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基因传

Siddhartha Mukherj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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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传》是悉达多·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继《众病之王:癌症传》之后写的一部遗传学史著作。中文版由马向涛翻译,中信出版社2018年出版。全书按时间顺序讲述“基因”这个概念的历史,起于孟德尔的豌豆,止于基因组编辑,同时穿插作者在加尔各答的家族史。

穆克吉是一位在哥伦比亚大学工作的肿瘤生物学家,日常研究癌症基因组。他在致谢中说明,《基因传》可以视为《众病之王:癌症传》的前传:前一部写恶变后的“扭曲自我”,这一部写恶变之前的常态、遗传与身份。全书分为六个部分,加上序言、后记、致谢、词汇表和译者注记,覆盖1865年到2015年以后。

写作的观察位置决定了这本书的底色。作者有三位近亲患有精神疾病:堂兄莫尼患精神分裂症,两位叔父拉杰什与贾古分别患有躁郁症与精神分裂症。家族史让他反复追问遗传、疾病、正常与身份的边界,这些追问成为串联全书科学叙述的线索。

这本书要回答的问题

序言提出了贯穿全书的框架。作者把“基因”与“原子”“字节”并列为20世纪三项最具颠覆性的科学概念,它们分别是物质、信息与生物的最小单元。基因是遗传物质的基本单位,也是一切生物信息的基础。作者用“危险”一词形容基因概念:它既能被用来理解生命,也能被改造成控制人、分类人乃至消灭人的工具。

书里的论证围绕几组对照展开。第一组是信息与物质:亚里士多德把遗传理解为信息流,孟德尔发现了信息流中离散的单位,埃弗里证明携带信息的分子是DNA。第二组是恒常与变异:遗传机制要解释相似性如何保持(孟德尔的问题),也要解释差异如何产生(达尔文的问题)。第三组是先天与后天:高尔顿提出这对概念之后,遗传学反复回到“基因与环境各占多少”的争论。第四组是正常与异常:通过疾病定义健康、通过畸形定义正常的镜像书写长期支配人类遗传学,基因组时代才开始直接研究常态。

作者在序言里陈述了一个立场:理解最小单元可以把握整体。他引用荷兰生物学家雨果·德·弗里斯的话——少数因子经过排列组合构成有机世界,遗传科学应该研究这些因子。整本书的组织方式沿着这条线索展开:先讲基因概念的诞生,再讲它的分子实体,接着讲读取与复制基因的技术,最后讲它如何被用于诊断、改造和重新定义人类。

序言:骨肉同胞——家族的精神病史

2012年冬季,作者从德里去加尔各答探望堂兄莫尼。莫尼2004年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此后一直住在精神病医院。作者的父亲始终拒绝接受这个诊断,曾两次到这家医院探视,其中一次没有提前通知院方,希望看到莫尼已经恢复正常。

家族里不止莫尼一人患病。父亲的三哥拉杰什1946年去世,年仅22岁,作者在医学院学习时判断他死于急性躁狂期(双相障碍)。父亲的四哥贾古在20世纪70年代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1998年去世。祖母和父亲曾把两人的发病归因于印巴分治带来的动荡,认为拉杰什属于“城市型”、贾古属于“乡村型”精神失常。莫尼自幼生活在加尔各答、生活优渥,症状却与贾古相似,这种直观分类随之失效。

作者的家族提问延续到他自身。他青春期时有过6个月不与父母交流、拒绝交作业的状态,父亲带他去看给贾古确诊的那位医生。祖母晚年记忆力衰退,会把他叫成“拉杰什瓦尔”。作者后来向妻子萨拉如实讲述三位亲属的病史。2009年,瑞士研究团队的一项大型研究显示,躁郁症与精神分裂症在遗传上存在交叉:家族中若有人患精神分裂症,其他成员患躁郁症的风险也升高。2012年的几项后续研究进一步描述了这种家族关联。

序言末尾,作者把个人的问题清单摆出来:莫尼患病,为何他的父亲和姐姐幸免?触发遗传倾向的诱因是什么?贾古与莫尼的病症有多少由先天因素决定、多少由后天因素决定?父亲和自己是否携带这种易感性?如果知道结果,又该怎么面对。这些问题在本书后面的章节里分别获得回答——有些有了答案,有些至今没有。

第一部分:基因概念的诞生与被利用(1865—1935)

孟德尔:围墙花园里的豌豆

孟德尔的起点是修道院。1843年他进入布尔诺的圣托马斯修道院,1847年被任命为神父。他两次参加教师资格考试均告失败,1850年在维也纳的口试中自编分类系统,把袋鼠与海狸、猪与大象归为一类。1851年他进入维也纳大学,师从多普勒,学习物理学与自然科学。

1856年,孟德尔开始种植豌豆。他收集了附近农场的34个品系,筛选出纯种品系,列出七项纯育性状:种子形状、种子颜色、豌豆花颜色、豌豆花位置、豆荚颜色、豆荚形状、植株高度。他做去雄与人工授粉,用8年时间做了数万次杂交,记录了2.8万株植物、4万朵鲜花、近40万颗种子。

他的实验结果与当时的混合遗传理论相悖。高茎与矮茎杂交,子一代全部为高茎;子一代自交,矮茎在子二代重新出现,比例接近3比1。孟德尔据此提出,每个性状由成对的信息微粒决定,显性等位基因存在时隐性等位基因不表达,但信息微粒在传递中保持完整,不混合、不稀释。他没有为这个单位命名。

1865年2月8日,孟德尔在布尔诺自然科学协会宣读论文,论文次年发表,共44页,分送数十家机构。此后是作者所说的“生物学史上最为怪异的沉默之一”:1866年到1900年间,这篇论文只被引用4次。他写给植物学家内格里的信被冷淡对待,内格里建议他用无性繁殖的山柳菊重做实验,结果无法重复豌豆的模式。1873年,孟德尔在信中表示自己升任修道院院长后已经无法继续实验。他1884年去世,讣告没有提及遗传研究。

达尔文的进化论与遗传难题

达尔文的线索与孟德尔平行。1831年他随“小猎犬号”出发,在南美洲采集化石与标本,在加拉帕戈斯群岛发现不同岛屿上的雀类与嘲鸫彼此不同。1838年他读到马尔萨斯的《人口论》,由此得到自然选择的框架:变异产生差异,稀缺资源引发竞争,适应者被保留。1859年《物种起源》出版,通篇只有一句涉及人类起源。

达尔文的难题在遗传。自然选择需要两个前提:变异体能出现,且变异体能稳定传给后代。达尔文没有实验手段,只能从理论上推断,他提出的“泛生论”认为细胞释放携带信息的“泛子”,汇聚到生殖细胞。1867年他在《动物和植物在家养下的变异》中系统阐述这一假说。

苏格兰工程师弗利明·詹金在《北英评论》上批评了达尔文。詹金的论证是:如果性状按混合方式遗传,任何新变异都会被反复稀释,几代之后消失,自然选择无从累积变异。达尔文承认詹金“给我制造了巨大的麻烦”。作者在这里讲的是一次错失:达尔文收藏的一部植物杂交著作在第50、51、53、54页留下了他的注释,唯独跳过详细讨论豌豆杂交的第52页;穆克吉用条件句设想,如果达尔文由此读到孟德尔论文,便可能找到解决办法,并没有断言达尔文确实读过孟德尔原文。

三重发现与“基因”命名

19世纪80年代,魏斯曼通过切除五代小鼠尾巴的实验反驳了泛生论与拉马克式的获得性遗传:被切除尾巴的小鼠,后代尾巴完好。魏斯曼提出“种质”概念,认为遗传信息只存在于生殖细胞中。

1900年,孟德尔的论文被同时重新发现。德·弗里斯在阿姆斯特丹做植物杂交实验,独立得出与孟德尔相同的结论,后来收到朋友寄来的孟德尔旧论文,承认自己晚了30年。科伦斯与冯·切尔马克也各自重复了孟德尔的实验。三篇论文在几个月内相继发表,都指向同一份被遗忘的工作。

德·弗里斯在月见草中观察到变异体,命名为“突变”。1905年,贝特森把研究遗传与变异规律的学科命名为“遗传学”(Genetics),词根来自希腊语的“诞生”。1909年,约翰森把孟德尔的遗传单位命名为“基因”(gene),取自“泛生子”(pangene)的缩略。作者强调,当时无论约翰森还是贝特森都不清楚基因的物质形态、位置或作用机制,这个词标记的是一种功能。

高尔顿与优生学

1883年,达尔文的表弟高尔顿出版《人类才能及其发展的研究》,提出通过人工选择改良人种,并命名为“优生学”(Eugenics)。高尔顿测量人类特征,整理名人族谱,主张天才来自遗传。他创造了“先天与后天”这对表述,提出“祖先遗传法则”(孩子从父母各继承一半遗传物质,祖父母各四分之一,依此类推),并用巴吉度猎犬的毛色数据验证。

贝特森反对高尔顿的法则。1902年,达比希尔用上万只小鼠的杂交实验支持了孟德尔式的不连续遗传,韦尔登在反驳中病逝。高尔顿的统计路线由此让位于孟德尔路线。

优生学的社会应用随即展开。1904年高尔顿在伦敦经济学院演讲,建议把优生学作为“国教”引入。威尔斯主张对“失败者”实施绝育。1912年第一届国际优生学大会在伦敦塞西尔酒店召开,德国学者普洛兹介绍了“种族卫生”理论,美国学者范·瓦根伦报告了各州对“缺陷人群”的隔离与绝育进展。作者指出,高尔顿本人对消极优生学有所迟疑,但他把优生学国教化的愿望最终压过了这种犹豫。

巴克诉贝尔案

作者用卡丽·巴克的故事展示优生学在美国的落地。1920年,艾玛·巴克因“弱智”被送入弗吉尼亚州立癫痫与智障收容所。1924年,她的女儿卡丽·巴克因未婚怀孕被同一法官判定为“弱智”,送往同一收容所。收容所负责人普里迪推动弗吉尼亚州通过《优生绝育法》,并以巴克案作为测试案例。1927年,美国最高法院以8票对1票支持对卡丽·巴克实施绝育,霍姆斯大法官写下“三代智障已经足够”。1927年10月19日,卡丽·巴克被实施输卵管结扎。

作者在本章末尾补充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卡丽·巴克1983年去世,终年76岁。她唯一的女儿薇薇安在校成绩正常,曾被列入优等生名单,1932年死于肠炎。作者写道,当时法庭采信的诊断书扼杀了卡丽·巴克一生的可能。

作者在此总结了这一段的跨度:从孟德尔开始种豌豆到卡丽·巴克被强制绝育,只隔了62年。基因概念从植物实验中的抽象推断,变成了法院强制执行的社会工具。

第二部分:遗传机制(1930—1970)

果蝇与基因的物理存在

1907年贝特森在纽约与摩尔根会面,评价摩尔根是“蠢货”。摩尔根起初反对孟德尔的遗传理论,后来被证据说服,但仍不满意基因只是统计意义上的存在。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用果蝇做实验,实验室被称为“蝇室”。

1910年前后,摩尔根在红眼果蝇中发现白眼突变体,并发现白眼性状与性别连锁。他与斯特提万特、布里奇斯、穆勒对上千种果蝇突变体做杂交,发现某些基因倾向于一起遗传,他把这种现象称为基因连锁;连锁基因偶尔分离的现象称为基因互换。1911年,斯特提万特用一晚时间绘制出第一张果蝇线性遗传图谱,包含6个基因。这被作者称为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前奏。

基因的物质载体也在这段时期被确认。波弗利提出基因位于染色体,萨顿在蝗虫中观察到染色体与基因的平行关系,史蒂文斯1905年用黄粉虫证实Y染色体决定雄性。作者用俄国革命引入一个例证:血友病是X连锁遗传病,维多利亚女王的后代中多位男性患病,沙皇皇后亚历山德拉是携带者,其子阿列克谢王子因此常年出血。作者引述2007年对阿列克谢遗骸的考古与DNA鉴定,推测如果做全基因组测序,可能找到在欧洲皇室传递四代的血友病突变。

遗传学与进化论、统计学的和解

这一部分讲述基因概念如何解释生物学的三大问题:变异、进化与发育。

费希尔1918年发表论文,说明多个基因的累加效应可以产生连续的表型分布:3个基因的6个等位基因可产生27种组合,基因越多、叠加环境因素,曲线越平滑。这调和了孟德尔的离散单位与凯特勒、高尔顿观察到的连续变异。

多布然斯基研究了野生果蝇种群中的遗传变异。他在拟暗果蝇中发现同一基因在染色体上的不同排序(ABC与CBA),并做了“纸箱中的加拉帕戈斯群岛”实验:把两种品系按1比1放入不同温度的两个纸箱,4个月后基因频率发生显著变化。他据此把遗传与进化联系为“基因型+环境+触发器+概率=表型”,并提出地理隔离导致遗传隔离、进而导致生殖隔离的物种形成机制。

作者在这一部分强调了多布然斯基的几点结论:野生种群中的遗传变异是常态而非例外;突变只是变异的别名,没有先天的优劣;复杂表型由多基因与环境交互决定,筛选表型不等于筛选基因。这些结论在作者看来构成对优生学的科学反驳。

转化实验:基因是一种化学物质

1928年,格里菲斯在肺炎球菌中发现转化现象:高温灭活的光滑型(有荚膜、有毒)细菌与粗糙型(无荚膜、无毒)活菌混合后,后者获得了荚膜与毒性,并能维持数代。这意味着遗传信息以化学形式在细菌之间水平传递。格里菲斯把论文发表在《卫生学杂志》上,但并未点明这项发现对遗传学基础的意义。

穆勒用X射线照射果蝇,证明辐射可以大幅提高突变率。作者指出穆勒实验的两点含义:基因由可被能量改变的物质组成;突变速率本身可以被操纵。穆勒20世纪20年代曾支持优生学,后来转向批判美国的优生运动,认为社会平等是积极优生学的前提。他1932年移居柏林,之后又去了苏联。

埃弗里在洛克菲勒大学重做格里菲斯的实验。1940年到1944年,他与麦克劳德、麦卡蒂从光滑型菌株中提纯“转化因子”,用各种方法去除蛋白质、脂质与糖类后活性不变,只有DNA降解酶能消除活性。1944年论文发表,结论是DNA携带遗传信息。作者提到,埃弗里三次获诺贝尔奖提名,但始终未获奖。

纳粹与李森科:遗传学被政治征用

作者在第四章集中处理遗传学的政治历史,把纳粹与苏联的案例并列。

纳粹把“种族卫生”作为应用遗传学。1933年通过《遗传病后裔防治法》,要求对“遗传病患者”强制绝育;1935年颁布纽伦堡法案,禁止犹太人与德意志血统公民通婚。1934年起每月约5000人被绝育。1939年,希特勒批准对格哈德·克雷奇马尔实施安乐死,安乐死计划扩展为T4行动,以“没有生存价值的生命”称呼受害者,在哈达马尔与勃兰登堡等地设毒气室,到1941年约25万人被杀。门格勒在奥斯威辛对上千对双胞胎进行人体实验,作者引述研究者对门格勒笔记的评价: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研究结果。

作者同时指出纳粹遗传学的两项“贡献”。其一在方法论:西门子1924年提出区分同卵与异卵双胞胎,用一致性比较先天与后天;这套方法后来被门格勒滥用到极端。其二在人才外流:纳粹驱逐犹太科学家,大量物理学家与化学家流亡英美,把物理学方法带进生物学,直接影响了分子生物学的兴起。

苏联的案例方向相反。李森科宣称环境可以改变遗传,否定基因概念,把孟德尔遗传学称为“资产阶级”科学。瓦维洛夫因宣传遗传学被捕,1943年死于狱中。作者指出两种意识形态都征用了遗传理论:纳粹坚持遗传不可改变,苏联坚持遗传可以彻底重塑。

双螺旋:DNA的结构

DNA结构的故事以威尔金斯、富兰克林、沃森与克里克四个人物展开。1946年,威尔金斯任伦敦国王学院生物物理系主任助理,用X射线衍射研究DNA。1951年,富兰克林加入国王学院,拍摄出高质量的DNA衍射照片。作者详细描写了她与威尔金斯的关系恶化,以及富兰克林在男性主导的实验室里的处境。

沃森1951年在那不勒斯听到威尔金斯报告后转向DNA研究,随后到剑桥与克里克合作。他们尝试搭建模型,先后排除了三螺旋与错误的配对方式。1952年5月,富兰克林拍摄了“51号照片”,威尔金斯在未告知她的情况下把照片给沃森看。1953年2月28日,沃森意识到A与T配对、G与C配对,碱基对形状相同,可以堆叠在双螺旋内部,同时符合查加夫法则(A与T等量、G与C等量)。1953年4月25日,《自然》杂志同时发表沃森—克里克的结构论文、富兰克林与戈斯林的晶体学证据论文、威尔金斯的实验论文。

作者给出结构要点:DNA由两条互补链缠绕成右手双螺旋,骨架由糖基与磷酸组成,A与T配对、G与C配对,两条链互为镜像。1962年,沃森、克里克与威尔金斯获诺贝尔奖;富兰克林1958年死于卵巢癌,未能分享。

遗传密码与中心法则

双螺旋提出后,问题转向基因如何编码蛋白质。1941年,比德尔与塔特姆用粗糙链孢菌做“组分缺失”实验,提出基因通过编码酶(蛋白质)来行使功能。

遗传信息的传递需要中间体。莫诺与雅各布在细菌中研究乳糖代谢,布伦纳与雅各布1960年在镁离子的帮助下从核糖体中提纯出信使RNA。克里克把“DNA转录为RNA、RNA翻译为蛋白质”的信息流称为中心法则。尼伦伯格与同事们破译了三联体密码:DNA上三个碱基对应一个氨基酸,其中ATG是起始密码子,TAA、TAG、TGA是终止密码子,1965年完成映射。

作者用镰刀形红细胞贫血症展示这条信息流的临床意义。该病是编码血红蛋白β链的基因发生单碱基替换(GAG变为GTG),导致谷氨酸被缬氨酸替换,血红蛋白在缺氧时聚集成团,红细胞变成镰刀形,阻塞血管、引发疼痛。作者强调,这个病例把基因突变、蛋白质结构、细胞形态与临床症状串成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基因调控、复制与重组

莫诺在巴黎研究大肠杆菌的“两期生长”:在葡萄糖与乳糖混合的培养基中,细菌先消耗葡萄糖,停顿后转而消耗乳糖。他与雅各布、帕迪合作,证明基因由操纵子调控,阻遏蛋白是分子开关。1959年的Pa-Ja-Mo论文说明,细胞含相同基因组,但通过选择性启动或关闭特定基因对环境做出应答。

科恩伯格1958年从大肠杆菌中提纯DNA聚合酶,在试管中合成DNA,证明复制需要酶,而聚合酶本身也是基因产物。作者提到,这条“递归”关系为细胞失控增殖埋下伏笔:癌症就是基因调控失效的结果。

重组让遗传信息在染色体间交换。作者区分了两种情形:精子与卵子形成时的交叉互换,以及DNA损伤后的修复式重组。碱基配对原则同时支撑调控(转录依赖配对)、复制(每条链作模板)与修复(按互补链重建)三个过程。

发育与生命起源

作者通过果蝇与线虫回答摩尔根的问题:单细胞胚胎如何发育成生物体。爱德华·路易斯研究果蝇体节突变体,发现主控“效应”基因决定器官与体节的身份,突变可导致四翼果蝇或头上长腿。纽斯林—沃尔哈德与威绍斯发现分节基因,随后发现母体效应基因在卵子中按浓度梯度分布,定义头尾轴与背腹轴。作者把发育概括为三层级联:母体梯度确立轴线,分节基因划分体节,器官构建基因组装结构。

悉尼·布伦纳选择秀丽隐杆线虫研究细胞命运。线虫成虫细胞数恒定(雌雄同体959个、雄性1031个),布伦纳、萨尔斯顿与霍维茨绘制了完整细胞谱系。霍维茨发现131个细胞在发育中程序性死亡,命名为凋亡,并鉴定出ced基因;人类癌症中反复突变的BCL2基因正是线虫ced9基因的同源物。

作者用道金斯的“配方”与“蓝图”之喻总结:少数基因像蓝图(如凝血因子Ⅷ基因),突变效应直接可预测;多数基因像配方,单一组分与最终结构没有对应关系,基因组合与交互才决定表型。

第三部分:测序、克隆与生物技术(1970—2001)

重组DNA:伯格、科恩与博耶

保罗·伯格结束在索尔克研究所的学术假期,回到斯坦福后,研究SV40病毒作为基因载体的可能性。1968年到1971年,他与杰克逊把外源基因片段连接到SV40基因组上,制造出“重组DNA”。洛班与默茨改进了方法:默茨用EcoR1酶把剪切—粘贴从六步简化为两步。

1971年,默茨在冷泉港暑期班报告她的计划——把SV40基因插入大肠杆菌质粒,让细菌生产病毒基因的克隆。听众的反应是质疑风险:SV40能在仓鼠体内诱发肿瘤,而大肠杆菌生活在人类肠道。伯格暂停了实验。1972年,博耶与科恩在夏威夷会议上相识,两人在熟食店讨论后设计出完整方案:用EcoR1切质粒、连接酶缝合、抗生素抗性筛选、细菌扩增。1973年,他们制备出第一个单基因嵌合体并在活菌中扩增。伯格一系的实验停在该阶段,科恩与博耶的实验绕过了风险审查。

阿西洛马会议

1973年,伯格在阿西洛马组织第一次会议,讨论重组DNA的生物安全。1974年,“伯格信函”在《自然》《科学》与《美国科学院院刊》发表,呼吁暂停特定类型的重组DNA实验。1975年2月,第二次阿西洛马会议召开,与会者包括律师、记者与作家。会议曾陷入僵局,最后一天的律师发言改变了局面:五名组织者连夜起草了分级安全方案,次日全体表决通过。

作者把阿西洛马与1939年爱因斯坦—齐拉特致罗斯福的信件对照:那封信推动曼哈顿计划,科学家把技术交给了政府;阿西洛马是科学家主动自我监管。作者也指出阿西洛马的局限:会议讨论了生物危害,却几乎没有讨论基因筛选与基因治疗的伦理问题。1993年,作者以研究生身份随伯格实验室重返阿西洛马,研究助理迪克曼告诉他,会议的分歧是她见过最严重的,但最终达成了关于责任的共识。

测序与断裂基因

弗雷德里克·桑格此前靠胰岛素测序获诺贝尔奖。1971年起他转而解决DNA测序,方法是从“分解”改为“合成”:用DNA聚合酶复制基因,用经过化学改造的碱基打断复制,从中断点读出序列。1977年,他测出ΦX174病毒的全部5386个碱基对。

1977年,罗伯茨与夏普分别发现动物基因被内含子打断,转录后经剪接去除填充片段,形成连续的RNA。吉尔伯特把编码模块命名为外显子,间隔序列命名为内含子。剪接让单个基因产生多种信息组合,也允许不同基因的模块混合重组。

1980年,桑格、吉尔伯特与伯格共获诺贝尔化学奖。作者借用克里克的话“每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现代音乐”来概括这一段:克隆与测序让生物学摆脱“突变体猎手”的角色,成为基因的读写者。

基因泰克与生物技术产业

1976年,风险投资人斯旺森打电话约见博耶,两人在酒吧谈成协议,各出500美元成立公司,公司名为基因泰克。他们先用生长抑素(14个氨基酸)测试流程,1977年8月确认表达成功。随后在细菌中合成胰岛素:博耶用化学方法分别合成A链与B链基因,1978年8月21日戈德尔在试管中把两条链拼成重组胰岛素。1982年,基因泰克获得重组DNA专利;同年重组胰岛素以“优泌林”之名由礼来销售。1980年10月基因泰克上市,数小时获得3500万美元认购。

作者用Ⅷ因子与艾滋病把这段历史与临床相连。血友病患者需要浓缩Ⅷ因子,而20世纪80年代初的血液制品受到HIV污染,1984到1985年间重症血友病患者的HIV感染率高达90%。基因泰克与遗传研究所竞争克隆Ⅷ因子基因,1984年4月同时宣布用仓鼠细胞生产重组Ⅷ因子。1987年,第一位患者G.M.接受治疗。作者总结:曾被视为风险的基因克隆技术,最终成为比天然血液制品更安全的方案。

第四部分:人类遗传学(1970—2005)

父亲的病:多基因疾病的入口

2014年,作者82岁的父亲从摇椅上摔倒,右肩骨折,之后被发现步态异常与尿失禁,核磁共振诊断为正常压力脑积水(NPH)。父亲在受伤后回答“哪一年”时脱口而出“1946年”——拉杰什去世的年份。

作者借此展开多基因病的解释。NPH的病因与脑脊液循环有关,涉及多条染色体上的多个基因:编码导水管与血管结构的基因、编码液体转运通道的基因、调节吸收的蛋白质基因,以及决定颅骨容积的基因。遗传模式在家族间差异很大。作者写道,父亲跌倒既不能归因于某个基因,也不能简单归因于环境,而是基因、年龄与环境触发器共同作用的结果。

人类遗传病分类与产前诊断

维克多·马克库斯克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建立摩尔诊所,系统整理单基因遗传病。起点是加罗德1899年描述的尿黑酸尿症:患儿尿布被染黑,加罗德据此提出遗传单位变异导致“化学多样性”。马克库斯克记录了马方综合征、成骨不全症等疾病,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登记了2239种疾病相关基因、3700种单基因突变病,1998年更新到12000种。

马克库斯克的分类带来四点认识:单个基因可导致多种器官表现;多个基因可共同影响同一功能;基因存在外显率与表现度差异;突变只是统计学意义上的变异,与疾病、功能增减没有必然对应。作者强调他“治疗的是残疾而不是畸形”的临床立场。

产前诊断的落地依赖两项技术与社会事件。1966年,布雷格与斯蒂尔用羊膜穿刺分析胎儿染色体。1968年,J. G.因胎儿患唐氏综合征选择终止妊娠,这是首例依据遗传检测的“治疗性流产”。1973年,罗诉韦德案承认妇女在妊娠早期的堕胎权利。作者指出,这个判决在事实上把胚胎基因组的支配权交给了医学,产前检测由此普及。1979年,帕克夫妇因医生未告知遗传风险而起诉,法院支持“因错误导致患者出生”的诉讼请求。

现代优生学的争论

作者用“干预,干预,再干预”这一章讨论新优生学。现代优生学声称与纳粹划清界限:没有强制绝育、没有种族灭绝,检测与终止妊娠出于个人自愿。其关键变化是选择单位落在基因层面,直接检查胚胎的基因型,不再筛选智力或容貌等复杂性状。

作者随即给出批评。马克库斯克指出,即使唐氏综合征这类染色体病,患者之间差异也很大,部分患者能在最小干预下生活自理。多基因病的筛选更不可行:精神分裂症涉及多个基因与环境触发器,负向选择难以根除;某些“致病”变异在别的环境中可能表现为优势。作者还写了1980年格雷厄姆在加州建“天才精子库”的失败案例:肖克莱是少数捐精者,而精子库只帮助15个孩子出生,其中没人获得诺贝尔奖。肖克莱本人被几位传记作家描述为有偏执与攻击行为。

基因定位:亨廷顿病与囊性纤维化

1978年,博特斯坦、戴维斯与斯科尔尼克提出用DNA多态性做遗传标记,通过连锁把致病基因定位到染色体上。作者解释其原理:若致病基因与某个标记在同一条染色体上相邻,历经多代后两者会倾向一起遗传,统计上可以识别这种关联。

南希·韦克斯勒提供了检验这一方法的人群。她的母亲与多位舅舅患亨廷顿病,她成立遗传病基金会。1979年她前往委内瑞拉马拉开波湖沿岸的巴兰基塔斯村,那里每10到20人中就有1人患病,致病基因可追溯至19世纪的一位女性。韦克斯勒收集数百份家系与血样,1983年古塞拉的团队把亨廷顿基因定位到4号染色体4p16.3。1993年,59名科学家历经十年克隆出IT15基因,即亨廷顿基因,编码3144个氨基酸的蛋白质。致病机制是CAG重复序列扩增:正常小于35个重复,患病大于40个,重复数逐代增多,起病年龄逐代提前(早发现象)。

1989年,徐立之、柯林斯与赖尔登用染色体跳查技术克隆出囊性纤维化基因,位于7号染色体,编码电解质跨膜转运蛋白,最常见的突变是三个碱基缺失导致一个氨基酸丢失。基因鉴定后,携带者筛查与产前诊断相继展开,在突变频率高的人群中,先天性囊性纤维化的发病率下降了约30%到40%。作者在注释中提到一个反例:囊性纤维化突变在欧洲人群中频率异常高,可能是霍乱流行期携带者获得选择性优势的结果——一个拷贝降低霍乱死亡率,两个拷贝致病。

癌症与精神分裂症:基因组病

作者把癌症描述为“基因组病”。视网膜母细胞瘤1872年即被德·戈维亚描述为家族性疾病。20世纪70年代,瓦默斯与毕肖普发现癌基因是正常细胞基因的突变版本。福格尔斯泰因在90年代建立癌症基因目录,指出癌症是多种突变累积的渐进过程。作者把致癌突变归纳为四种来源:环境损伤(吸烟、紫外线、X射线)、细胞分裂自发错误、遗传、病毒。

精神分裂症的遗传证据来自双胞胎研究。美国国家科学院的研究发现同卵双胞胎一致率30%到40%,戈特斯曼报告重症病例一致率可达75%到90%,异卵双胞胎只有10%左右。作者用“引擎”比喻解释这种模式:少数高外显率基因像主轴与变速箱,多数低外显率基因像活塞与垫片,环境触发器像冬季的低温。收养研究显示,双亲患病的孩子即使被无家族史家庭收养,患病风险仍是普通人群的20倍。

作者也引用了争议案例。1985年威尔逊与赫恩斯坦出版《犯罪与人性》,主张犯罪有遗传成分;1984年休伯蒂在麦当劳射杀21人,成为舆论焦点。作者记录精神病学家对这类推断的保留:多数精神分裂症患者没有违法行为,同卵双胞胎一致率只有50%,说明环境与随机因素同样重要。

人类基因组计划

基因组测序的动议来自几个方向。1984年阿尔塔会议讨论用基因组测序检测广岛、长崎原子弹幸存者的辐射突变。1986年冷泉港会议后,沃森推动启动人类基因组计划。关键进展包括:穆利斯的PCR技术让DNA指数扩增;胡德的半自动测序仪把速度提高10到20倍;吉尔伯特估算每个碱基对成本约1美元,总成本30亿美元。沃森出任负责人,他15岁的儿子鲁弗斯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沃森把测序看作了解病因的手段。

项目的路线之争是逐步克隆法与鸟枪法的对立。文特尔在NIH发明基因片段测序法,1992年因专利争议离开NIH,成立TIGR,1995年测出流感嗜血杆菌全基因组。文特尔随后成立塞莱拉公司,用鸟枪法测人类基因组;公共阵营由柯林斯接替沃森,先完成线虫(1998年,18891个基因)与果蝇(1999年,13601个基因)基因组。

2000年6月26日,克林顿在白宫宣布人类基因组“初步测序”完成,柯林斯与文特尔并列站台。2001年2月,《自然》与《科学》分别发表公共联盟与塞莱拉的论文。作者记录了这一事件的两面:白宫宣布的是一个象征,两家机构当时都还没完成组装。

人之书:人类基因组概要

作者在第七章用一组条目概括人类基因组:约32亿个碱基对;23对染色体(类人猿24对,进化中两条融合为一条);约20687个基因(比蠕虫多1796个,比玉米少约12000个);98%的序列不编码蛋白质(内含子与基因间DNA,部分被称为“垃圾DNA”);基因组中含有古代病毒序列与数百万份Alu重复序列;有基因家族、假基因与端粒。作者写道,人类与黑猩猩基因组一致性约96%,差异在于基因调控与剪接的复杂性,而我们对“基因组密码”的运作几乎一无所知。

第五部分:常态、身份与行为(2001—2015)

种族、迁徙与线粒体夏娃

这一部分处理“正常”与“变异”这对镜像关系,随后转入身份问题。作者先讲人类起源。19世纪阿加西斯主张多祖论,把人类分为三个独立起源的种群。达尔文《物种起源》之后,尼安德特人化石被发现,现代人类与尼安德特人曾共存约5000年。

艾伦·威尔逊用线粒体基因组做分子时钟。线粒体只由母系传递、不发生重组,作者借此解释“线粒体夏娃”:所有人的线粒体谱系都能追溯到大约20万年前的一位非洲女性。书中引用的2008年研究从51个亚种群的938人中获得642690个变异体,把现代人的起源指向撒哈拉以南非洲;离开非洲的迁移路线与距非洲远近都反映在基因变异梯度上。该研究把桑族人与姆布蒂俾格米人列为谱系最古老的人群,把北美原住民列为最年轻的人群。

关于种族,作者引用了遗传多样性数据:85%到90%的遗传多样性存在于所谓种族内部,种族之间的差异只占约7%(1972年莱旺顿已估算出近似值)。他写道,遗传学无法支持种族分类作为生物学范畴,但种族歧视的运作方向与此相反——它用种族身份推断个体特征。卡瓦利—斯福扎把种族划分称为“缘木求鱼”。

《钟形曲线》与智力的争论

1994年,赫恩斯坦与默里出版《钟形曲线》,主张IQ有遗传基础且在不同种族间存在差异。作者拆解了这本书的论证链条:一般智力(g)源自斯皮尔曼1904年对测试正相关的归纳;智商测试由特曼1916年标准化,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用于新兵筛选。

作者给出对立的证据与论证。双胞胎研究的IQ相关性:同卵双胞胎共同抚养0.86、分开抚养0.74,父母与子女约0.42到0.22,说明IQ受多基因与环境共同影响,可遗传但难以完整传给后代。种族间15分的IQ差距(白人100、非洲裔美国人85)可以用贫穷与剥夺解释——特克海默证明极度贫困环境下基因对IQ的作用很弱。但作者特别指出《钟形曲线》的一个技术漏洞:测试分项权重改变会改变种族间差距,而斯卡尔与温伯格1976年的跨种族收养研究发现,被白人家庭收养的非洲裔美国儿童平均IQ为106。作者的结论是,IQ分数很大程度上反映测试配置与情境,而非某种固定生物属性;把文化构造当成基因,是把“模因”当成了“基因”。

性别决定与性别认同

作者从一对同卵双胞胎姐妹进入这一章的讨论。他的母亲图鲁与姨妈布鲁是双胞胎,出生相隔几分钟,童年经历却很快分岔:布鲁体弱,由外婆喂奶,母亲图鲁被提前断奶。成年后,母亲嫁到德里,生活日渐宽裕;布鲁嫁进加尔各答的名门,家道中落。作者写道,两人的相貌、性格与命运差异很大,但态度与气质的倾向(他借用微积分术语称为“一阶导数”)高度相似。

作者随后讲述性别决定的历史。盖伦认为女性生殖器是翻入体内的男性生殖器。1905年,史蒂文斯在黄粉虫中发现性染色体,威尔逊将之命名为X与Y。作者解释Y染色体的特殊性:它不与任何染色体配对,缺少修复备份,在突变中持续萎缩,但上面保留了关键的雄性决定基因。

20世纪80年代,古德费洛与佩奇在Y染色体上寻找性别决定基因。佩奇先找到ZFY,但在斯威尔综合征(XY染色体的女性)患者中该基因正常。古德费洛随后找到SRY基因,突变见于女性斯威尔综合征患者;把SRY插入XX雌鼠后,小鼠发育出雄性解剖特征与行为。作者的表述是:SRY是一个开关,启动则解剖与生理表现为雄性,关闭则表现为雌性,性别认同则由这个开关启动的遗传—发育级联与环境的交互共同形成。

作者用两个案例讨论性别认同。大卫·利马出生时为男性,婴儿期包皮环切失败毁损阴茎,心理学家曼尼建议按女孩抚养。利马14年后放弃女性身份,恢复男性生活,2004年自杀。另一个案例是C女士,出生时生殖器两性畸形,48岁时被确认细胞携带XY染色体。作者引用2005年哥伦比亚大学团队对“遗传学男性”按女孩抚养的纵向研究:多数人在童年经历中度到重度性别焦虑,成年后主动恢复男性身份者不在少数;按男孩抚养的两性畸形“遗传学男性”中,未见一例报告性别焦虑或成年后要求性别转换。

性取向的遗传学研究

1993年,哈默报告男性性取向与Xq28片段相关。作者交代了研究过程:贝利的双胞胎研究显示同卵双胞胎性取向一致率52%、异卵22%;哈默从同性恋兄弟的母系谱系推断基因在X染色体,并在40对兄弟中检出33对共享Xq28。作者随后列出复现情况:1995年哈默团队再次确认;1999年加拿大团队样本较少未发现相关;2005年456对兄弟的研究未发现与Xq28的相关,但提示7号、8号、10号染色体;2015年409对兄弟的研究报告与Xq28微弱相关。至今没有人分离出影响性身份的确切基因。作者据此把“同性恋基因”称为尚未确认的染色体区域,并说明双胞胎研究只证明性取向受遗传影响,不证明存在单一基因。

双胞胎研究:明尼苏达实验

布沙尔1979年开始收集分开抚养的同卵双胞胎,到1990年报告56对分开抚养同卵双胞胎与30对异卵双胞胎的数据。结果显示指纹脊线相关0.96、IQ相关0.70、心理特征相关0.50到0.60,与共同抚养的同卵双胞胎几乎一致。作者列举了著名的例子:达夫妮与巴巴拉、俄亥俄的吉姆兄弟、在不同宗教家庭长大的德国双胞胎。作者同时说明,双胞胎在体重、政治信仰等特征上也存在明显差异,这类差异被归为“非系统性因素”——疾病、事故、创伤与随机事件。

表观遗传学与冬日饥荒

1944到1945年,德国封锁荷兰北部,食物摄入降到每天约400卡路里,史称“冬日饥荒”。20世纪90年代的研究发现,饥荒期间怀孕的女性,其子女肥胖与心脏病风险升高,孙辈也存在类似风险。作者说明这种跨代效应不能由基因突变解释,因为同一队列中不会出现一致的序列改变,于是指向表观遗传标记:甲基化与组蛋白修饰在基因序列不变的情况下改变基因表达,并能传代。

作者追溯了这一领域的谱系:沃丁顿提出“表观遗传”概念与“沃丁顿景观”;玛丽·莱昂1961年发现X染色体随机失活(解释了三色猫毛色);1970年代发现甲基与基因关闭相关;阿利斯1996年发现组蛋白修饰;格登1961年用成年青蛙小肠细胞核培育出蝌蚪,证明细胞核保留完整基因组但被“标记”锁定;山中伸弥2006年用四个基因把皮肤细胞重编程为多能干细胞,其中myc既是重编程因子也是致癌基因。

作者同时给出限制与反例。书中引用的批评认为,冬日饥荒的跨代效应可能混入饮食与文化的代际传递,不一定是遗传信号。作者强调,大多数表观遗传标记只在单个生物体的细胞中保存,环境信息能否跨代遗传仍在争议中,不能据此复活拉马克式的“用进废退”或李森科式的环境改造遗传。他在本章末尾写道:父亲患有结核病不会改变孩子对该病的应答;失去一条腿不会让后代下肢短缩。

第六部分:诊断与改造的未来(2015—)

基因治疗的历史教训

早期基因治疗用逆转录病毒做载体。1990年9月,安德森与布里兹在NIH为ADA缺乏症患儿阿善蒂·德席尔瓦输注基因修饰的T细胞,作者称她是“世界首例”接受此类治疗的人。作者说明这项试验没有疗效对照,患儿同时使用PEG-ADA药物,因此无法判定基因治疗本身的效果。

1999年,18岁的杰西·基辛格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接受OTC基因治疗试验,用腺病毒把OTC基因直接导入肝脏。作者详细叙述了事件经过:基辛格血氨临界,仍按原计划接受注射;当晚高烧,次日胆红素升高,血氨升至正常近10倍;9月17日脑死亡,家属撤除生命支持。事后调查发现:动物实验中已有猴子死亡但未写入知情同意书,此前患者出现过足以触发重新评估的副作用,项目负责人与商业公司存在利益关联。2000年,FDA审查28项临床试验,近半数需要补救,几乎中止了全美基因治疗试验。作者引述生物伦理学家鲁思·麦克林的话:基因治疗当时仍是一种不成熟的手段。

基因诊断:预生存者

作者用三个病例说明基因诊断的边界。

乳腺癌:玛丽—克莱尔·金1978年起收集家族性乳腺癌与卵巢癌谱系,1988年把BRCA1定位到17q21,1994年麦利亚德公司分离该基因并申请专利。BRCA1编码DNA修复蛋白,突变后修复失败、突变累积。携带者终生乳腺癌风险约70%到80%,但外显不全,发病年龄与类型差异很大。作者以患者简·斯特林为例,列出选项:观察、加强筛查、预防性手术、激素治疗,以及面对女儿与亲属的告知难题。“预生存者”(previvor)这个词描述的就是这类带突变但尚未发病的人。

精神分裂症与躁郁症:作者回到自己的家族。散发性精神分裂症的测序研究(2013年,623位患者)发现,患者平均携带一个父母都没有的突变,约80%来自父本染色体,父亲年龄是风险因素。家族性精神分裂症则涉及至少108个基因区段,缺少单一强驱动基因,难以预测。作者列出基因诊断在此类疾病中的三道障碍:基因组合不明、外显率与表现度未知、部分致病基因在别的环境中可能表现为能力(躁郁症与创造力并存)。他引用爱德华·蒙克的话说明这种张力。

罕见病:2012年,15岁的埃里卡作为首例受试者接受全基因组测序,确诊为ADCY5与DOCK3两个基因突变叠加导致的运动障碍。作者写道,如果能在产前筛出这类高外显率突变,父母可以选择终止妊娠,但这也意味着埃里卡不会存在。

作者由此归纳基因诊断的三项限制原则:高外显率基因、极度痛苦、非胁迫下的合理干预。他同时指出这三项原则容易自我强化:谁定义“极度痛苦”、谁划定“正常”的边界、谁决定“合理干预”,都可能反过来成为新的选择标准。

作者还写了两个延伸案例。PGD(胚胎植入前遗传学诊断)1989年首次用于选择胚胎,德国、奥地利因历史原因限制最严;印度出现用PGD选择性别后遭政府禁止。5HTTLPR基因的短变异体与焦虑、抑郁、酗酒相关,佐治亚州“强壮非洲裔美国人家庭”研究显示,携带短变异体的青少年高危行为风险是其他孩子的两倍,但他们在干预组中获益也最大——作者引用贝尔斯基“兰花与蒲公英”的比喻,并追问:如果基因分型决定寄养选择与师资匹配,社会工程的边界在哪里。

基因组编辑与后人类

作者把基因组编辑的步骤拆解为四步:建立可靠的人类胚胎干细胞系;用技术在该细胞系中引入定向遗传修饰;把修饰后的干细胞转化为精子与卵子;用体外受精产生胚胎。他说明每个步骤都存在技术或伦理障碍。

汤姆森1998年建立人类胚胎干细胞系,2001年布什政府限制提取新细胞系,2009年奥巴马政府解除部分禁令。CRISPR/Cas9的故事从细菌防御机制讲起:霍瓦特与巴兰古2005年在丹尼斯克公司研究酸奶细菌时发现该系统,杜德娜与卡彭蒂耶2012年在《科学》发表论文,证明该系统可编程——更换识别RNA就能定向剪切任意基因,再借助外源DNA把改动写入基因组。

2015年,人类基因编辑国际峰会呼吁暂停生殖细胞基因编辑的临床应用,戴利与耶尼施在会上表态,作者把这与阿西洛马会议对照。同年,黄军就团队在广州用86个人类胚胎做CRISPR实验,71个存活,54个受检胚胎中只有4个正确插入目标基因,约三分之一出现脱靶突变。实验被叫停,论文被《自然》《科学》《细胞》拒绝,最终发表在《蛋白质与细胞》。作者记录了中国科学家继续实验的表态,以及“先做后想”与“14天红线”等不同立场。

作者在本章末尾列出13条要点作为行动指南的蓝本,其中几条如下:基因是遗传信息的基本单位;遗传密码通用,人类基因没有特殊性;大多数特征受多基因与环境交互影响,不能一对一预测;遗传变异是常态,渴望均质化与“标准化”会与维持多样性的生物需要冲突;每种遗传“疾病”都是基因组与环境错配的结果,改变环境常比改变基因更合适;高外显率基因、极度痛苦与合理干预仍是当前干预的限制条件;历史通过基因组重演,基因组借助历史再现。

后记:辨别身份

后记回到父亲的词“abhed”(身份),其反义词“bhed”含辨别、分割、治愈等含义,与“吠陀”“医学”同源。作者指出科学的职业病是把世界分割成基因、原子与比特,这种“化整为零”在重建之前已经改变了我们对自身的感知。

作者提出遗传学未来的三项挑战。第一项是辨别基因组中信息编码的本质:ENCODE计划(2013年启动)试图为全部功能元件建立目录,但人类基因的功能大多仍来自酵母、线虫、果蝇与小鼠的类推。第二项是理解元件在时间与空间中的交互,作者设想用十万名儿童的基因组与表型组构建“命运图谱”,通过计算匹配基因组与生命事件,并提醒这类预测有局限。第三项是定向改变基因组的能力,CRISPR让编辑成为现实,但保真性、效率与脱靶后果仍是未知数。

后记的结尾回到加尔各答。作者与父亲重返哈亚特汗街,父亲背诵邻居的名字,谈论印巴分治如何重置了每个家庭的生活。作者写道,如果拉杰什与贾古出生在五十年或一百年之后,我们能否根据遗传易感性治疗他们的病,能否帮助他们恢复“正常”,而这类知识会带来新的同情还是新的歧视,没有人知道答案。

书中明确给出的限制与反例

作者在多处主动标注了自己叙述的边界,这些内容可以单独整理:

  • 孟德尔的实验数据被一些统计学家质疑过于精确,作者在注释中说明,可能的原因是他先构建假说、再用后期实验验证,得到预期比例后停止计数。
  • 贝特森在火车上“皈依”孟德尔理论的故事,被某些历史学家怀疑是他的学生为文学效果加工而成。
  • 富兰克林的“51号照片”归属存在争议,威尔金斯声称照片由戈斯林转交,他有权处置;作者在注释中记录了两种说法。
  • 2001年白宫宣布人类基因组“初步测序”完成时,两家机构都尚未完成组装;作者指出这是象征性声明。
  • 冬日饥荒幸存者孙辈的代谢风险,有批评者认为可能是饮食与文化的代际传递而非遗传信号。
  • Xq28与男性性取向的关联,多个大型研究未能复现;作者明确写了这一点。
  • 种族间IQ差异的遗传解释,作者用测试配置、贫困环境与跨种族收养研究逐条反驳,并把《钟形曲线》的技术漏洞单独指出。
  • 人类基因组的确切基因数量(约2万个量级)随注释方法变动;作者在注释中说明蠕虫基因数约1.9万个,随研究进展浮动。
  • 生殖细胞基因编辑的每个步骤都有现存禁令,NIH禁止把修饰过的胚胎干细胞导入人体,也禁止可能传递到生殖细胞的修饰。

可迁移的知识

这本书提供的可迁移知识主要集中在方法层面。基因研究的历史表明,一个概念会依次经过抽象推断、分子实体与社会工具三种形态,每一步都依赖具体技术与具体人群:孟德尔需要纯种豌豆与计数,摩尔根需要果蝇突变体,博特斯坦需要DNA多态性标记,韦克斯勒需要委内瑞拉的隔离人群,人类基因组计划需要PCR与自动测序仪。技术改变了问题本身。

遗传学的几组区分有长期价值。基因型与表型、外显率与表现度、信息与材料、蓝图与配方、倾向与性格、先天与后天——这些区分对应着不同的解释层级。作者反复提醒,把表型选择当成基因选择、把统计变异当成疾病、把测试分数当成固定属性,都是历史上一再出现的错误。

科学研究的社会治理同样有可迁移的教训。阿西洛马会议提供了科学家主动自我监管的案例,也展示了其盲区:它处理了生物危害,却回避了伦理问题。基辛格之死说明,忽视已有不良反应、掩盖动物死亡数据、放任利益冲突,会让一项合理的技术半途而废。作者在书末把“辨别”与“分别”并列:诊断可以用于治疗疾病,也可以用于划分人群,同样的技术在不同制度下走向不同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