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叙利亚3岁男孩伏尸土耳其海滩的照片被女摄影师尼吕费·德米尔拍下,成为难民危机冲击全球视野的一幕。姚璐此前专注拍摄中国风光,2016年7月启程前往中东,四年间五度到访,住进31位沙发主的家中,走访伊朗、土耳其、黎巴嫩、巴勒斯坦与以色列、约旦、埃及、伊拉克、叙利亚、沙特阿拉伯九个地区。她把镜头对准新闻之外的日常,记录普通人在动荡中的生活。
这本书的出发点之一是性别。姚璐在中国拍摄风光时反复遇到“女人不该独自旅行”“女人该早点结婚”一类的评价,也对这种偏见产生困惑。《2015年全球性别差距报告》中,她计划前往的国家大多位列145个参评国家的倒数,这让她想实地看看:在性别差距极大的社会里,女人如何生活,如何看待自己的处境。
全书按旅行顺序展开,以沙发主家庭为单位叙述,每一章在人物故事之间穿插当地历史、宗教和政治背景。书名里的“看不见”,对应新闻镜头之外的生活。书中没有战场报道式的宏大叙事,多的是餐桌上、厨房里、婚礼上、长途汽车上发生的对话。作者对战争的讨论,都通过具体人物的遭遇呈现。
观察位置与旅行方法
沙发客旅行意味着住进陌生人家里,参与对方的日常生活。作者在书中交代了选择这种方式的原因:只有深度参与当地生活,才有机会接近新闻之外的现场。四年间,她的计划反复被战争和签证政策打乱,三度以为旅程已经结束。叙利亚和伊拉克分别直到2017年年底、2018年才得以成行,沙特阿拉伯直到2019年9月底开放旅游签证后才被列入行程。
作者的观察位置有几重限制,她在书中并不回避。多数交流以英语完成,样本偏向愿意接待沙发客的开明家庭。伊拉克女性几乎无法成为沙发主,作者在那里只找到玛瓦达一位女性沙发主。书中引用的宏观数据(世界银行、联合国难民署等)与个人观察交替出现,两者之间的差距,本身就是作者想呈现的问题。
伊朗:头巾下的“秘密生活”
1979年3月的全民公投中,98.2%的伊朗人投票赞成建立伊斯兰共和国。法律以伊斯兰教义为依据,女性证词权重相当于男性的一半,法定结婚年龄降至9岁,两性在公共场合被严格隔离。头巾是每个女性旅客都要面对的第一课,机舱里的女人在降落前齐刷刷扎起头发、戴上头巾。
德黑兰的沙发主阿明是刚毕业的物理系学生,她把头发染成红色,开车去山顶抽水烟、听摇滚乐。伊朗禁止酒精、严控娱乐,水烟馆是少数的夜生活去处,也是男女能同坐一桌的场所。阿明说,明面上人们遵守着装规范,私下里许多人过着“秘密生活”:家里开派对,女人穿短裙、浓妆艳抹,有人自行酿酒。街头对头巾的执行因人而异,地铁女性车厢里的年轻女子把头巾敷衍地搭在后脑勺,露出刘海。
伊斯法罕的妮露法打两份工,每天工作十四小时、通勤三小时,一周六天,周五背诵英语单词。世界银行数据显示伊朗女性劳动参与率不足五分之一,妮露法对此一笑置之,她细数每个月能存下的钱,想着几年后够她去一次巴黎。
设拉子的多萨18岁,喜欢在街头演奏小提琴。伊朗禁止在公共场所演奏音乐,女性受到的管控更严,多萨曾在咖啡店唱歌招来警察。她找到变通办法:钢琴展览上的钢琴可以“试用”,她以试用为名当众演奏贝多芬的《悲怆》。大不里士的英语教师帕瓦内拥有硕士学位,丈夫建议她辞职当全职主妇,她尝试过,觉得生活凝固了,又回学校教书。她在免费为贫困学生补课的机构上课,分文不取,站上讲台时,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任何人的女儿或妻子。
土耳其:世俗化改革的遗产
卡尔斯是帕慕克小说《雪》的故事发生地,靠近土耳其与亚美尼亚边境。作者在那里认识了在伊斯坦布尔上学的多嘉,她把自由归功于阿塔图克。穆斯塔法·凯末尔1923年建立土耳其共和国后推行世俗化改革:取消伊斯兰教国教地位,废除哈里发制度和宗教学校,用拉丁字母取代阿拉伯字母,废除一夫多妻制和休妻制度。1934年修改后的宪法规定21岁以上女性拥有选举权,30岁以上拥有被选举权。
改革在东部的成效有限。多嘉说,阿塔图克一度禁止女性戴头巾外出,有的女人因为感到羞耻而多年足不出户。卡尔斯、迪亚巴克尔一带的中老年女性普遍戴头巾,街上几乎没有会说英语的人。
迪亚巴克尔的沙发主麦汀是库尔德家庭。库尔德人是中东跨境族群,一战结束后被英国、法国划分在伊拉克、叙利亚、土耳其、伊朗境内,土耳其库尔德人约占人口23%。麦汀的哥哥穆斯塔法在伊斯坦布尔学医,因为库尔德身份被房东拒绝租房、被要高价,几经周折才从库尔德学长那里拿到实习机会。他决定毕业后回家乡工作,库尔德谚语说“除了连绵的群山,我们没有朋友”。
东部见闻里还有两处即将消失的遗迹。哈桑凯伊夫是丝绸之路上的贸易中心,洞穴曾是人们的住所,伊利苏大坝工程将在两年后把它淹没,遗址工作人员对作者说,后代问起家乡,他只能指着大坝说“我们来自水下那座古城”。迪夫里伊的乌鲁清真寺是第一个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的土耳其建筑,曾以音乐治疗精神疾病,如今因偏远和战乱而门可罗雀。
伊斯坦布尔:猫与帝国遗迹
作者四次经过伊斯坦布尔,把它当作往返中东的休息站。城市以猫闻名,街头遍布水盆、猫粮和猫窝,居民与政府共同喂养流浪猫。奥斯曼帝国时期修建地下水道引发鼠患,各家养猫防鼠,船员把猫留在港口,这两件事共同造就了“爱猫之城”。土耳其大学应届毕业生的工资不过人民币2000元左右,但爱猫与收入无关。
圣索菲亚大教堂始建于532年,直径33米的大穹顶由拜占庭建筑开创的墩柱支撑。1453年奥斯曼帝国攻破君士坦丁堡后改为清真寺,1935年阿塔图克将其改为博物馆。作者引用帕慕克笔下的“呼愁”来形容这座城市集体性的失落感,也用进贡男童制度、弑亲法等段落交代奥斯曼帝国的权力结构,以及当代中东框架的由来。
黎巴嫩:教派分治与叙利亚难民
黎巴嫩宪法规定总统由马龙派基督徒担任,议会议长由什叶派穆斯林担任,总理由逊尼派穆斯林担任,官方承认18个教派。1975年爆发15年6个月的内战,据估计约15万人遇难、20万人受伤、90万人流离失所。贝鲁特国家博物馆位于内战时期东西贝鲁特的分界线上,策展人在交战中用沙袋保护雕像、把文物浇筑进混凝土,1991年停火后,许多展品已经面目全非。
诺瓦是作者在贝鲁特的沙发主,来自叙利亚阿勒颇。她目睹朋友在街角被炸弹炸成碎片,母亲是黎巴嫩人,因此无须申请难民身份。刚到黎巴嫩的三个月,她每天打两份工,第一份早上8点开始、下午5点结束,第二份晚上8点开始、次日凌晨5点结束,一周六天。招聘方听说她来自叙利亚,把工资从1500美元压到600美元。诺瓦后来申请了大学广播电视专业,想拍纪录片让外界了解阿勒颇。
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同一片土地上的两种叙述
耶路撒冷是三教圣城,穆斯林周五主麻日、犹太人周六安息日、基督徒周日礼拜,在同一座城里交错生活。以色列1948年5月14日宣布建国,独立战争期间约70万阿拉伯人流离失所。作者在书中并列呈现双方的叙述:巴勒斯坦人描述1948年被摧毁的城市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犹太人描述废墟上的重建和历经大流散后争取来的家园。
作者引用萨义德和巴勒斯坦作家拉贾·舍哈德的文字。舍哈德写道,“究竟是我还是巴勒斯坦会首先消失,还没有答案”。隔离墙上的涂鸦画着一个个巴勒斯坦村庄,迁居而来的村民用这种方式寄托对故土的思念,也警示后代不要忘记曾经的家园。
耶路撒冷与隔离墙
作者分别去了西墙、大屠杀纪念馆和隔离墙边的难民营。西墙是第二圣殿仅剩的一道围墙,1967年六日战争后,以色列拆除了墙前的棚户区,犹太人得以回到墙前祈祷。大屠杀纪念馆的展厅记录600万犹太遇难者,作者转述汉娜·阿伦特的分析:执行者是一群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在纳粹的教导和强权之下克服了不愿杀人的本能。
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哈瑞迪人)的社区与世俗生活隔绝,他们不工作、不纳税、不服兵役,生育率极高。作者记录了一位耶路撒冷朋友的说法:哈瑞迪人自出生起命运就被限定,他们不学数学、英语和科学,不具备在世俗社会谋生的技能,离开原生环境的代价过高。
伯利恒的蕾拉是“黑户”。父亲失去公民身份后,她也没有护照,不能出国,去以色列属非法,自记事起只冒险去过两次。她一度在难民营独自居住两年。阿依达难民营建于1950年,占地0.71平方公里,接收了35个村庄的难民,每两周有两天供水,停电是家常便饭。
隔离墙高8米,全长约750公里,从2002年6月起沿1967年边界修建。书中引用数据称隔离墙影响了20万巴勒斯坦人的生活,同时指出,“减少自杀式爆炸”的成效归功于隔离墙还是驻军,并无定论。
特拉维夫:新犹太人与反思
拉娅1951年出生,记得食品定量供应的年代和1967年六日战争期间戴防毒面具、躲防空洞的日子。她认为以色列让犹太人在排犹浪潮面前有处可去,同时说,很高兴后辈出生在和平年代,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的上一代人是大屠杀幸存者,血淋淋的教训让他们明白,国家一旦消失,犹太人会再次无处可去。
汤姆是在加拿大出生的犹太人,对以色列持批判态度。他说自己在刻意保持“理性的无知”,不去巴勒斯坦,因为无法说服自己“被纳粹迫害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赶走原住民”。作者提到以色列学术界的“新历史学派”,认为犹太复国主义是一场由犹太人发起的殖民运动;特拉维夫大学教授施罗默·桑德甚至质疑“犹太民族”和“以色列地”本身是虚构概念。
特拉维夫海滩上的年轻人,被作者称为犹太复国主义者理想中的“新犹太人”。建国六十多年间,以色列的经济总量翻了五十倍,政府为所有5到13岁的孩子提供免费教育,鼓励好奇心、批判精神和自主学习。作者观察到,质疑建国正当性的书在以色列可能成为畅销书,甚至被收入高中教材。
约旦:难民负担与贝都因传统
约旦接收了大量叙利亚难民,联合国难民署数据显示,截至2020年底约旦接收超过66万叙利亚难民,是世界第三大接收国;世界银行数据显示,约旦失业率自2016年起始终高于15%。安曼的沙发主莱娜家境殷实,但想出国旅行需要准备大量材料证明自己会回国。
月亮峡谷的贝都因村庄里有两位背景迥异的女性。德国人海克卖掉房产来到沙漠,与比她年轻28岁的贝都因人阿瓦德同居,在村子边缘过着孤立的生活,她说这里很难交到朋友,全村人都是亲戚。贝都因女人纳达的日常是操持家务和带孩子,她去过一次城市亚喀巴,觉得“城市里的人彼此视而不见,太冷漠了”。纳达的高中同学读完大学找不到工作,只好回来生儿育女,她因此觉得自己“没有浪费时间去读大学”。
埃及:嘈杂日常与法老遗产
开罗的沙发主伊兹拉是英语翻译,靠翻译文章赚钱,收入超过了开罗人均。她住在市郊,家里六层楼都是自己家盖的。埃及的共乘面包车不跑固定线路,乘客在路边用手势与司机交流目的地。开罗地铁挤到女人们把背包举过头顶腾出空间,作者形容过马路和坐地铁都像一场战斗。
金字塔景区周围聚集着成体系的骗局。作者描述了被自称潜水教练的司机拉去骑骆驼、被假工作人员带去看骆驼的经过,反复验证“每个用英语搭讪的人,最终目的都是让人为9公里路程掏钱”。卢克索的青年旅舍没有空调遥控器,阿斯旺的中档酒店用巨响的窗机空调,火车售票处只把卧铺卖给外国人,作者在医学院学生艾哈卜的帮助下买到车票。艾哈卜说,在这里“抱怨、愤怒、报警都没有用”。
古埃及部分着墨于建筑与生死观念。卡纳克神庙的多柱大厅有134根纸莎草石柱,中央两排直径3.57米、高21米。国王谷的陵墓壁画用侧头、正眼、正身的画法记录死者信息,作者借此解释古埃及人对永生的执念。阿布辛拜勒神庙1964年起被切割成2000多块大石,迁移到比原址高65米的人工假山上,以避开阿斯旺大坝的淹没区。书中还提到,2001年到2011年埃及国民生产总值翻了一番,埃及是第一个允许女性提出离婚的阿拉伯国家。
作者与艾哈卜的一段对话记录了普通埃及人对以阿和解的态度。1978年萨达特与贝京签署《戴维营协议》,埃及与以色列实现和平,艾哈卜称之为“耻辱”,气得把果汁扔进垃圾桶。政府层面的和解与个体情绪之间的落差,在这段对话里清晰可见。
伊拉克:战后重建与女性的围城
巴格达的沙发主艾哈迈德是土木工程师,2004年,他的父亲在一场街头爆炸中去世,当时他还是中学生,此后作为家里唯一的男性承担起顶梁柱的责任。作者在伊拉克南部旅行时,接触到两河文明遗址、大沼泽和库尔德自治区,也经历了“你多少钱”式的性骚扰和埃尔比勒机场的离境闹剧。
巴格达:停电、爆炸与两姐妹
艾哈迈德家一天停电十几次,一开两台空调就会跳闸,一家人晚上在客厅打地铺。他用高速公路的比喻解释原因:电网按平均车流量设计,高峰时段就会拥堵、彻底歇菜。街上到处是弹孔和布雷默墙,艾哈迈德出门带枪,因为“带着你,我得确保你的绝对安全”。
艾哈迈德的两个妹妹拉赫曼和巴图,开斋节前夜和作者一起试妈妈买的化妆品。出门前她们花了十个小时打扮,剃毛、拉直头发、画眼线的成果被头巾和长袍遮住。作者与巴图在院子里合影,巴图摘下头巾,母亲看到照片后怒不可遏,责骂两个女儿,作者当着母亲的面删掉照片。拉赫曼后来才说出自己的梦想是成为建筑师,但自记事起没人问过她喜欢什么。
卡尔巴拉与纳杰夫:女性处境与婚礼
卡尔巴拉的玛瓦达是作者在伊拉克找到的唯一一位女性沙发主,22岁,在伊拉克已算“晚婚”。她15岁参与国际组织的家暴调查,作者引用她朋友的信件,介绍伊拉克女性举报家暴的困难:报案需要经过多个部门,案件审理期间社会不提供庇护所,受害女性只能回到施暴者身边继续生活;法律允许父亲对子女采取纪律处分,家庭内部“殴打”并不违法;女性无权主动提出离婚。玛瓦达获得心仪公司的面试机会,老板担心她结婚生子后离职,录取了能力不如她的男性。书中引用的数据显示,2018年伊拉克女性劳动参与率11.91%,近三十年从未超过20%。
“残疾的女人”这个标题来自玛瓦达的说法:在伊拉克,离开家庭的女人被认为是“残疾的”,她们没有收入来源,也不被培养独自生存的技能。两年后,玛瓦达入职一家跨国企业,父亲彻底放手,她独自在巴比伦租房,经常独自开车出差。
纳杰夫的婚礼由沙发主海德安排,作者帮忙拍摄。婚礼分男宾专场和女宾专场。女宾专场里,约200位女性脱下黑袍,换上低胸礼服跳舞,但大多数人拒绝被拍摄,作者在“掏相机”和“收相机”之间反复被使唤。新娘撒哈拉是留英博士,愿意被拍,其他女性担心照片外泄。婚礼结束,女人们重新裹上黑袍,面部紧绷地离场。
两河文明与库尔德自治区
乌尔古城是迄今发现的人类最早的城市遗址之一,月神庙建于约公元前22世纪,苏美尔人用沥青做黏合剂,在泥板上写下《吉尔伽美什》史诗。作者在乌尔接受伊拉克国家电视台采访,主持人说大部分伊拉克人并不知道两河文明。大沼泽曾被萨达姆建坝排干,萨达姆垮台后大坝被摧毁,25万沼泽阿拉伯人重返故乡,沼泽逐渐恢复生机。
苏莱曼尼亚的拉曼是21岁的大学生,喜欢弹钢琴和乌德琴。埃尔比勒的红色警戒博物馆建在萨达姆时期秘密情报部门的牢房之上,镜厅用18.2万块碎玻璃纪念安法尔行动的受害者。书中记录,20世纪80年代末的安法尔行动中,约有5万到18.2万库尔德人被杀、约4500个村庄被毁。埃尔比勒附近的达拉沙克兰难民营收容叙利亚库尔德难民,由巴尔扎尼慈善基金会与联合国难民署合作管理,五年间2172个帐篷被改造成正式建筑。雅兹迪圣地拉利什一节的背景是:2014年“伊斯兰国”入侵雅兹迪村庄,联合国2016年将其定性为种族灭绝,性奴幸存者纳迪娅·穆拉德2018年获诺贝尔和平奖。
离境闹剧发生在库区。作者持伊拉克中央政府签证从埃尔比勒离境,海关以需要“离境签”为由拒绝盖章,把她连哄带骗赶出机场。她改去苏莱曼尼亚,买到飞往巴格达的机票才得以离境。书中的分析是,当时有传言称中央政府要收回库区发放签证的权力,机场工作人员趁经理不在岗借机刁难。后来在埃尔比勒留学的中国人告诉作者,能否顺利离境完全仰赖时局和当班人员的心情。
叙利亚:战争夹缝中的生活
作者2018年11月进入叙利亚。叙利亚内战截至2017年底已造成约50万人丧生、1200万人逃离家园。贝鲁特海关给了她24小时过境签,她放弃酒店,提前前往大马士革。叙利亚对“记者”身份极其敏感,作者按朋友建议自称教师入境。
大马士革老城与舞蹈团
大马士革老城保留着古罗马的矩形格局,倭马亚清真寺由朱庇特神殿、圣约翰教堂改建而来。作者在书中写,她此前的印象全来自战争新闻,而大马士革的生活有序、安稳、热闹,年轻人可以自由恋爱、蹦迪、听音乐会。拉斯是大马士革大学口腔医学院学生,他提醒作者,外人把战争当成“供人参观的景观”,但“我们也是有生活的”。叙利亚的适龄男青年必须服兵役,内战爆发后服役时间没有定数,萨义德的一位朋友在军队待了整整八年,不想入伍的男生靠读书、休学、读研拖延兵役。
作者随舞蹈团去霍姆斯拍摄演出。霍姆斯曾是政府军与反政府武装争夺的焦点,作者看到整片整片的废墟,警察核查了她的相机和身份。舞蹈团经理的亲戚在服兵役时被“伊斯兰国”杀害。2019年,舞蹈团受邀到北京参加“亚洲文明巡游”演出,作者在北京与他们重逢,带他们坐地铁。团长克扣了一半补助,团员每人实际只拿到100美元,打车单程约200元,相当于叙利亚普通人三分之一的月工资。
阿勒颇与小城
阿勒颇是叙利亚人口最多的工商业城市,2012年7月起的阿勒颇战役持续了四年半。诺瓦的父亲伊萨姆曾是工程师,内战爆发后失业,靠出租房产和把地下室改成学生宿舍维持生活。他的三个女儿逃往国外,身边只剩妻子和小女儿。他把女儿们培养成能独立生存的人,他认为,人生充满不确定性,为人父母要教会孩子过硬的生存能力和独自面对人生的勇气。
苏茜是住在伊萨姆后院的库尔德医科学生,一年后摘下了头巾,她说自己经过长时间思想斗争,决定做一个诚实、善良的人,朋友大多思想开明,没有因此冷落她。
拉塔基亚的蕾姆说,内战前政府每天切断两小时的电用于给约旦和黎巴嫩供电,内战后拉塔基亚停电时间常超过十二小时。塔尔图斯的亚兹得说“叙利亚年轻人是不能拥有梦想的”。亚兹得的父亲起初担心作者是恐怖分子,后来在客厅聊到凌晨,问“没有神创造世界,世界从何而来”,作者以理性与法律作答,父亲接受了这种解释。
圣诞节一章记录了内战后的节日氛围。叙利亚约10%人口是基督徒,大部分生活在大马士革,2018年政府重新控制首都周边后,老城举行了阔别七年的圣诞庆祝,作者在圣诞夜跟随乐队穿过老城小巷。
沙特阿拉伯:石油财富与改革
沙特2019年9月底对49个国家开放旅游签证,作者2020年1月入境。达曼以南的“七号井”1938年3月钻出石油,沙特由此获得巨额财富,石油储备位居世界第二。阿美石油公司总部在宰赫兰,公司里男女共事、逊尼派与什叶派共处,沙特人流传一句话“如果你想把事情办成,那就交给阿美石油公司”。利雅得1902年面积不足1平方公里,如今扩大到1300平方公里、人口600万。
利雅得与女性生活
利雅得的沙发主萝拉是作者观察沙特家庭生活的窗口。2018年6月沙特解除女性开车禁令,萝拉正在学车。2018年4月18日沙特首家商业电影院开业,此前萝拉一家看电影要驱车五小时去邻国巴林。女性健身房已经出现,但一份2015年的研究显示,沙特女性运动量在38个伊斯兰国家中排名第37位。萝拉的丈夫是她的表亲,沙特与家族内表亲、堂亲结婚的现象很普遍。麦当劳分“单身区域”和“家庭区域”,女性只能进家庭区域,二楼用帘子隔成隔间供女性摘面纱用餐。
沙漠、圣城与吉达
塔布克的工程师哈桑带作者在沙漠露营。贝都因传统中,主人先喝咖啡证明没有下毒,客人摇一摇咖啡杯表示不再续杯。作者参加“曼迪”宴,围观骆驼,在“秘密基地”烤馕。书中还写了沙特政府的供水工程:铺设约5400公里输水管道,一半供水来自海水淡化。
麦地那的沙发主阿布向作者宣讲伊斯兰教义。作者与他就“信仰能否帮助登山”发生争论,作者以自己登过6000米雪山的经历反驳“只要有意志力就能克服一切”的说法。阿布感叹“外国女人真不好弄”。瓦巴火山口的徒步队伍里有来自坦桑尼亚、菲律宾、日本的女游客,领队要求参与者不要外传他人照片,因为有人担心周末活动被家人看到。
吉达的穆希是麦加人,向作者描述外人对麦加的误解。吉达是沙特最开放的城市,也是穆斯林前往麦加朝觐的主要入口。
尾声:个体、战争与艺术
尾声部分,作者回到纳西里耶朋友穆罕默德的家。他的妹妹朵阿学过英国文学,毕业后找不到对口工作,见陌生人不敢说话。作者对朵阿说,自信和胆怯都是在经历中养成的,女人完全可以独自旅行、工作和陌生人交谈,朵阿红了眼眶,始终没有开口。作者由此提出一个判断:有些女孩缺少一双把她们推向更大世界的手,以及背后无条件的爱和鼓励。
作者在结尾陈述了几点对中东和战争的看法。她认为,宏观叙事之下是一个个被牺牲的个体,渺小的个人左右不了时代的方向;把历史、传说和考古当作斗争工具,反复重复某种叙事,会让它成为“唯一的故事”;简单化的爱与恨、简单的群体认同,可能导向群体的非理性。她也强调,中东的困境在人类历史上反复出现,只要资源有限、人性中的自私与贪婪尚存,悲剧就可能重演。
艺术在作者的总结中占据特殊位置。她认为,在博物馆和遗迹前,背景全然不同的陌生人可以对同一件作品产生共情,这种能力帮助人类超越语言、民族和人种的隔阂。她借《南瓜花》中士兵的故事说明:对于掌权者,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对于普通士兵,那只是生命中一段莫名其妙的插曲。
作者的观察方法
作者使用的方法可以概括为几步:选择能长期停留的住处,以日常生活为观察对象,用对话而非问卷收集材料,把个人遭遇放回历史和政治背景中理解,在写作中区分自己的观察、当事人的讲述和二手文献。这本书反复演示的一种做法是并列呈现同一事件的两方说法——隔离墙两侧的涂鸦、巴勒斯坦人与犹太人对同一片土地的不同叙述、埃及政府与普通人对《戴维营协议》的不同态度——让读者自行判断。
书中对女性的描写刻意避免统一标签。伊朗的家庭主妇、土耳其的英语教师、黎巴嫩的叙利亚难民、伊拉克的女学生、沙特的主妇,各有各的选择和限制。这种处理提醒读者,讨论一个群体时,先看具体的人。
证据来源与观察局限
这本书的材料来自作者四年的第一手观察、与沙发主的对话,以及书末注释中列出的出版物和机构数据。涉及历史的部分,作者依赖《耶路撒冷三千年》《以色列:一个民族的重生》《智慧七柱》等书的转述;涉及当代数据,书中标注了世界银行、联合国难民署、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等来源。
作为观察者,作者有明确的局限。她是短期停留的游客,多数交流用英语完成,样本偏向愿意接待沙发客的开明家庭。她在尾声坦承,再深度的旅行和写作都只是惊鸿一瞥,并列出被略去的行程:伊朗中部老城、土耳其地中海沿岸、约旦佩特拉、以色列北部、叙利亚萨拉丁城堡、死海。书中对宏观历史的判断基于二手文献,与当事人讲述的个人记忆之间常有出入,作者把两种材料并列呈现,没有替读者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