,也涉及系统有意压制反思。

文明的冲突:预言分解

刘瑜承认亨廷顿“文明冲突论”的两个前提:政治文化差异真实存在,全球化也会加快不同文化的相遇与摩擦;她质疑的是冲突阵营。西方内部有英国退欧和美欧裂痕,伊斯兰世界内部有伊朗与沙特的代理战争,所谓儒家文明圈内也存在日本对华负面印象高达85%等分歧。以国家为单位的“文明对决”同样解释不了全部中美矛盾,其中相当部分围绕华为、TikTok等利益竞争展开。

刘瑜据此提出一个替代判断:可见将来的文化冲突更可能表现为各文明圈、各国内部的“文化内战”,参与者是现代派与传统派、全球主义者与民族主义者,而“历史文明圈”难以成为主要组织者。她用土耳其头巾禁令、美国同性恋婚礼蛋糕诉讼、英国退欧52%对48%的投票说明这种内部对立;又以新加坡与中国的政治观念差异,以及土耳其、阿富汗民众对退教死刑支持率2%与78%的差距,论证制度经历和经济发展也会改变文化观念。这是一套对亨廷顿的竞争性解释,书中并未否认文明圈之间仍有价值差异和现实冲突。

政治经济的两个故事

书中所列数据表明,皮诺切特下台后的30年里,智利人均GDP由2500美元升至近1.5万美元,基尼系数由0.57降至0.44,经济自由度由5.6分升至7.8分。刘瑜据此把“经济奇迹”的主要阶段放在民主转型之后。基督教民主党、社会党等不同执政力量延续了温和自由主义政策,包括结构性平衡规则、中央银行独立、自由贸易协定和较低的企业制度成本;韩国、西班牙、印尼等右翼威权国家转型后也没有出现她所反驳的必然性经济衰退。这些案例支持一个有限结论:政体类型不能单独决定经济表现,具体政策及其执行条件同样会改变结果;案例比较本身不能证明政策是唯一原因。

委内瑞拉构成反向案例。查韦斯1999年上台时,委内瑞拉是拉美人均GDP最高的国家;约20年后,真实GDP缩水65%,通胀率达100万%,16%人口外逃。刘瑜把查韦斯描述为生活简朴、工作勤奋、个人清廉且真诚同情底层的“现代罗宾汉”;这是作者对其个人动机的判断。书中列举他推动的食品补贴、社区医疗、扫盲和土地改革项目,也分析两组政策后果:石油收入高涨时过度开支,国有化一千多个企业并施加多种管制,私营公司由49万家减至28万家。国际油价在他上台时约每桶20美元,去世时约110美元,期间峰值约170美元;马杜罗上台后油价下跌,又用限价等“经济战争”应对短缺,使既有开支和供给问题进一步恶化。刘瑜用海妖塞壬比喻失去约束的道德激情,意在说明善意、个人清廉与政策效果必须分开评价。

不平等:A面与B面

刘瑜先呈现“不平等加剧”的A面。皮凯蒂的U形曲线显示,美国收入前10%占比在20世纪初为40%~50%,下降后又回到相近水平。书中还列举过去50年90%美国人的真实收入近乎停滞、顶部0.1%财富快速增长等现象,并介绍三类批评:机会差异带来的道义问题;“边际消费倾向递减”可能使财富集中压低消费;经济分化也可能加剧右翼民粹与左翼激进化。

随后是B面。全球贫困率由约90%降至约10%,发达国家公共社会支出大幅增加,因而当代贫困者面对的绝对生活条件和社会保障已经不同于镀金时代。柴提的研究还发现,美国底部1/5出身者升入顶部1/5的概率,在1971年出生者中为8.4%,1986年出生者中为9%;这一结果说明该指标没有恶化,不能外推为所有阶层、地区和流动性指标都稳定。消费不平等通常低于收入不平等。书中还讨论技术的规模效应、家庭结构与精英“同类结婚”怎样扩大财富差距,并用不同收入阶层政策偏好高度重合、顶部1%承担较多联邦所得税,以及盖茨和巴菲特的慈善与加税主张,反驳把富人当成单一政治集团的简单叙事。刘瑜承认不平等是严重问题,同时要求区分其成因和后果,在平等、自由、秩序、创新与责任之间追求“向上的平等”。

政治的可能与不可能

终章回到标题命题。刘瑜提出一个不对称判断:政治可能让一个国家成为地狱,却不可能让它变成天堂。政治可以摧毁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个人努力,但不能替代它们。好的政治只是制定相对公平的游戏规则——球赛精不精彩,还取决于球员的技艺与配合。

政治受到多重约束:社会裂痕使埃及和泰国的民主实验陷入危机,历史上的战争频度影响国家能力,阿富汗地形和委内瑞拉石油资源改变可选路径,印度种姓压迫、阿富汗宗教极端主义和委内瑞拉经济民粹主义则进入制度运作。刘瑜强调这些约束仍留有选择余地:南非借妥协与分权实现转型软着陆,智利在拉美民粹传统中延续温和经济自由主义,美国的社会运动推动国家建构,韩国的观念积累帮助反对者改变制度。她又以德国为文化变迁的强烈例子:80年前许多德国人默许纳粹屠杀600万犹太人,当代德国社会对移民的态度已经发生巨大变化。

政治行动需要两种品质:勇气,使普通人从"不假思索"中出走,看到历史深处的亡灵和道路尽头的悬崖;节制,防止以民主的方式摧毁民主、以自由的方式摧毁自由。刘瑜以"西西弗斯推石头"比喻社会科学知识——推上去,掉下来,再推上去。原地踏步或许正是对自由落体的抵抗。复杂让思考充满乐趣,让自由成为必要,让未来涌现无穷无尽的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