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局外人

阿尔贝·加缪

《局外人》分成两部。第一部从默尔索接到母亲去世的电报开始,以他在海滩开枪杀死一个阿拉伯人为终点;第二部把他关进监狱和法庭,让检察官、律师、证人、法官重新讲述第一部发生过的事。到了审判现场,母亲的葬礼、第二天和玛丽游泳看喜剧、替雷蒙写信、海滩上的枪声,被串成一套关于“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的解释。

默尔索自己很少做这样的解释。他记录天气、光线、汗水、饥饿、困倦、香烟、海水、女人的身体、办公室里的时间,以及别人向他提出的问题。他会说自己愿不愿意做一件事,却很少补上社会通常期待的情感说明。母亲去世后他没有表演哀痛;玛丽问他爱不爱她,他说大概不爱;老板问他想不想去巴黎发展,他觉得在哪里生活都差不多;玛丽提出结婚,他说如果她愿意就可以。这种叙述方式让第一部显得平直,第二部则显示出另一套力量:周围的人不能接受事实只停留在事实,于是开始替他填意义。

剧透说明:以下内容涉及全书关键情节与结尾。

第一部:生活按眼前的感觉和事情发生

母亲的葬礼

小说开头,默尔索收到养老院电报,得知母亲去世。他向老板请两天假,坐长途车去马朗戈。养老院院长告诉他,母亲来这里已经三年;默尔索当初把她送来,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几乎无话可说,而他的收入也不足以请人照料。

守灵和下葬的过程里,默尔索最频繁记录的是身体感受。他坐在灵堂里,被白得刺眼的墙、灯光、咖啡、烟、困意和老人们的注视包围。看门人问他要不要看遗体,他拒绝了;看门人给他咖啡,他喝了,也抽了烟。第二天送葬时天气炎热,阳光压在路面和人的身体上,他记得汗水、皮革和马粪的味道,记得母亲生前的朋友佩雷兹为了跟上队伍一次次抄近路,也记得自己最后最强烈的愿望之一是回家睡觉。

这些细节后来全部会回到法庭。守灵时喝咖啡、抽烟、不愿看遗体、没有哭,最初只是默尔索按发生顺序记下的事实;在检察官那里,它们会成为他缺乏感情的证据。小说先让读者经历一遍没有解释的现场,再让读者看同一批事实如何被解释。

玛丽、雷蒙和一连串“都可以”

葬礼后的第二天,默尔索去海边游泳,遇到从前的同事玛丽·卡多纳。两人一起游泳、亲吻,晚上去看喜剧片,后来发生关系。星期日他一个人待在阳台上,看街上的家庭、年轻人、球迷和晚归的人群,直到一天结束。他想到母亲已经埋葬,明天又要上班,生活没有因此改变。

玛丽逐渐成为他的恋人。她问他爱不爱自己,默尔索回答这件事没有什么意义,但他大概不爱。她又问如果换成另一个女人,他是不是也会接受结婚,他说大概会。玛丽觉得这个回答奇怪,却仍愿意和他在一起。默尔索没有用“爱情”替自己的行为加一层更好听的说明,也没有因为不爱就拒绝亲密关系。

老板提出让他去巴黎办公室工作,觉得这是改变生活的机会。默尔索回答自己没有改变生活的愿望,一种生活与另一种生活差别不大。老板认为他缺乏上进心。默尔索想到自己读书时也有过野心,后来放弃学业,便明白这些愿望并没有真正的重要性。这里的冷淡并不只对爱情或工作出现;它是一种持续的反应方式:事情来到面前,他判断是否麻烦、是否愿意,随后接受或拒绝,很少把选择包装成理想。

邻居雷蒙·桑泰斯把这种性格利用了起来。雷蒙怀疑情妇欺骗自己,想先把她骗回来,再羞辱和殴打她。他让默尔索代写一封信。默尔索听完整个计划后答应,因为他觉得没有理由不帮。后来雷蒙真的殴打女人,警察上门处理;雷蒙又请默尔索作证,说女人曾欺骗和侮辱他,默尔索再次答应。

这几次答应让小说里的“无所谓”出现了后果。默尔索没有主动设计雷蒙的报复,却在没有强烈理由反对时成为计划的一部分。他的被动不等于行动没有结果:信是他写的,证词是他答应的,去海边度假的邀请也把他带到了后来的冲突现场。

同一栋楼里的萨拉马诺和老狗构成另一条很短的线。老人每天骂狗、拉狗,狗也拖着主人,两者已经一起生活多年。狗走失后,萨拉马诺开始哭,默尔索因此想到母亲。萨拉马诺随后为默尔索把母亲送去养老院辩护,说邻居们虽然说闲话,但他知道默尔索收入有限。小说没有让默尔索发表孝道辩词,却把这种旁人的理解放在了审判之前。

海滩上的五枪

默尔索和玛丽受邀去朋友马松的海边小屋,雷蒙也同行。午后,他们遇到两个阿拉伯人,其中一人是雷蒙情妇的兄弟。双方打斗,雷蒙被刀割伤。处理完伤口后,雷蒙想带着手枪去找对方,默尔索拿走他的枪,阻止他立即开枪。

冲突本来已经可以结束。默尔索后来却独自沿海滩走回泉水附近,看见其中一个阿拉伯人躺在那里。对方摸出刀,阳光从刀刃反射到默尔索脸上。叙述在这里突然变得比平时更密集:热气、汗水、刺目的光、额头的疼痛、海面的反光一起压过来。他向前迈了一步,对方举刀,光线再次打在他眼睛上,他扣动扳机。

第一枪之后有一个停顿。默尔索知道自己打破了海滩原来的平衡。随后他又向倒下的身体开了四枪,每枪之间都很清楚。第二部的预审法官会反复追问这段间隔:为什么第一枪后还要再开四枪?默尔索没有给出能让法官满意的理由。

被杀的人在小说中始终没有姓名,只以“阿拉伯人”出现。默尔索记得刀、泉水、太阳和枪声,却没有提供受害者的人生故事。文本在这一点上保持了和叙述者视野一致的空缺;提炼也不替原书补上它没有写出的身份与动机。

第二部:司法把第一部改写成人格故事

预审先从葬礼问起

被捕后,默尔索起初觉得自己的案件很简单。他的律师却很快把注意力转向母亲的葬礼。律师得知调查人员去养老院询问过他守灵时的表现,便问他当时是否难过。默尔索说自己当然爱母亲,但这类说法没有多少意义;人的身体需要常常会妨碍感情,例如疲劳会改变一个人的感觉。他还拒绝按律师建议说自己其实压抑了悲伤,因为那是在说假话。

预审法官同样执着于解释。法官拿出十字架,问默尔索是否信上帝,又追问他为什么第一枪之后停下来,再向尸体开四枪。默尔索无法给出更完整的答案。法官希望看见悔恨,默尔索说自己与其说后悔,更接近一种烦躁和厌倦。两个人使用的语言根本对不上:法官要从行为中找灵魂和悔罪,默尔索只肯报告自己确实感觉到的东西。

正式审判前,这种程序持续了十一个月。默尔索慢慢发现,案件已经不再只围绕“他杀了谁、如何杀、为什么开枪”运转。他怎样对待母亲,开始被视为理解谋杀的钥匙。

监狱让“无所谓”变成对必然性的适应

刚进监狱时,默尔索最难忍受的是女人、香烟、自由活动和海水的缺失。玛丽来探望过一次,两人隔着嘈杂的会见室说话。由于她不是他的妻子,之后便不能再来。默尔索读她的信,也逐渐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他回想母亲常说的话:人最后什么都能习惯。牢房里能做的事极少,他便靠记忆打发时间,从自己住过的房间开始,在脑中一件件数家具、衣服和抽屉里的东西。他甚至认为,一个人哪怕只生活过一天,之后也可以靠回忆那一天在监狱里活一百年,因为总有足够的细节可供回想。

时间因此失去原来的分界。白天、夜晚、昨天和今天混在一起,他睡得越来越多,也听见自己在牢房里的声音。小说第一部里那种对环境的适应,在这里被推到极端:自由生活时,他认为换城市、换工作没有多大差别;失去自由之后,他又发现人能够把监狱变成日常。

法庭审的是谋杀,也在审葬礼

开庭时,默尔索第一次强烈感到自己成了别人观看的对象。记者、陪审团、法官和旁听者坐在一起,彼此认识、交谈,而他像误入一场已经形成规则的聚会。证人依次出场,第一部的人和事被逐一搬进第二部。

养老院院长证明他没有要求看母亲遗体,没有哭,也不知道母亲年龄;看门人提到他喝了咖啡、抽过烟。佩雷兹无法给出能替他解围的明确证词。玛丽不得不在法庭上说,他们是在葬礼第二天开始亲密交往,当晚看的还是一部喜剧。检察官抓住这一点,把游泳、性和喜剧与前一天的葬礼并排放置。

塞莱斯特把默尔索称作朋友,认为这件事更像一场“不幸”,试图用一个普通人的善意替他说明;萨拉马诺也解释母亲进养老院的经济原因。可这些证词很难改变控方已经形成的叙事。雷蒙的出场尤其危险:检察官把代写报复信、为殴打作证、海滩冲突、携枪和后来的枪杀串成一条预谋链。

事实没有变,排列方式变了。第一部里彼此松散的日常片段,在法庭上被剪成因果关系。控方不需要证明默尔索在葬礼上犯罪,只需要让陪审团相信,一个在母亲灵前不哭、第二天去看喜剧的人,也有能力冷酷地杀人。

检察官甚至把这宗案件与第二天要审的一桩弑父案联系起来,说默尔索在道德上同样犯下了杀母之罪。到了这里,审判对象已经从海滩上的行为扩展到他是否拥有社会能够承认的“灵魂”。

连自己的辩护也把他排除在外

控辩双方发言时,默尔索注意到一个细节:律师用第一人称替他说话,好像律师成了被告本人。检察官分析他的“灵魂”,辩护律师也替他赋予性格和理由。他想插话,却被告知沉默更有利。

这种排除与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形成反差。整本书一直让读者住在默尔索的“我”里,到了决定他生死的场合,恰恰没有人需要这个“我”继续说话。别人争论的是一个由证词和社会规范拼出来的默尔索。

检察官说谋杀经过周密考虑,强调他第二次举枪并连续补射四次;辩护方则努力把他描述成普通工人。默尔索被问到动机时说,是因为太阳。法庭里有人发笑。这个回答当然不足以消除他的责任,也无法解释四次补射,却忠实于第一部的叙述方式:他能说清当时压在身体上的热、光和疼痛,却不给出一套事后整理好的心理故事。

最后,他以法国人民的名义被判斩首。法庭宣布死刑后,他最在意的声音之一是街上卖冰淇淋小贩的号角;外部世界仍按自己的节奏存在。

叙事与形式:默尔索只说自己知道的部分

《局外人》使用第一人称,默尔索却很少分析自己。他经常记录动作和感觉,把解释停在很浅的位置。读者知道他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热、什么时候想抽烟、什么时候觉得一件事麻烦,却很少听到他把这些材料总结成“所以我是怎样的人”。

这种写法制造了持续的信息缺口。社会语言里有很多现成的句子:儿子应该悲痛,恋人应该说爱,青年应该追求前途,杀人犯应该忏悔。默尔索没有把这些句子自动接上去。别人因此认为他冷酷,读者则被迫自己判断:没有说出预期的话,究竟等于没有感情,还是只等于不愿意说自己并不确定的话?

句子的节奏也配合这种视角。第一部许多事情按先后顺序平铺:吃饭、上班、游泳、做爱、抽烟、听邻居说话。重大事件和普通事件经常使用相近的语气。母亲死亡不会自动获得比午睡更多的修辞,爱情也不会自动获得比天气更高的等级。枪杀发生时,句子却明显被太阳、汗水、刀光和疼痛挤满,感官压力突然占据整个页面。

第二部主要改变的是话语环境,叙述人称仍然是“我”。默尔索周围多了法律、宗教、新闻和道德判断的语言。别人不断要求他解释、定义、承认、悔恨。第一部的空白因此全部暴露出来:一个不主动解释自己的人,一旦进入需要解释才能被理解的制度,就会被别人代为解释。

太阳、身体与那些反复出现的感觉

太阳贯穿小说,但作用并不固定。葬礼时,阳光让送葬队伍疲惫,热气让默尔索只想尽快结束;和玛丽在海边时,同样的光、水和热带来快乐与欲望;枪杀那天,太阳与刀光、汗水和疼痛叠在一起,成为他后来能说出的少数动机之一。

这组重复让“太阳导致杀人”不能被简化成机械因果。默尔索此前完全有机会离开,他也曾把枪从雷蒙手里拿走;第一枪之后更有停顿,随后还有四枪。小说没有用天气替他免罪。它写的是另一个事实:默尔索对自己行动的叙述始终经过身体,他能确定的首先是热、光、困倦、性欲和疼痛,而司法要求的是意图、道德性格与悔罪。

睡眠也不断出现。葬礼途中他在车上睡,守灵时困倦,回城后想睡;入狱后他每天睡很久。吃饭、抽烟、洗澡、游泳这些重复动作同样把生活压回身体层面。默尔索并不把肉体需要视为需要克服的低级部分,它们就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

声音则常在决定性的时刻从外部闯进来:街上的汽车、邻居吵架、牢房里的回声、法庭外的小贩。小说不断提醒读者,当个人经历死亡、犯罪和审判时,世界并不会配合他的戏剧停下来。

母亲、死亡与最后一夜

死刑判决之后,默尔索的注意力第一次长期集中到未来。他反复设想上诉、赦免、断头台的构造、逃脱执行的可能。他厌恶死刑机器的一点,是它把偶然性压得太低:如果刑罚一定执行,那么被判者唯一能做的,只是幻想极小的例外。

他尝试用数字安慰自己,设想哪怕千分之一的逃生机会也足以支撑希望;随后又发现,任何希望都会把他重新交给恐惧。他想到三十岁死和七十岁死终究都是死,因为无论哪一种生命,结局都必然到来。这个认识没有让他自动平静,他仍害怕;它只是逐渐拆掉了“我的死特别不公,而别人的死还很遥远”的区别。

监狱神甫几次请求见他,他都拒绝。最后神甫还是进来了,坚持询问信仰和来世。默尔索说自己不信上帝,也不愿把仅剩的时间花在他认为没有把握的希望上。神甫继续劝说时,他突然爆发,把积累的怒气全部倾泻出来。

爆发之后,他反而安静。此时母亲重新回到小说中心。他想到母亲生命末尾在养老院结识了托马斯·佩雷兹,想到她临近死亡时仍像准备重新开始生活。他此前一直不理解这种选择,现在觉得自己懂了:生命已经确定走向死亡,并不取消人仍然可以在眼前重新生活。

最后,默尔索打开自己面对世界的方式。他感到夜晚、气味、星空和远处的声音,也接受世界对人的愿望没有回应。他把这种状态称为世界温柔的冷漠,并觉得自己过去幸福,现在仍然幸福。为了让最后一刻不再孤单,他希望行刑时有许多人来看,并以仇恨的喊声迎接他。

这个结尾没有替他洗清海滩上的杀人,也没有把他写成道德英雄。死亡的确定性、母亲晚年的重新开始、他拒绝虚构希望的坚持在同一个时刻汇合。默尔索仍是被判死刑的杀人者,只是不再要求世界替自己的生命提供最终说明,并由此获得平静。

“不参与游戏”:加缪在美国版自序里的解释

这一本秦三澍译本收入了加缪为《局外人》美国版写的自序。自序写于小说发表多年之后,可以帮助确认作者怎样理解默尔索,同时不应反过来抹掉小说本身的含混。

加缪用一句很尖锐的话概括故事:在现代社会,一个在母亲葬礼上不哭的人,可能因此被判死刑。他接着说明,默尔索被社会判罪,与其说只因为海滩谋杀,不如说还因为他“不参与游戏”。

加缪对“游戏”的解释很具体:默尔索拒绝说谎。这里的说谎不限于编造事实,也包括为了让生活更顺利而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得更多、更漂亮。人们经常用这种夸大的方式维持关系和秩序;默尔索拒绝这样做。他不愿对玛丽说自己爱她,不愿在律师面前补写一场符合期待的悲伤,也不愿在法官面前声称拥有自己没有的悔恨或信仰。

因此,加缪不把默尔索理解成一个简单的麻木者。他强调这个人物对感官生活、阳光和真相有执着,也强调他的“真”会冒犯社会。默尔索愿意承担这种诚实带来的后果,却没有英雄姿态。

作者自序能解释为什么审判花大量篇幅处理葬礼:法庭在追究一宗杀人案,社会同时在惩罚一个拒绝按约定方式表达感情的人。但自序并没有取消默尔索对杀人本身的责任,更没有让被害者从文本空缺中自动回来。小说留下的紧张也正在这里:一个人在情感语言上拒绝撒谎,可以是真的;他又确实开了五枪,杀死了一个人,这也是真的。

阅读原作时值得留意之处

第一次读,可以把两部当作互相照镜子的结构。第一部出现一次事实,第二部往往会出现一次解释。守灵时的咖啡和香烟、葬礼后的游泳和喜剧、雷蒙的信、海边的枪、萨拉马诺的狗,都有机会在法庭上换一种意义。读到证词时回想第一部现场,能看到“发生过什么”和“后来怎样被讲述”之间的距离。

留意默尔索每次说“无所谓”时实际做了什么。对巴黎职位无所谓,后果只是职业选择;对结婚无所谓,后果由玛丽一起承担;对雷蒙的请求无所谓,却把他卷入伤害另一个女人和后来的海滩冲突。相同的态度放进不同关系里,会产生完全不同的伦理重量。

也可以单独追踪母亲。她在开篇已经死亡,却一直被别人谈论:院长、看门人、佩雷兹、律师、检察官、萨拉马诺都在解释她和默尔索的关系。直到最后一夜,默尔索才不通过别人重新想到她,并从她生命末期的伴侣关系理解“重新开始”的欲望。开头被认为证明他无情的母亲,最后成了他理解自己处境的人。

再看五枪的节奏。第一枪与后四枪之间的停顿,是预审法官无法放过的问题,也是任何把谋杀完全归因于太阳的读法必须面对的地方。原文故意保留这个断点,没有提供一个更整齐的心理答案。

最后可以回到加缪的自序。先读小说,再读作者关于“不参与游戏”和拒绝说谎的说明,会比一开始拿“荒诞”“存在主义”之类的大词给人物贴标签更接近这本书自己的推进方式。小说让读者先遇到一个拒绝多说的人,再亲眼看见社会如何忍不住替他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