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Inventing Ourselves

Sarah-Jayne Blakemore

伦敦大学学院(UCL)认知神经科学教授 Sarah-Jayne Blakemore 在本书中探讨了青少年大脑的发育机制及其对行为和自我认同的影响。作者综合了死后脑组织切片分析、横断面与纵向磁共振成像(MRI)、行为学实验以及动物研究等多重证据,考察了从青春期开始(约11至12岁)到个体在社会中获得独立稳定角色(通常为20岁中后期)这一阶段的神经生理变化。本书的核心问题是:青少年大脑的自然生理变化如何反映在他们的典型行为中,并如何参与形成他们成年后的特质。

青春期的定义与跨物种证据

历史上,成年人长期对青少年的行为模式持有固定看法。公元前五世纪的苏格拉底和后来的亚里士多德都曾描述过年轻人缺乏自制力、冲动且容易受同伴影响的特征。现代科学研究表明,这种行为模式在不同文化和物种中普遍存在,属于独立的生物学发育阶段。

Laurence Steinberg 领导的一项涉及11个国家、5000多名10至30岁受试者的研究表明,尽管文化背景不同,受试者的感觉寻求(sensation-seeking)行为均在10岁至10岁后期上升,在19岁达到顶峰,随后在20多岁时下降;而自我调节能力则从10岁到20岁中期稳步上升,随后趋于平稳。

动物研究同样观察到了类似青春期的行为。小鼠和大鼠在性成熟前有大约30天的“青春期”。在这个阶段,它们比幼年或成年期承担更多风险,更倾向于探索新环境。Steinberg 的团队在2014年发现,如果提供酒精,处于青春期的小鼠在有同伴存在时饮酒量会增加,而成年小鼠的饮酒量不受同伴是否在场的影响。

大脑结构的物理变化

人类大脑包含约860亿个神经元。神经元通过树突和轴突上的突触与其他神经元进行通信。大脑皮层及皮层下结构(如杏仁核、海马体、基底神经节)主要由包含神经元胞体和突触的灰质构成;而大脑内部的白质则由大量轴突组成,轴突外层包裹的髓鞘能够加快电信号的传导速度。

早期的脑发育知识主要来自 Peter Huttenlocher 对死后人类脑组织切片的显微镜观察。他通过计数不同年龄段脑组织中的突触数量发现,大脑不同区域的突触生成和修剪时间表存在差异。视觉皮层和听觉皮层的突触数量分别在出生后8至12个月和3个月达到顶峰,并在12岁左右稳定在成年水平。前额叶皮层(负责决策、规划和自我控制)的突触数量在3岁左右才达到顶峰,其突触修剪过程会一直持续到青春期甚至20岁左右。突触修剪是一个依赖环境经验的过程,经常使用的突触连接会被保留和强化,不常用的则被消除。

现代纵向磁共振成像(MRI)研究证实了这一发育轨迹。Jay Giedd 等人开展的长期纵向研究,以及 Christian Tamnes 和 Kate Mills 对美国、荷兰和挪威391名8至30岁个体的扫描数据分析表明,大脑皮层的灰质体积在儿童晚期达到顶峰,随后在整个青春期持续下降,部分皮层区域的灰质体积在儿童晚期到成年早期之间减少了约17%。同时,由于髓鞘形成(myelination)的持续进行,白质体积在儿童期和青春期稳步增加,直到30岁或40岁出头才趋于平稳。灰质的减少并不意味着神经元死亡,而是反映了突触修剪和白质增加的综合结果。

社会脑网络与心智化

人类大脑中有一个被称为“社会脑”的区域网络,主要参与理解他人、识别面部表情和推断他人心理状态。推断他人想法和感受的能力被称为“心智化”(mentalizing)或心理理论(Theory of Mind)。

Paul Fletcher 及其同事在20世纪90年代的 PET 扫描研究确定了心智化网络的四个主要区域:背内侧前额叶皮层(dmPFC)、颞顶交界处(TPJ)、颞上沟后部(pSTS)和前颞叶皮层(ATC)。Kate Mills 对857份年龄在7至30岁之间的纵向 MRI 扫描数据进行分析,发现这四个区域的灰质体积均在9至10岁左右达到顶峰,随后在青春期和20多岁期间逐渐下降。

在功能层面,青少年与成年人在执行心智化任务时,社会脑网络的激活模式存在差异。Mirella Dapretto 的团队让9至14岁的青少年和23至33岁的成年人判断漫画中的短语是真诚还是讽刺。Stephanie Burnett-Heyes 则让10至18岁的女孩和22至32岁的女性阅读引发内疚或尴尬等社会情绪的场景。两项 fMRI 研究均发现,青少年在执行这些任务时,前额叶区域(dmPFC)的激活程度高于成年人;而成年人则更多地激活了颞叶区域。

作者强调,不能将大脑特定区域的激活直接等同于某种复杂的心理状态(即避免“反向推论”谬误),因为每个脑区都参与多种认知过程。研究者推测,这种激活模式的转移反映了认知策略的改变:青少年可能更多依赖有意识的模拟策略,想象自己在特定情境下的感受;成年人则积累了更多的“社会脚本”(social scripts),能够更自动地调用颞叶中存储的社会记忆来应对社交情境。

心智化能力在青春期后期仍在发展。在 Director Task 实验中,受试者需要根据站在架子后方、视线受阻的“导演”的指令来移动物品,这要求受试者抑制自我中心的视角。对177名7至27岁受试者的测试表明,在需要考虑他人视角的社会任务中,准确率从青春期后期到成年期仍在持续提高。即便如此,成年人在该任务中的错误率仍达到约45%,表明在决策时采纳他人视角对所有年龄段都是一项认知挑战。

自我意识与同伴影响

青春期是个体发展自我认同和高度关注他人评价的阶段。Leah Somerville 的 fMRI 研究要求受试者在扫描仪内等待一个红灯亮起,并被告知红灯亮时会有一名同龄人通过摄像头观察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观察者存在。结果显示,仅仅是预期被同伴观察,青少年的皮肤电导率(衡量压力和唤醒的指标)以及内侧前额叶皮层的活动水平就高于儿童和成年人。这印证了青少年对“假想观众”(imaginary audience)的敏感性。

青少年对社会排斥也表现出极高的敏感度。在 Cyberball 虚拟传球游戏实验中,受试者在游戏后半段会被另外两名虚拟玩家排除在传球之外。11至13岁的早期青少年和14至16岁的中期青少年在经历社会排斥后,报告的情绪低落程度显著高于22至47岁的成年人,早期青少年报告的焦虑水平也最高。

同伴的存在会直接改变青少年的风险决策。Steinberg 团队的 Stoplight Task 驾驶模拟实验测试了306名13至16岁、17至24岁和25岁以上的受试者。当独自完成任务时,三个年龄段的受试者承担的驾驶风险数量大致相同。当有两名同龄朋友在场观察时,青少年承担的风险增加了近三倍,年轻成年人增加了近两倍,而25岁以上的成年人则没有变化。

Lisa Knoll 在伦敦科学博物馆对660名8至59岁受试者进行的风险感知研究表明,所有年龄段的人都会根据他人的风险评分调整自己的判断。8至11岁的儿童和19至59岁的成年人更容易受成年人评分的影响,而12至14岁的早期青少年则更容易受其他青少年评分的影响。

同伴影响也可用于积极的干预。一项覆盖新泽西州56所中学的研究在实验组学校引入了由学生主导的反欺凌运动。结果显示,实验组学校的学生冲突报告减少了30%。当反欺凌运动由社交网络中连接度高(受欢迎)的学生领导时,改善行为的效果最为明显。

风险、奖赏与决策机制

为了解释青少年为何容易在特定情境下冒险,Steinberg 和 B. J. Casey 等人提出了“双系统模型”(dual systems model)。该模型提出,大脑中处理奖赏和情绪的边缘系统(如杏仁核和伏隔核)在青春期早期就已成熟并对奖赏高度敏感;而负责抑制冲动和自我控制的前额叶皮层仍在缓慢发育。这两个系统发育时间上的不匹配,导致青少年容易在情绪高涨或有同伴在场的“热”情境(hot contexts)下追求风险奖赏,而难以进行有效的自我控制。

Mills 和 Goddings 对33名拥有至少三次高质量 MRI 扫描数据的个体进行了分析。群体平均数据显示,杏仁核的灰质体积在14岁后基本停止变化,而前额叶皮层的灰质体积在整个青春期大幅下降,这支持了边缘系统早于前额叶成熟的假设。对个体数据的独立分析显示出巨大的个体差异:15人的边缘系统(杏仁核和伏隔核)先于前额叶成熟,12人仅杏仁核先成熟,2人仅伏隔核先成熟,另有4人的三个区域在同一时期成熟。这表明大脑发育轨迹因人而异,不能用单一的群体平均趋势来预测每个青少年的具体行为。

在处理奖赏的 fMRI 实验中,Eveline Crone 的赌博任务(受试者年龄8至26岁)显示,当受试者选择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时,伏隔核等奖赏相关区域的激活在青春期中后期达到顶峰。Casey 和 Leah Somerville 的情绪版 go/no-go 任务要求6至29岁的受试者在看到中性面孔时按键(go),看到快乐面孔时抑制按键(no-go)。结果显示,青少年在抑制对快乐面孔(积极刺激)的反应时表现出能力下降,同时腹侧纹状体(奖赏区域)的活动出现峰值。

在涉及反事实情绪(如后悔和如释重负)的赌博决策任务中,Burnett-Heyes 发现,选择高风险选项的倾向在14.38岁达到顶峰。12至15岁的中期青少年在得知赌博结果后,体验到的如释重负感(以及较小程度的后悔感)比9至11岁的儿童更强烈,而成年组的情绪反应则没有中期青少年那么高。

自我控制能力在儿童期的表现与成年后的生活结果存在相关性。Walter Mischel 的棉花糖测试(延迟满足任务)的后续研究,以及 Terrie Moffitt 和 Avshalom Caspi 对新西兰达尼丁1037名儿童的长期追踪研究表明,儿童期自我控制评分较低的个体,在32岁时出现健康问题、物质依赖、财务困难及犯罪记录的比例更高。Casey 对部分棉花糖测试受试者在40多岁时进行的 fMRI 扫描显示,儿童期延迟满足能力较弱的个体,在面对快乐面孔时,其腹侧纹状体对 no-go 刺激的反应更高。

心理健康与环境干预

青春期是许多精神疾病(如精神分裂症、抑郁症、进食障碍和物质滥用)的易发期。美国的一项调查显示,四分之三的精神疾病病例在24岁之前开始出现。

精神分裂症通常在18至25岁之间首次出现症状。Irwin Feinberg 曾提出,这可能是由于青春期前额叶皮层的突触修剪过度所致。对具有精神分裂症高遗传风险或已出现轻微精神病性症状的青少年进行的纵向 MRI 研究发现,那些后来发展为精神分裂症的青少年,在青春期期间白质体积的增加不如典型发育的青少年明显,而灰质体积(特别是颞叶皮层)的下降幅度更大。这些偏离典型发育轨迹的物理变化在疾病确诊前就已经发生。

环境因素会与遗传易感性发生交互作用。达尼丁纵向研究(Meier 等人)考察了1037名受试者在18岁前持续使用大麻对其38岁时认知能力的影响。研究者对比了受试者13岁(使用大麻前)和38岁时的 IQ 测试结果,发现18岁前持续使用大麻的个体,其 IQ 和多项认知指标出现显著下降;使用频率越高,下降幅度越大。即使在测试前已停用大麻一年以上,这种认知下降依然存在。在18岁之后才开始持续使用大麻的个体,并未表现出同等程度的认知衰退。

关于酒精对青少年大脑的影响,动物研究表明,青春期大鼠自愿摄入的酒精量是成年大鼠的两到三倍,且较少表现出宿醉和镇静等负面反应。针对人类青少年的 MRI 研究发现,有酒精滥用问题的青少年在涉及自我控制的前额叶区域和涉及记忆的海马体区域,其灰质体积与不饮酒的同龄人存在差异,且在执行认知任务时需要调用额外的脑区。这些横断面研究无法确定因果关系:是饮酒导致了大脑结构的差异,还是大脑结构的差异导致了更容易饮酒的倾向。

关于屏幕时间对心理健康的影响,Andrew Przybylski 和 Netta Weinstein 对英国国家学生数据库中超过12万名15岁青少年的自我报告数据进行了分析。结果显示,屏幕时间与心理幸福感之间呈倒U型关系。完全不使用屏幕的青少年幸福感较低;随着屏幕时间增加,幸福感上升,并在每天适度使用(包含视频游戏、智能手机和电脑使用)时达到顶点;超过特定临界点后,更长的屏幕时间才与较低的幸福感相关。

神经科学在教育与法律中的应用边界

教育本质上是通过学习改变大脑的突触连接,但将神经科学直接应用于课堂需要谨慎。许多流行的“基于大脑”的教育产品(如声称通过按压“大脑按钮”增加前额叶供氧,或通过交叉肢体运动整合左右脑)缺乏生理学依据,也没有经过随机对照试验(RCT)的验证。

关于认知训练的有效性,Lisa Knoll 的研究将558名11至18岁的青少年和105名19至33岁的成年人随机分为三组,分别进行非语言推理、数量辨别和面部识别的在线训练。每天10分钟,持续20天。结果显示,所有年龄段在非语言推理上都有所进步,但16至18岁的晚期青少年和成年人的训练收益最大。这表明青春期后期是训练某些高级认知技能的有效窗口期。Torkel Klingberg 和 Adrian Owen 等人对工作记忆训练的研究(Owen 的研究包含11430名受试者)表明,工作记忆训练可以提高受试者在特定工作记忆任务上的表现,但极少能迁移到未受训练的认知技能上,也不会提高整体 IQ。

睡眠剥夺是影响青少年学习的另一个关键因素。动物和人类研究表明,睡眠期间大脑会重新激活白天学习时使用的脑区,以巩固记忆。在青春期,个体的昼夜节律发生改变,松果体分泌褪黑素的时间推迟,导致青少年在晚上更难入睡,早晨更难醒来。要求青少年在清晨上学剥夺了他们所需的睡眠时间,并在周末补觉时引发“社会时差”(social jet-lag),这会直接损害记忆巩固和情绪调节。

在法律领域,青少年大脑发育的科学证据已开始影响司法判决。2005年,美国最高法院在 Roper v. Simmons 案中裁定,对犯罪时未满18岁的未成年人判处死刑属于“残酷和异常的惩罚”,违反宪法。这一裁决参考了关于青少年大脑仍在发育、具有更大可塑性,以及青少年在同伴影响下更容易冲动和冒险的科学证据。Terrie Moffitt 的研究也指出,大多数在未成年时期参与犯罪行为的个体,在成年后并不会继续犯罪。

青少年大脑的可塑性既提供了学习和适应环境的巨大机会,也带来了对不良环境和精神疾病的脆弱性。青少年的探索、冒险和对同伴的关注是其大脑发育特定阶段的自然表现,是建立独立自我认同的必经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