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嵇康传

王晓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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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毅的《嵇康传》写三国魏名士嵇康(223—262)的一生。这本书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对作者1994年《嵇康评传》的增订版,后记署2021年12月25日。全书由前言、引子、六章正文、尾声、三篇附录和后记组成,六章标题依次为"梦想""求索""彷徨""避世""愤起""寂灭",对应嵇康一生的六个阶段。

作者研究魏晋名士起于1982年攻读硕士学位时。他在前言中交代了写作立场:若论最喜欢的人,无疑是嵇康,因为嵇康真诚自然、光明磊落,自称老庄信徒,却"知其不可而为之",以自己的生命实践了儒家的智仁勇。这段自白为全书定了基调——传记有明确的同情立场,但叙述建立在史料与考据之上。

增订版对旧作改动有限。作者起初想大改,重读后放弃了,理由写在后记里:一部作品是作者自己的心,年轻时写下的文字留在过去的时间中,硬改只会再造一个"老气横秋的嵇康"。增订内容是三篇附录:1996年作者与两位老师在太行山南麓考察竹林遗址的回忆、对"竹林七贤"真实性的考证、对嵇康哲学方法的分析。

嵇康的一生

少年时代:父亡、溺爱与自学

嵇康生于黄初四年(223),谯郡铚县(今安徽宿县)人,字叔夜。祖父辈本姓奚,会稽上虞人,因避仇人报复北渡长江迁到谯郡铚县嵇山下定居,改姓"嵇",取与"稽"同音,既暗示原籍,又使仇人无从查找。父亲嵇昭在曹丕登基的黄初年间任"督军粮治书侍御史",官阶六品,负责监察军粮事务,家室因此迁到洛阳附近,在距洛阳约八十公里的河内郡山阳县购置园宅。嵇昭早逝,嵇康尚在襁褓中便丧父。

母亲和兄长对嵇康的养育属于溺爱型,"有慈无威",不加管束。这个家庭留够了使妻儿免于冻馁的产业,嵇康得以在温饱中随心所欲地生活。他受的教育也放任自流:"学不师授",没有固定老师。作者把这一现象与曹魏初期的文化环境联系起来:汉代经学刚刚死亡,选官制度向变相世袭制转化,师学衰落,官方太学成了青年人逃避兵役的避难所。嵇康按自己的兴趣博览诸子百家,尤其喜欢老庄,自认的精神导师是道家:"老子、庄周,吾之师也。"

山阳的自然、友情与琴

嵇康的青少年时代在河内郡山阳度过。嵇氏园宅位于山阳县城外东北二十里秋山脚下,北倚太行,南临黄河,茂林翠竹,山泉清流。他喜欢用"青"字形容景物,喜欢兰花与玉石的品质,诗文中自称"东野子"或"东野主人"。他与朋友漫游原野、弹琴唱歌,写下了《赠兄秀才入军十八首》等诗篇。

音乐是他生活中与自然、友情并列的第三要素。他通晓各种乐器,琴技最突出。作者引《琴赋》说明他的音乐观:音乐具有永恒的存在价值,任何美味佳肴都会使人厌腻,对音乐的精神需求却不会消失;在各种乐器中,琴的传情功能最佳,"琴德最优"。《琴赋》描写了优质琴木的生成、名琴的制作工艺和演奏境界:演奏大师技巧达到出神入化、思想不再有意控制手的动作时,才能奏出"声若自然"的音乐;听众完全被音乐陶醉、与音乐融为一体时,才达到音乐欣赏的最高境界。

关于嵇康琴技的来源,史书有虚构传说。《晋书·嵇康传》说他在华阳亭夜宿遇古人传授《广陵散》;《灵异志》说空中幽灵现身,手提断头与他对谈琴技。作者把这些记载明确标为"纯系虚构的记载",认为它们从侧面反映嵇康琴技不同凡响。

仕隐之间的选择

嵇康的终极理想是出世的山林隐士,其次是现世仕途的逍遥,但骨子里有强烈的责任感。少年时,朋友们陆续入仕,他在《五言古意一首》里把入仕比作鸾凤落入棘丛、鸳鸯被罗网所缚。作者引用《庄子·应帝王》的浑沌寓言说明他的处境:南海之帝倏与北海之帝忽为报答浑沌的招待,一天替浑沌凿一窍,第七天凿完,浑沌死了。纯朴的自然生活被人类的急功近利之心凿死了,一个悟道的人如何在必然中寻找自由,庄子本人也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汉魏之际,儒家名教之治导致道德危机,老庄的内圣外王之道得到重新发掘,以解决自由与必然、个人与社会之间的矛盾。用玄学的语言表达,这组矛盾叫"名教与自然"。魏晋时期产生了两个解决命题:名教同于自然(现世逍遥),越名教而任自然(出世逍遥)。前者是玄学正宗,后者是玄学变态。嵇康15至20岁(正始元年至五年)正值正始玄学兴起,何晏、王弼倡导的名教与自然一致的思潮在青年知识界风靡。嵇康的哥哥嵇喜入选秀才从军,在答诗中用老子任周朝史官、庄子任漆园吏来论证入仕同样可得道家之旨,这是正始玄学家的正统观点。

嵇康最终入仕,还当了公主驸马。作者给出的原因是"他要生存":在官本位的古代中国,读书人只有入仕一条出路,自由权的多少与官位高低成正比,山林中没有自由的桃花源。嵇康对隐士生活的强烈向往,恰好说明理想并未实现。他大约在正始五年左右与沛王曹林的女儿长乐亭公主结婚,被封郎中,不久晋升七品中散大夫,去了洛阳。作者在注释中专门论证长乐亭公主应为曹林之女:按年龄推算,若为孙女则嵇康长女出生时间(249年前)与史料矛盾;公主身份须其父继承王位后才具备,而曹林甘露元年(256)才去世。

洛阳清谈与竹林之游

关于嵇康的形貌气质,作者综合各类品题资料:他身高"七尺八寸"(至少一米八,很可能一点八五米),"土木形骸"有"形体像土木一样自然"和"土木型体质"两种解释,"龙章凤姿",被誉为"风姿特秀"。山涛的品题最为著名:"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他的性格有矛盾评价:孙登说他性格刚烈,山阳同乡却说他一贯温和,王戎说相处二十年见过数百面,未见其有喜怒表情。作者用汉魏人材学解释:嵇康属木土两型兼有的"兼材",木型人"温柔又直率,驯服又果断",土型人"宽厚又庄严,柔顺且坚定",温厚与刚烈并存,柔中有刚、绵里藏针。

嵇康到洛阳时,正始清谈正在那里兴起。清谈在学者客厅中举行,甲乙两个主辩人各据论题论战,理屈词穷者为败方,或以听客的普遍倾向决定胜负。何晏是正始时期著名大清谈家,融合儒道创建玄学理论,任吏部尚书。正始玄学名士由两代人组成:何晏、夏侯玄的中年政治实力派,和王弼、钟会的少年思想家。十八岁的王弼在清谈会上驳倒已取胜的论点,又把自己驳倒,四座叹服。嵇康作为一般官吏的子弟,没有真正加入王弼、钟会的圈子,朋友限于山阳一带的名士山涛、向秀、吕安。他在清谈场上以博学雄辩征服听众,被舆论界称为"神人"。《养生论》《声无哀乐论》《明胆论》《释私论》都是正始时期所作,正始时期是他创作的高峰期。

正始八年前后,曹爽与司马懿两大集团的矛盾激化,嵇康从京师退回山阳。他与阮籍、山涛、阮咸、刘伶、向秀、王戎在山阳园宅附近的竹林中饮酒清谈,这就是竹林七贤的传说。山涛是前期中心人物之一,他先与嵇康、吕安交友,后把阮籍介绍给嵇康。山涛夫人韩氏在夜晚从窗洞窥视三人清谈,"达旦忘返",她说山涛的才气不如嵇、阮,但鉴识人才的能力胜之。竹林名士都以庄子的学生自居,庄学在此处取代老学成为玄学关注的中心:嵇康、阮籍、刘伶、阮咸代表"越名教任自然"派,山涛、向秀、王戎代表"名教即自然"派。作者认为,竹林内部这种派别分野以生命为赌注:要么上朝廷步青云,要么下牢狱赴刑场。

高平陵政变与七贤分化

正始十年正月初六,司马懿趁曹爽等人陪皇帝曹芳祭扫高平陵之机发动政变。司马师秘密建立了一支三千人的敢死队。曹爽集团成员李胜去太傅府探病,司马懿装出病入膏肓的样子,将"荆州"误听为"并州",老泪纵横地托付后事,李胜竟动了恻隐之心。曹爽轻信司马懿"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的说辞,拒绝了大司农桓范到许昌另立中央的建议。回洛阳后他被软禁,四天后以"阴谋反逆"罪名与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同日斩首,诛及三族。政变发生时,严世引弩准备射杀司马懿,被孙谦三次劝阻;桓范冒死冲出洛阳,却连司农府的属吏都劝不动。作者引《汉晋春秋》"名士减半,而百姓安之,莫或之哀",说明正始名士已失人心。

政变后,亲曹政治力量一次次组织兵变、政变,均告失败。太尉王凌八十岁起兵拥立楚王曹彪,军机泄露,未及发兵即被平定赐死;其子王广(持"才性离"的正始名士)曾坚决反对。司马懿死后,李丰、张缉、夏侯玄密谋于嘉平六年以伏兵诛司马师,被司马师事先侦知,李丰当场大骂被处决,夏侯玄临刑颜色不变,钟毓连夜写好审讯记录流涕请其过目。司马昭曾流涕请求留夏侯玄一命,司马师以赵俨葬礼上几百名宾客争先欢迎夏侯玄一事为据,坚持杀掉他。同年司马师废齐王曹芳,立高贵乡公曹髦。

竹林七贤在此过程中分化。司马懿上台后辟阮籍为大将军从事中郎,阮籍不敢拒绝辟召。司马师时代,山涛投到司马师门下(他与司马懿的妻子是中表亲),被荐举为"秀才";钟会替虞松改了五个字,得到司马师赏识,此后步步高升。追随嵇康的名士只剩向秀和未入七贤名单的吕安。作者指出,山涛、王戎的选择有他们的依据:他们对曹魏王朝不承担道义责任,且与他们对老庄哲学的理解一致(和光同尘、随波逐流)。

避地河东与出山

正元二年(255),镇东将军毌丘俭与扬州刺史文钦联合兵变,司马师带病亲征(他刚做完眼部肿瘤手术),斩毌丘俭,文钦逃往吴国。不出一月司马师在许昌病逝,军权交给司马昭。钟会与傅嘏密谋不执行朝廷让部队回京的指令,与司马昭一起率军回洛阳,朝廷被迫承认权力交接完成。毌丘俭兵变消息传到山阳时,嵇康一度振奋,史书记载他想组织暴动或只身去淮南相助,被山涛劝阻。此后钟会带着大批随从到山阳"拜访"嵇康,嵇康正在柳树下打铁,向秀鼓风,他"扬槌不辍,旁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会起身要走,嵇康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有所闻而来,有所见而去",带着愤恨离开。

甘露元年(256)正月,沛王曹林病逝,长乐亭公主回娘家服丧,嵇康借这个机会离家避地河东。他离家三年,多在家乡山阳县东北一百多里外的太行山南麓一带活动,与道士孙登、王烈关系密切。孙登在苏门山土穴中生活,夏穿草衣,冬靠长发保暖,所弹琴仅一根弦却能奏出五音和声。嵇康拜师三年,孙登几乎不回答他的问题,离别时才说:你虽然有才气,但缺乏审时度势的能力,在当今世道很难保全自己的生命。王烈是传说中半人半仙的服食养生大师,与嵇康同游太行山,两人遇到神山开裂的石髓,王烈取食如嚼糖饴,送到嵇康手中却化成青石;在抱犊山石室见到神仙"素书",再带嵇康去时石室不见了。作者指出这些传说明显带有象征意义,预示嵇康与神仙之道缘分不深。

三年的山林生活使嵇康的思想发生转变。他在《太师箴》中把原始社会描写为最美好的时代,认为智慧产生狡诈、仁义名立导致争名夺利,到近代君主把天下当私产,"刑本惩暴,今以胁贤"。作者的解释是:嵇康的思想转向是其性格中"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儒家精神的突变,他无法摆脱作为曹魏皇室亲戚的责任,逃向深山也逃不开自己的良心。

甘露四年(259),嵇康到洛阳太学活动,公开工作是抄写古文石经。十四岁的赵至在太学见到他,"徘徊视之不能去",追上车要求拜师。嵇康品题其才性:有秦将白起的才能风范,可惜气量狭小。赵至两年后离家逃亡寻师,在邺城相遇后随嵇康回到山阳,直至嵇康被杀。司马昭的御用文人张邈(字叔辽)写了《自然好学论》,鼓吹学习六经是人的自然本能。嵇康作《难自然好学论》反驳:"人性以从欲为欢",六经旨在限制人的欲望,与人性相违背;人们读经是为了荣华富贵,习惯养成了,看上去像是"自然好学";他写道,"我视学堂为停尸房,念经为鬼话,六经为垃圾,仁义为腐臭"。

景元二年,山涛由吏部郎升任大将军从事中郎,向朝廷推荐嵇康继任吏部郎。嵇康拒绝,还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与山涛绝交。信中列出"七不堪":喜欢睡懒觉晚起而官场要传呼上朝;喜欢弹琴钓鱼而官场有吏卒守候;要正襟危坐而自己身上虱子多;不善于也不喜欢写信;不喜欢吊丧;不喜欢俗气之人而官场宾客满座;性急怕麻烦而官场事务繁杂。另有"二不可":否定商汤、周武王,看不起周公、孔子;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他还写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顾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非汤武而薄周孔"触动了正在准备禅代的司马昭。作者引鲁迅的剖析:汤武以武定天下,周公辅成王,孔子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司马昭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好?因此就非死不可了。

吕安案与刑场

吕安字仲悌,东平人,镇北将军吕昭的二公子,与嵇康、向秀常在山阳灌园、打铁。他的哥哥吕巽是司马昭的掾属。吕巽奸污了弟媳徐氏,东窗事发后,嵇康出面调停:吕巽以父亲在天之灵发誓不再发生此事,吕安则不披露。吕巽事后反悔,恶人先告状,诬告吕安在家不孝、打母亲。这个罪名在"以孝治天下"的司马昭时代是死罪,十恶重罪不受"八议"庇护。吕安被捕。嵇康写了《与吕长悌绝交书》:"我对不起吕安,是由于相信了你吕巽的誓言;你对不起我,故郑重宣布与你断绝朋友关系。"随后他到监狱为吕安辩诬。

司马昭集团举行紧急会议讨论对策。此时钟会已升任司隶校尉,吕安案在他的管辖之下。他在庭议上发言:"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又私下对司马昭说,嵇康是诸葛亮式的"卧龙"人物,不除掉将来会惹大祸。司马昭以"替罪犯作伪证,与该犯同罪"为由,把前往申冤的嵇康一并收监。

狱中嵇康写下《幽愤诗》。诗中有"昔惭柳下,今愧孙登",后悔没有听从孙登的劝告,并表示若能出狱,"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作者认为嵇康的思想在这时动摇了、后悔了。明代李贽在读后感中说嵇康为正义而死,死得其所,诗中的怯懦言词系后人所妄加;作者不同意,认为李贽写这段话时尚未亲身面对死亡威胁,缺乏体验。作者举《诫子书》为证:嵇康为儿子设计的处世方针是一个"名教模范",从立志、为官、理财到言语、交往都有详细规定——与长官保持距离、不打听别人隐私、争论时佯装醉酒不发言、拒收贵重礼物。鲁迅分析:"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本态。

嵇康被捕后,几千太学生上书请愿,要求释放他任太学博士,许多知名人士自动陪他入狱。在政府许诺释放的哄骗下,众人散去。关于杀嵇康的直接原因,干宝《晋纪》记载是吕安流放途中写信影射司马氏,惹怒司马昭;嵇康之子嵇绍说那封信是赵至写给从兄嵇茂齐的。作者采嵇绍的说法,认为"不孝罪已足够"。

景元三年(262),嵇康与吕安被押到洛阳东市。嵇康先久久欣赏自己在阳光下的影子,然后向围观的哥哥嵇喜索取心爱的琴,席地而坐弹起《广陵散》。这是一首与战国侠士聂政行刺复仇传说有关的古琴曲(有"聂政刺韩王"与"聂政刺韩相"两种说法),乐谱一直流传至今。嵇康弹得非常投入,将生命最后的活力融入琴声。曲终,他留下最后一句话:"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固之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他此刻关心的是音乐,是《广陵散》可能失传,已经忘了自己。行刑时间到,嵇康从容伸颈。这年他三十九岁。

嵇康的玄学论辩

正始清谈围绕治理国家的根本方针展开,由多个理论课题组成:宇宙哲学的"无"与"有"、君主政策的有为与无为、人材哲学的人性与才干、礼乐制度与人性等。嵇康对其中大部分课题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作者在正文和附录三中分析了嵇康的五篇论辩文章。

真诚与虚伪:《释私论》

《释私论》讨论"公"与"私"。嵇康的定义中,"公"指公开内心的真实思想感情,"私"指隐匿内心的真实思想和情感。这两个词的所指是"公开"与"隐匿"两种品质,与所公开或隐匿的内容之是非善恶无关。心怀善意却隐匿,属于"私";心存不良念头但全部说出来,属于"公"。

嵇康以东汉名士第五伦为例区分"公私"与"是非"。第五伦自述:有人赠我千里马,我虽未接受,但每逢选拔官员时总忘不了他;哥哥的儿子生病,我一夜探视十次,回家睡得很安稳;自己的儿子生病,我没去探视,晚上却失眠了。嵇康认为,第五伦披露隐情属于"无私",对兄子探视而不关心属于"有非",内容属于是非问题,态度属于公私问题。嵇康认为"公私"比"是非"更重要,因为社会已被虚伪笼罩,人人把真实自我隐藏起来,用隐瞒和欺骗编织社会罗网,又在这罗网上挣扎。他列举伊尹、周公、管仲为"至人",无私忘我;里凫、勃鞮、缪贤、高渐离都以公开真情的态度化险为夷;申公处处迎合楚共王被驱逐,宰嚭当吴王夫差身边的坐探被诛杀。

作者在评述中给出了限制:嵇康倡导的真诚人生哲学在实践中有很大难度,那种生活方式大概只适用于理想的"明君"和"清世",很难运用于现实社会和昏君。历史上正直之士冒犯龙颜沦为刀下鬼的例子,远比成功的例子多。作者写道,嵇康本人就为这种真诚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聪明与勇敢:《明胆论》

《明胆论》是嵇康与吕安的论辩书信,讨论"明"(聪明)与"胆"(勇敢)两种人材素质的关系。背景是正始时期围绕德才关系展开的"才性四本论"论战:傅嘏持"才性同",李丰持"才性异",钟会持"才性合",王广持"才性离"。钟会把辩论整理成《四本论》,写完后想请嵇康过目,又担心被难住,把书扔进嵇康院中匆匆离去。

吕安主张:聪明者必然勇敢,勇敢者可以无智慧,因为智慧产生勇敢,勇敢不能产生智慧。他举了四个历史例证:贾谊察觉诸侯威胁而数次直言;文弱书生田延年明白废立昌邑王的问题严重,按剑而起迫使霍光决断;樊於期为了荆轲刺秦王自刎献头;王陵母为儿子能追随刘邦而伏剑而死。嵇康反驳:聪明与勇敢是两种独立的品质,各有不同的"气"作为物质基础,两者之间不存在生成关系。阳气之精华生成智慧,阴气之精华凝结为胆气;阴阳二气互相感应激发,聪明的作用是了解事物,勇敢的作用是作出决断,聪明可以激发勇气,使勇敢有明确方向,但两种品质互不生成。聪明与勇敢都有强弱变化,贾谊见鸟而迷惑是聪明处于弱势,霍光废昌邑王时恐惧是勇敢处于弱势。人不能独禀阴气,所以不存在只有勇敢而无聪明的人。

作者指出,学界常因《明胆论》中有"才性有昏明"一句而把"明"当"才"、"胆"当"性",这是误解。明与胆是两种并存的能力,此文研究的是人材素质之间的关系,且明显受刘邵《人物志》影响。

音乐与情感:《声无哀乐论》

《声无哀乐论》以秦客(论敌)与东野主人(嵇康)问答的形式写成,一问一答共八番,是嵇康论文中最典型的一篇清谈记录。传统观点以《礼记·乐记》为代表,认为音乐本身有思想情感,先王的雅乐能陶冶道德,民间的郑卫之声会诱惑淫邪。嵇康针锋相对:官、商、角、徵、羽五音是土、金、水、木、火五行之气,有独立不变的实体,声音本体是气的振动,不会因人的欢乐悲哀而改变。各地风俗不同,有的以哭泣表示欢乐,有的以唱歌表示悲哀,足以说明声音没有哀乐之情。

声音没有情感,和声却能感人。人心由五行之气中和而成,遇到五音组成的和声,因"气"的同构性发生谐振,把心中已有的情感激发出来。人们听悲歌时受歌词感染产生悲情,被和声激发出来,于是痛哭流涕,哀乐之情在内心,和声只是触发。作者在注释中说明嵇康的观点:声音引起的是兴奋与抑制等生理—心理变化,哀乐是主体自生的心理现象。由此推出结论:移风易俗的决定作用在政治民心,不在音乐歌舞;所谓"郑声"其实是最美妙的音乐,雅乐与郑卫之音都是美好的音乐,不能用邪正来区别音乐。

作者对这场论战的评价是:双方都从对方理论弱点入手,运用形式逻辑把论敌的观点推向违背常识的境地。至于嵇康与秦客孰是孰非,作者认为无法判断,因为音乐美感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重要的是论战这一探索过程本身。

养生之辩

《养生论》、向秀《难养生论》、嵇康《答难养生论》三篇构成嵇康与向秀的养生论战。嵇康在《养生论》中的基本观点:神仙是怀胎时禀受特质元气自然生成的生命形式,后天学习与修炼无法达到;但养生得当可以极大延长生命。养生要同时调养精神与形体。养神方面,精神起决定性作用——发汗药未必使人出汗,万分羞愧时立刻汗流浃背;一日不餐会饥不择食,曾子发丧悲哀七天不饿。养身方面,服食上等营养药物最重要——多食大豆身体发胖,多食榆叶眼睛昏花,合欢使人消除忿怒,萱草使人忘掉忧愁,食物含气不同,在人体中发挥不同作用。他强调防微杜渐,反对急功近利,指出人们失败的原因是保养少而损伤多。

向秀诘难:智慧是人类的根本价值,欲望是生命的本能,追求富贵是天下正道;神农倡导五谷,后稷推广农业,谷物是生民主食;圣人不长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长命者百岁,短命者七十岁)说明寿命自有定数;人生乐趣在于满足爱欲,抑制情欲的养生是"无病找病"。嵇康在《答难养生论》中逐一反驳:智慧与欲望用不当则危及生命,像木材生蛀虫,蛀虫繁多木材朽烂;圣人尊崇地位财富,是针对君主治天下而言,为个人贪图富贵则无此理;本能冲动以生理需要满足而中止,智慧之心作用下的欲望则永无休止;圣人因救世劳心而不长寿,孔子如此劳心活了七十多岁,农夫无所用心有的活到一百二十岁;五谷并非有益健康——丰年多病,饥年少疾患,马吃谷物蹄重不能奔驰,大雁吃粟米翅重不能奋飞;上药可以置换人体的秽气,细腰蜂窃取桑虫幼子哺育,桑虫幼子长大后变成细腰蜂,江南橘树过江后变成枳树。他还论证了寿命可达千岁的可能性:未见千岁之人如坐井观天,彭祖七百岁、安期千岁的记载,持偏见者认为是杜撰。最后他列出养生五难:名利之心、喜怒情感、声色欲望、美味嗜好、精神焦虑,其中的根本问题是不正当的欲望。

作者的分析:嵇康与向秀在生命价值问题上倾向不同,分别开玄学两大流派之先河(嵇康"越名教任自然",向秀"名教同于自然")。嵇康比正统玄学家更注重个体生命本身的价值,具有更多的宗教情感。

住宅与命运之辩

嵇康与阮侃(字德如,官至河内太守)的论战由四篇文章构成:阮侃《宅无吉凶摄生论》、嵇康《难宅无吉凶摄生论》、阮侃《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嵇康《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阮侃持理性立场:健康长寿靠清心寡欲、顺应生理自然,与住宅风水无关;愚民居公侯之府不会成为公侯,殇子居"寿宫"不会长寿;相宅与占卜类似,只能预测吉凶,不能制造吉凶;民间谚语"知星宿,衣不覆"讽刺术士。

嵇康反驳:阴阳五行研究住宅方位会有失误,但政治法律制度也有疏漏,不能因噎废食;阮侃的论点多处自相矛盾——既说寿夭不可人为,又说养生要懂疾病原理;既说旧宅可测吉凶,又说新宅无效。他举单豹为例:这位清心寡欲的大师年过七十而貌若童子,最终被猛虎吞食,说明形神和谐之外还需要外部防卫。他主张住宅与相命的关系像农夫与良田:庄稼不会只靠良田就自然茂盛,幸福也不会只靠吉宅获得,需要各种条件配合。他还运用五行学说:姓氏发音归为宫、商、角、徵、羽五音,由五行之气所生,土地也由五行之气构成,不同土地与不同姓氏有相生相克关系,例如火型地区适宜属土的宫姓(火生土),不适宜属金的商姓(火克金)。

阮侃在《释》中把焦点转向鬼神问题,认为过度的鬼神迷信导致民生痛苦,但相命不可人为改变,正当的生存方式可以辅助相命完成;公孙述在掌上刻"公孙帝",王莽造"威斗",伪造天命标识最终都身败名裂。嵇康在《答》中坚持圣王祈雨、周公祈祷、选择吉日是历史事实;"设为之宅"与"正命之宅"若结构形式相同并同样使人吉利,就证明吉宅形式有规律可循;相命与住宅的关系类似美人与衣裳——西施天生丽质不可创作,西施的衣服却可以创作,美丽的服饰使人更美丽,吉祥的住宅给人带来好运气。

作者在附录三中分析这场论战的理论意义:嵇康、阮侃的思想方法都属于象数思维(把物象符号化、数量化归类,以理解宇宙万物关系的思维方式),理论基础是元气论,而玄学主流的本末体用思维在此处缺席。学术界认为玄学以本体思维取代了汉儒的象数思维,作者认为这个说法流于简单化,嵇康、阮侃的论战是反例。他同时指出,不能据此断定阮侃理性进步、嵇康迷信落后:阮侃的"自然"论实质是最神秘的相命(宿命论),嵇康虽相信鬼神,但把鬼神看作气的一种特殊形态,更强调人为,认为人的积极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政治背景:正始改制与魏晋禅代

作者在叙述嵇康生平的同时,用相当篇幅交代曹魏后期的政治进程,这些内容构成全书的历史框架。

正始改制与两大集团

正始玄学之所以能迅速风靡,与曹爽、何晏、夏侯玄政治集团的支持有关。自正始中期开始,这个集团推行"正始改制",内容来自夏侯玄向司马懿的建议:改革九品中正制、将州郡县三级并为州县二级、服饰车舆各按等级禁止奢侈。司马懿对建议作了冷处理,改制派仍付诸实施。合并郡县可裁减一万名官吏,触犯了官僚阶层的利益,一大批受打击的老官僚聚集到司马懿周围,形成政治反对派,骨干有卢毓、王肃、孙礼、王观、高柔、蒋济、钟毓、刘放、孙资、傅嘏。孙礼因划分清河、平原两郡边界得罪曹爽被贬,临行前与司马懿涕泣相对,暗示推翻曹爽的决心。曹爽集团则奢侈腐败:曹爽的吃穿用度像皇帝,妻妾盈后庭,修筑豪华地下室与何晏等人饮酒作乐;何晏占用公田几百顷,窃取国家财产。民谣传唱"何、邓、丁,乱京城"。大司农桓范警告曹爽要永远与军队在一起,曹爽反问"谁敢尔邪"。正始八年,司马懿托病不上朝,斗争白热化。

高平陵政变及后续兵变

高平陵政变后的格局是:老官僚阶层不想灭曹氏另立新朝,司马氏交出兵权则死路一条(作者引曹操"慕虚名而处实祸"说明这一点),走向禅代需要一个过程。政变后,亲曹力量发动了王凌(嘉平三年)、毌丘俭(正元二年)、诸葛诞(甘露二年)的"淮南三叛"及李丰、夏侯玄的中央政变密谋,全部失败。作者对这些事件的叙述都注明了出处(《三国志》及裴注、《晋书》等)。

曹髦之死与禅代定局

诸葛诞兵败后,十九岁的小皇帝曹髦不甘心被废。他曾在太学与博士论战,攻击司马昭岳父王肃的经学解释,又在太极东堂论证少康比刘邦更伟大,希望做重振曹魏的中兴之主。五月己丑日,他召集王沈、王业、王经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率几百人进攻大将军府。他在东止车门呵退司马伷的部队,在南阙遇到贾充的防线,太子舍人成济"济即前刺帝,刃出于背"。司马昭随后处死成济以息众怒,立曹奂为缓冲皇帝。作者在总结这段历史时写道,自正始十年(249)高平陵政变到甘露五年(260)曹髦被害的十一年间,"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士大夫阶层在屠刀与乌纱帽的双重作用下向司马氏屈服,司马昭准备以"王师"的仁德形象完成禅代。

三篇附录:作者的研究

增订版新增的三篇附录完成于不同年份:1996年考察的回忆、2001年发表于《历史研究》的"竹林七贤"考证、2004年发表于《中国哲学史》的嵇康哲学分析。三者记录了作者处理嵇康问题的三种方式:实地考察、文献考证和哲学分析。

竹林之游遗址考察

附录一的线索是1996年深秋的一次实地考察。作者与两位老师——山东大学历史系的郑佩欣(佩公,1933年生)和哲学系的丁冠之(1932年生)——在太行山南麓盘桓了七八天,按明清地方志的记载寻找竹林之游的遗址。他们找到了竹林园(竹林寺遗址与竹林泉,泉水绕竹林遗址东流,村民种竹是为经济目的,并不知竹林七贤)、嵇山别墅(天门山百家岩下,有刘伶醒酒台、孙登长啸台、阮氏竹林、嵇康锻灶、淬剑池),途中还意外发现汉献帝的禅陵。作者据此写成《"竹林七贤"考》。丁冠之2010年3月8日去世,郑佩欣于同月10日凌晨去世,前后相差不到三十小时。

"竹林七贤"真实性考证

附录二是作者对陈寅恪观点的系统反驳。陈寅恪认为"竹林七贤"是东晋士人受佛教"格义"学风影响,取释迦牟尼说法的"竹林精舍"之名附会而成,并非历史实录;有学者进一步主张造假者是谢安。作者的论证分三层。第一,统计《大正藏》中释迦牟尼在王舍城说法园林的译名:东汉三国西晋的二十一例中,"竹园"十六例占76%,"竹林"仅一例占5%;东晋之后"竹园"译名逐渐下降、"竹林"逐渐上升,方向与陈寅恪说的相反,可能是"竹林七贤"典故影响了佛经译名。第二,按"格义"规则,解释者与被解释者须有可类比的共同性质:竹林七贤属贤人,佛教高僧地位与之相当(孙绰《道贤论》"以天竺七僧方竹林七贤"),佛祖属圣人,不能类比,士人不会用"竹林精舍"来附会七贤。第三,地理证据:太行山以南自古生长竹子甚至作为经济作物,《水经注》《述征记》记载的嵇康园宅"以时有遗竹"有文献与实地考察佐证;七贤实际居地相距不远——王戎"与康居山阳二十年",山涛、向秀故里距嵇康园宅七十多里,阮籍住洛阳"阮曲"距山阳约二百五十里,但浊鹿城(软禁汉献帝之地)是洛阳至邺的要道重镇。

作者还考证了竹林之游的时段:以嵇康避地河东的三年(256—259)为界分前后期,前期以嵇康、阮籍、山涛为中心人物,后期以嵇康、吕安、向秀为中心人物;七贤全聚最可能的时间是正始九年(248),该年七人均无官职。对王戎十四岁参加竹林清谈的疑问,作者以正始清谈无年龄限制(王弼十八岁成名)和王戎自幼聪慧("树在道边而多子,必苦李也")作答。他解释了"竹林七贤"为何不见诸魏晋之际文献:政治恐怖之下,士大夫不敢为持不同政见者树碑立传,向秀《思旧赋》"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直到元康时期王戎成为玄学后台,琅琊王氏家族选择王戎为家族先贤,"竹林之游"的说法才在东晋初期流传。现存最早明确记载"竹林七贤"的是庾亮亲信幕僚孙盛的《魏氏春秋》,孙盛是东晋第一代名士,比谢安年长二十岁,"起于谢安说"难以成立。

嵇康哲学新论

附录三原载《中国哲学史》2004年第1期,分析嵇康建构理论的方法。作者认为,何晏、王弼的正始玄学主流派以"有无之辩"探讨宇宙本根"道",追求一个统贯宇宙社会人生的"无为"总法则,为政治服务;嵇康避开"有无"问题,运用形名方法从经验出发辨析乐理、生理、才理、心理、命理等具体之"理"。

形名方法由两个层次构成。"名实"方法处理名、形、实三者的关系:事物的本质(实)不可目见,通过现象(形)表现,概括现象产生名称(名),名能否与实一致需要反复"形名互检"(王弼《老子指略》:"名也者,定彼者也""不能定名,则不可与论实也")。"辨名析理"方法处理名、分、理的关系:比较概念(名)之间的差异(分),分析其中的规律(理)(王弼:"不能辩名,则不可与言理")。嵇康在《声无哀乐论》开篇用名实方法否定音乐与情感的联系——哀乐之情是心的属性,音质优劣才是声音的属性;在《释私论》中用辨名析理界定公私:"夫私以不言为名,公以尽言为称,善以无吝为体,非以有措为负。"

在形上层面,嵇康采用汉代元气宇宙论的框架:元气→阴阳→五行的气化过程("夫元气陶铄,众生禀焉""浩浩太素,阳曜阴凝")。《明胆论》以阴阳二气说明聪明与勇敢("明以阳曜,胆以阴凝"),《声无哀乐论》以五行之气说明五音,《养生论》以"气"的置换说明服食上药的原理,《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以五行相生相克说明姓氏与土地的关系。但作者特别指出,在嵇康哲学中,阴阳五行之气只是构成事物的材料,事物一旦形成就有自己的"自然之性"和"自然之理",阴阳五行规律与具体事物的规律是并行关系,无生成关系。声音虽由五行之气生成,其特性是音质清浊、音阶高低,与五行生克无关;音乐对人心的影响只引起兴奋与抑制等生理—心理变化("情之应声,亦止于躁静耳")。在"成命之理"(命运)这个象数思想最盛行的领域,嵇康在两篇论战长文中只用了一次五行说。他的"大道"仅指"无为"这一根本规律,顺应万物自然本性,不能生成万物之理。结论是:嵇康哲学的重心是研究事物的"自然之性"与"自然之理",最重要的学术方法是形名而非象数;在消除宇宙本根、确立"自然之性"的本体地位这一点上,嵇康与王弼殊途同归。

材料来源与作者判断的边界

全书正文的史料来源以正史和魏晋笔记为主:《三国志》及裴松之注、《晋书》及诸家注、《世说新语》及刘孝标注、戴明扬《嵇康集校注》、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等,均以注释形式标注。作者的考证性判断(长乐亭公主为曹林之女、避地河东在256年、《管蔡论》写于废曹芳之前、嵇康死于"不孝罪"等)都在注释中给出论证,并注明与余嘉锡、戴明扬等学者观点的分歧。

书中对传说的处理分三类。一是明确标注为虚构的记载,如华阳亭授琴、空中幽灵授《广陵散》。二是带有象征意义的传说,如石髓化青石、"素书"消失,作者指出它们预示嵇康与神仙之道缘分不深。三是史书有歧义的记载,如吕安流放途中那封信的作者,作者采嵇绍之说并说明理由。读者引用时应区分这几类材料的可信度。

作者对嵇康的同情立场贯穿全书,这一点他在前言和后记中说得明白。他引用鲁迅、李贽、孔孚的诗文作为参照,在叙述刑场就义时写道"在场的活人都会衰老,而嵇康却永远不会变老,在千秋万代的历史记忆中,永远是39岁"。传记叙事与情感表达交织,但涉及史实的部分均有出处,涉及评价的部分(如"嵇康的《释私论》充满理想主义的热情,但在实践中很难行得通")作者也给出了理由。

理解嵇康的四条线索

嵇康的曹魏王亲身份是理解他一生的钥匙。他与长乐亭公主结婚,这层身份给了他生存的出路,也给了他无法推卸的责任感;司马昭以"名教"治天下,他偏偏"非汤武而薄周孔",冲突在禅代进程中一步步升级,最终以吕安案为借口收场。

读《声无哀乐论》《养生论》等文章,要先理解嵇康的方法。他从经验出发辨析具体之"理",用名实、辨名析理的形名方法讨论音乐、养生、住宅吉凶、聪明勇敢,与何晏、王弼讨论"无"的本体论路径不同。这套方法既让他提出"声无哀乐""宅有吉凶"等结论,也让他陷进五行姓氏、同气相感的象数推论中。

作者用"名教与自然"一对概念统摄魏晋玄学的两大命题——"名教同于自然"与"越名教而任自然",嵇康属于后者。他的《诫子书》却完全是名教模范,鲁迅的分析被作者反复引用: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

嵇康与阮侃的住宅论战提供了一个反例:两位思想家都用了象数思维与元气论,却得出一方有神、一方无神的相反结论。这条材料提醒读者,用"玄学以本体思维取代象数思维"的图式理解魏晋思想史,会漏掉象数传统在玄学内部的实际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