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剧透提示：下文完整讲述福贵一家人的经历与结局。
树下讲起的往事
一个到乡间收集民谣的年轻人，在夏日田野里遇见了老人福贵。老人扶犁，老牛拉犁，两个身影都已衰老。他一会儿叫有庆，一会儿叫二喜，又夸家珍、凤霞和苦根耕得好。年轻人以为田里有好几头牛，问起才知道，牛只有一头，也叫福贵。老人说，多叫几个名字，是让牛以为还有伙伴一起干活，免得它不高兴。
歇工时，两人坐到树下，福贵开始讲自己的一生。那些被他喊出来的名字，原来都是家人的名字。
年轻时候，福贵是徐家的少爷。家里有一百多亩田和祖传宅院，雇工长根背他去私塾，佃户见了父亲要叫老爷。他娶的是城里陈记米行老板的女儿家珍，已有一个女儿凤霞，妻子肚里又怀着儿子。福贵却嫌安稳日子无聊，常年泡在青楼里嫖赌，十天半月不回家。他还让妓女背着自己逛街，经过岳父店门，故意大声请安，使岳父无地自容。
家珍不敢强拦，只能委婉劝说。一次她挺着大肚子找到赌桌前，跪着求他回家。福贵觉得妻子当众丢了自己的脸，打她、踢她，最后出钱叫人把她拖到街上。家珍没有回娘家，独自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徐家去了。多年后福贵说到这里，已经明白当年的自己怎样伤害过她。
赌徒龙二看中的正是徐家的田产。他有意让福贵赢些小钱，赌注一大就用手脚取胜，允许福贵不断赊账。福贵以为还可以翻本，直到最后一局输掉，才被告知：祖上的田地和房屋已经全赔进去了。
少爷成了佃户
父亲没有把福贵打死。他躺了三天，抵押田房，把换来的钱特意要成沉重的铜钱，交给儿子一担担挑进城还债。福贵的绸衣磨破，肩膀流血，才第一次觉得，自己花掉的钱原来需要这么多力气挣来。长根也失去了容身之处，背着破包裹离开。这个从小服侍他的老人，一辈子没成家，如今连养老的地方也没有了。
龙二随后买下徐家的宅院和田地，全家搬进茅屋。就在搬家的那天，父亲照旧走到村口粪缸上蹲着，摔了下来，不久断了气。福贵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十天后，岳父带着花轿和锣鼓来了，把家珍接回城里，宣布两家一刀两断：凤霞留下，家珍腹中的孩子以后归陈家。
福贵剩下老母亲和凤霞。他想进城借钱开铺子，母亲却舍不得丈夫的坟，他只好向龙二租下五亩田。过去的少爷学着做农活，割破手、砍伤脚，白天做不完，月下还要接着做。身体累得倒头就睡，心里反而慢慢踏实。他得先让母亲和女儿吃上饭。
长根回来过，已经成了乞丐。福贵愿意留下他，每人省几口饭也要养着，他却不愿再添负担。最后一次来，长根送给凤霞一根捡来洗净的红绸，以后便再无消息。
家珍在娘家生下儿子有庆，孩子仍姓徐。等到有庆半岁，她背着孩子走了十多里路，回到茅屋门前。她没有等父亲用花轿送还，也没有因丈夫穷了便离开。凤霞扑到母亲身边，福贵终于又有了完整的家。
家珍脱掉旗袍，穿粗布衣服下田。福贵开始舍不得她受累，会叫她去田埂歇一歇。她仍旧说自己不累，却会因为丈夫这样一句话笑起来。
去请郎中的人，两年后才回来
平静日子过了一年，福贵的母亲病了，烧火时昏倒，醒来还以为自己只是睡着。家珍拿出仅剩的两块银元，让福贵进城请郎中。
福贵路过县太爷府门，替一个孩子敲门，才知道对方是在恶作剧。开门的仆人见他衣服破烂，推打他，两人扭成一团，恰好被经过的国民党军队看见。连长不问缘由，把他们抓去拉大炮。福贵原想逃，看到连长拿枪戏弄求情的仆人，便不敢再走。
他跟着炮队北上，到了安徽，结识老兵老全和娃娃兵春生。老全多次逃跑，又多次被其他部队抓走；春生年纪小，总问会不会被打死。炮队后来被围，四周挤满国军，大炮却一直没放出去。众人先抢空投的大米，再因没有柴火，改抢大饼。春生想到捡胶鞋烧火，三人才暂时免于挨饿。
围困越来越紧，伤兵被担架倒在阵地后方，没人照料。一个雪夜过后，昨天还整片呻吟的人都冻死了。老全走进尸体中寻找熟人，回来时被流弹打中。他临死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连长换上便服，绑着钞票逃命；春生出去找大饼，也与福贵失散。
解放军攻过来，福贵成了俘虏。他以为会被杀，却领到了热馒头。对方让俘虏选择留下参军还是领盘缠回家，他选择了回家。长江一时过不去，又耽搁几个月，等到南方解放，才终于赶回村里。
离家已经快两年。凤霞拉着有庆在割草，认出父亲后笑着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有庆根本不认识他，害怕地躲在姐姐身后。家珍跑过来，坐在地上大哭。
母亲已经死了。福贵走后两个多月，她病中仍反复说，儿子不会是去赌博的。家珍四处打听，始终不知道他被抓了壮丁。凤霞也在他离家期间发过一场高烧，从此又聋又哑。福贵终于回来了，却没有赶上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能保护女儿。
土地改革时，福贵分到了从前租种的五亩田。龙二却因不肯接受分田，还殴打佃户，被定为恶霸地主，最后枪决。押过福贵身边时，他喊自己是在替福贵去死。福贵想到，若祖业没有输掉，自己会怎样，后怕得浑身发冷。他觉得命捡了回来，往后该好好活。
家珍并不求什么富贵，只说每年能给他做一双新鞋就好。她盼的是一家人再不分开。
凤霞回家，有庆上学
孩子长大，家里却没钱供有庆读书。福贵和家珍商量，把十二三岁的凤霞送给别人家，省下口粮。愿意收养她做女儿的人家，知道她不会说话便不要了；最后来领她的，是要她服侍老人的人家。
凤霞穿上母亲用旧旗袍改的衣服，哭着被领走，身体一直朝父亲这边扭。有庆是姐姐带大的，知道缘由后哭喊自己不上学，要姐姐回来。福贵逼他读书，打得他屁股青紫，以至于第一天在课堂上坐不住，还被老师批评。
几个月后的深夜，凤霞自己逃回来了，露水打湿头发衣服，一手拉父亲，一手抓母亲，不肯松开。第二天福贵原打算送她回去，路上背着女儿走到城里，终于下不了决心。凤霞的小手摸到他脸上，他转身把她背回了家，说就算全家饿死，也不再送走她。
有庆一边上学，一边给家里的两头羊割草。为了赶时间，他每天往返奔跑，鞋很快磨坏。福贵责怪他费鞋，他便光脚跑到学校再穿，连下雪也不改。后来城里学校开运动会，他竟把年纪大得多的学生甩在后面，得了第一。体育老师很喜欢他，给他买糖，还说他将来能做运动员。福贵高兴儿子争气，却不相信跑步能挣钱，仍要他把书读好。
福贵疼孩子，也会急躁伤害孩子。他有次想买糖给有庆，走到学校却看见儿子上课捣乱，冲进去当众打他。有庆最难过的是在同学面前受辱，一个多月不肯跟父亲说话。后来福贵买回一头小母羊，孩子跑上来叫爹，父子才重新亲近。
家珍病倒，饭也越来越少
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田地归公，家里的锅被砸去炼铁，米盐柴和牲畜也都交出去。食堂最初饭菜敞开供应，家珍觉得省力，高兴天天吃肉。有庆却惦记交出去的羊，仍旧割草送去，晚上还去抱一抱。
炼铁时，人们烧掉一户村民的茅屋腾地方，把碎铁放进汽油桶，竟又加水去煮。轮到福贵一家值守，家珍已经浑身无力，仍坚持捡柴添火。福贵睡着，她把衣服盖给丈夫，自己提水反复摔倒。桶底烧穿，里面的烂铁却被队长当成炼成的钢铁，敲锣打鼓送去报喜。那天村里又宰了羊吃包子，有庆的两头羊也在其中。
家珍被诊为软骨病，医生说无法医治。她做不了重活，工分减少，还硬撑着割稻，摔倒碰破额头。后来病越来越重，连下床扫地都会跌倒，拿针缝衣也没有力气。她最怕自己拖累家人，总想着还能做多少。
食堂粮食吃光，各家重新买锅。紧接着又遭连雨，庄稼淹坏，村里陷入饥荒。福贵卖掉有庆重新养大的羊，本想换百十斤米，最后只买回四十斤。他答应孩子不卖给宰羊的人，还是把羊牵进了肉铺。
米吃完，野菜挖尽，家珍拄树枝出去找吃的，有庆饿得喝池水充饥。凤霞挖到地瓜，被王四抢走，还因不会说话受欺负。福贵与王四几乎动起锄头，队长来分瓜，自己又拿走一块。
家珍拖着病体进城，向父亲要来一小袋米，藏在胸前带回。全家关门熬粥，怕让旁人知道。可烟囱冒烟，还是引来村民。队长替他们赶走翻找的人，随后私下也求分一口，家珍只得给他一把米。她心疼得哭，却已没有别的办法。
熬到收割，粮食终于有了，家珍的身体却被饥饿拖垮。她交代起后事，放心不下两个孩子。福贵劝她舍不得就活下去，她又说，自己不想死，想每天看见他们。
有庆没有从学校跑回来
有庆读五年级时，学校校长在医院生孩子，大出血。她也是县长的妻子。老师带学生去献血，有庆抢先跑到医院，因为不守队伍还挨了批评。等轮到验血，只有他的血型合适，他兴奋地告诉外面的人，要抽自己的血了。
为抢救校长，抽血的人一直没有停。有庆脸白了，嘴唇白了，说自己头晕，对方只说抽血都会头晕。等孩子倒下，再叫医生来看，心跳已经没了。医生骂了抽血者一句胡闹，便回产房继续救人。
福贵赶到，看到瘦小的儿子独自躺在小屋里，身体已经硬了。体育老师也来了，两人对着哭。知道死因后，福贵冲出去打医生，又踢了县长，想替儿子偿命。
县长忽然认出他，叫他福贵。原来这就是当年战场上的春生，如今改名刘解放。他被俘后参军，打过许多仗，后来转业当了县长。两人竟在这样的地方重逢。回忆老全、馒头与失散，福贵的怒气散下去，留下无尽伤心。他说，春生欠自己一条命，下辈子再还。
那夜福贵抱着有庆走回村，怕家珍承受不了，又独自把儿子埋在父母坟边。他告诉家珍，有庆生病住院了，晚上则借探病之名，坐在儿子坟前说话。
家珍其实早已知道。她夜夜听着丈夫从村西回来，而有庆就埋在那里。她让福贵背自己去看坟，扑在土上，连手也没有力气抬。再到村口，她看着通向城里的路，说有庆不会再从这条路跑来了。
家珍一度几乎死去，棺材都已做好，却又慢慢能坐起、吃饭、做些针线。福贵长时间强撑，自己反而病倒，一下子白了头。凤霞独自照顾两个人，还要下地挣工分。
春生带钱来赔罪，家珍坚决不收，也不让他进门。二百元买不回有庆。春生只好多年不来。
凤霞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凤霞大了，仍没有人提亲。她看别人出嫁出神，跟着新娘走，被村里年轻人取笑。福贵把她拉走，回家更加担心：自己和家珍死后，谁来照顾她？
队长介绍城里的搬运工万二喜。他脑袋偏靠肩膀，父母已亡，勤劳能干。第一次相亲，他话很少，只顾四处看屋子，福贵以为对方嫌贫。第二天他却带着伙伴拉来石灰，替徐家换茅草、粉墙，还为下不了床的家珍做了一张小桌。原来他看见的是这家人缺什么。
凤霞和二喜做饭，一个烧火，一个掌勺，彼此看看便笑。二喜开口问什么时候能娶凤霞，已经叫福贵、家珍爹娘。福贵只求办得热闹，让受惯轻慢的女儿也风光一次。二喜真的带来一大队人，敲锣打鼓，发烟撒糖，用装饰过的板车把新娘拉进城，花钱欠债也没舍不得。
凤霞在丈夫家过得好。二喜疼她，邻居喜欢她勤快聪明，教她织毛衣。她总牵着二喜的手回来探望父母，福贵也常提着青菜进城，回来一件件讲给家珍听。这个家难得又有许多可以高兴的事。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却越闹越凶。队长被抓去批斗，挨打三天回来。春生也被游街，遭人踢打，福贵上去求情才暂时拦住。后来春生深夜来告别，说每天被吊打，实在不想活了。福贵劝他，打过那么多仗才活下来，不能就这样死。一直不肯见他的家珍，也终于在屋里叫他，要他活着，用自己的命还欠下的那条命。春生答应了，一个多月后却仍上吊死去。家珍难受，承认有庆的死其实不能怪他。
孩子留下，女儿和妻子走了
凤霞怀孕，四个人聚在床边喝酒，笑着笑着又哭，想起见不到今天的有庆和二喜的父母。二喜更加疼妻子。夏天没钱买蚊帐，他先躺进屋里喂蚊子，再让凤霞进去睡。他说自己一个人，凤霞却是两个人。
冬天下大雪，凤霞进产房一夜还没出来。医生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二喜跪下，只要凤霞。后来传出母子平安，他才笑得发抖，福贵也以为可以放下心去休息。可是孩子生下后，凤霞突然大出血，天黑前断了气。
福贵又站在那间停放尸体的小屋外。有庆当年躺过这里，如今轮到了女儿。他一双儿女的死都与生孩子有关，一个为救别人，一个生自己的孩子。
二喜背着凤霞回家，哭得腰疼，仍不肯让岳父替背。他说自己明明要的是大的，他们却给了小的。第二天，凤霞被送到母亲眼前，家珍没有哭叫，只是定定看着，摸女儿的脸和头发。凤霞和有庆埋在一起。
婴儿抱来时，家珍为他起名苦根，因为他生下来就没了娘。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家珍也走了。她临终反而安心：儿女都由福贵送葬，自己也会由丈夫亲手埋掉。她惦记二喜、苦根，要福贵好好活下去，又说下辈子还愿做他的妻子。
家珍最后捏住福贵的手，安静地闭着眼。福贵感到她的身体一点点凉下去，握着自己的手终于松开了。
苦根长到七岁
二喜背着苦根拉车干活，车上还要晾尿布。孩子饿了，他拿钱求人喂奶。福贵想把外孙接到乡下照料，二喜舍不得：离开孩子一天，他都受不了。
苦根四岁时，二喜装卸水泥板，被吊过来的板子夹在中间，临死只喊出儿子的名字。孩子正在不远处玩石子，听见还问叫自己干什么，不明白父亲已死。福贵第三次到同一家医院领亲人，看见那间小屋就晕倒了。
福贵收拾东西，把苦根带回村。孩子第二天仍问，是外公送自己回去，还是爹来接。直到夜里福贵告诉他，死就是埋起来，再也见不到，苦根才贴在他身上哭。
祖孙分到一亩半地。福贵年老，挑菜进城走走停停，苦根便从两边箩筐各拿一棵菜，问是不是轻些了。五岁的小孩已经用一把特制的小镰刀帮外公割稻。累了就躺在田埂，说镰刀不快了；有了力气，又起来招呼福贵别踩稻穗。
他们养两只母鸡，卖蛋攒钱买牛。苦根盼着骑牛，买糖也只肯要一颗，把钱省下来。福贵觉得日子虽累，只要还有孩子，就有劲头。
七岁那年，棉花熟了，广播说明天有大雨。福贵清早催苦根一起抢收，孩子反复说头晕，他以为是在偷懒，直到中午摸到发烫的手和额头，才知真病了。
他让苦根躺下，借糖熬姜汤，喂了一碗粥。出门后又心疼孩子，摘半锅新鲜豆子煮熟，放在床边让他吃，自己回田里继续收棉花。傍晚归来，苦根已经没有心跳，嘴里还有没嚼烂的豆子。村民来看，也只能告诉他孩子死了。
福贵认定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他知道孩子太穷，平时难得吃到这些，怪自己一次煮得太多。家里最后一个孩子也由他亲手送了葬。
两个福贵走向黄昏
苦根死后，福贵独自过了许多年。他腰疼、眼花，仍然劳作。在枕头下，他留着十元钱，交给将来替自己收尸的人，愿死后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
第二年，买牛的钱终于攒够了。他本来要去牛市，路过一个村庄，却看见人们正磨刀准备杀一头老牛。牛卧在地上流泪，他走出一段又放不下，回去把牛买下。
村里人笑他花钱买了个只能再活两三年的老东西。他想，自己也未必活得比牛久。可一人一牛都活到了今天。牛成了家里一个成员，他给它也起名福贵；自己累了，知道牛也累，就让它歇，缓过劲来再一起干。
树下的故事讲完，老人起身扛犁，牵着老牛走了。他又对牛念叨，有庆、二喜今天耕了多少，家珍、凤霞做得也好，苦根那么小还干了半亩。最初听来好笑的那些名字，如今一个个都有了面目。
采风的年轻人目送他们渐渐远去，听见老人唱起旧日歌谣。炊烟升起，村里有人叫孩子回家，暮色把田野慢慢罩住。故事停在这个黄昏，福贵和他的牛还在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