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黑小子

Richard Wright

《黑小子》是理查德·赖特的自传,1945年3月由哈珀兄弟出版。本稿是75周年纪念版,依据1944年春排出的校样恢复了两卷结构:第一部《南方之夜》写他1927年离开南方之前的生活,第二部《恐怖与光荣》写他在芝加哥的岁月。第二部在1945年出版时被删去,1977年以《美国饥饿》之名单独成书,本版第一次把两部分合印在同一册。

叙述采用第一人称,始于四岁那年在祖母房里点燃窗帘的场景,终于1936年五一劳动节游行之后。赖特1908年9月4日生于密西西比州罗克西附近的种植园,父亲是不识字的佃农,母亲是乡村教师。他动笔时三十五岁,已经出版《汤姆叔叔的孩子们》和《土生子》,参加过共产党,又退出组织。全书是成年后的追忆,不是少年时代的即时记录。

书里并行的两条线贯穿始终。一条是身体的饥饿:父亲离家后家中断粮,孤儿院一天两顿稀饭,祖母家以玉米糊和猪油汤菜为食,赖特在砖厂、食堂、旅馆、电影院打工换饭钱。另一条是对文字的饥渴:他偷看埃拉的小说,卖报换杂志,进不了图书馆就借白人同事的借书卡,读门肯、德莱塞、辛克莱·刘易斯。两条线在结尾汇合,他决定用写作在自我和外部世界之间搭一座桥。

一、成书过程与版本差异

1943年,赖特在纳什维尔的菲斯克大学演讲后开始写自传,初稿名《黑人自白》,后改题《美国饥饿》。1943年12月17日他把稿子交给经纪人保罗·雷诺兹,1944年1月被哈珀兄弟的编辑爱德华·阿斯韦尔接受,同年春天排出校样。

1944年5月,阿斯韦尔把校样送读书俱乐部考虑。俱乐部有意采用,但要求只出版写南方的第一部。赖特同意删节,把书名改为《黑小子》,并应俱乐部要求修改了一处他认为可能被视为伤风败俗的场景。他在1944年8月10日给阿斯韦尔的信里解释了改名的理由:这个标题诚实、直接,既指这本书,也概括整本书的主题。他在日记里另写下一段判断:共产党的压力促使读书俱乐部提出删掉写芝加哥的第二部。

第二部的文字当年零星见于期刊:《我试着当共产党人》1944年刊于《大西洋月刊》,《美国饥饿》1945年刊于《小姐》,《芝加哥的早期日子》1945年刊于《交叉剪影》。全文直到1977年才由哈珀罗出版社以《美国饥饿》为题出版。本版以1944年春的校样为底本,只改正排印错误,拼写、标点、大小写的不一致都保留原样,因为这些在赖特笔下具有表现力。本版另收入约翰·埃德加·怀德曼的序言、孙子马尔科姆·赖特的后记、女儿朱莉娅·赖特的悼念文章。

二、南方:第一部《南方之夜》

童年与第一次离散

第一部开篇是四岁那年冬天的一场火。一个冬天的早晨,赖特站在壁炉前,把扫帚上的稻草点着,举到窗帘下,想看窗帘烧起来的样子。火舌蹿上屋顶,他躲进房子底下砖砌的烟囱凹处,母亲和父亲把他拖出来,用树枝抽到失去知觉。病床上他看见天花板悬着白色袋子,幻觉持续多日。

全家随后坐"凯特·亚当斯号"轮船去孟菲斯。父亲在比尔街的药房当夜班门房,白天睡觉,赖特不敢在他面前出声。一家人在公寓后面捡到一只小猫,父亲睡梦中喊"把那该死的东西杀掉",赖特把这句话当了真,用绳子把猫勒死。母亲罚他摸黑出去挖坑埋猫,让他复述"我不知我做了什么"的祈祷词。

父亲很快离家出走。母亲问赖特"谁把食物带进这个家",他说是父亲。从此饥饿成为书里反复出现的词:母亲去白人厨房做饭,赖特和弟弟守着一块面包一壶茶。他第一次上街买食物被街上的男孩抢走钱和篮子,母亲递给他一根棍子,锁上门,逼他打回去。那天夜里他赢回了孟菲斯街头的通行权。

六岁那年,赖特在酒馆门口讨酒喝,一个黑人把他拖上柜台灌威士忌,他喝醉后被教着向女人喊下流话,为几分钱重复别人耳语的脏话。母亲把他交给一个老妇人看管,酒瘾才断掉。他在学校把学来的四个字母的脏话用肥皂写在邻居窗户上,母亲让他一块块擦掉。

母亲生病后无力照看,把兄弟俩送进孟菲斯的孤儿院,由西蒙小姐管理。赖特因饥饿和恐惧逃出来,被警察送回去,挨了一顿鞭子。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在逃离某样东西,多于在奔向某样东西。

后来全家去杰克逊的祖母家,再到阿肯色州埃莱恩投奔玛吉姨妈。姨夫霍斯金斯开酒馆,被觊觎生意的白人枪杀。全家连夜逃走,投奔西海伦娜。赖特在那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种族恐怖:隔壁的房东太太开妓院,与母亲隔着门对骂;夜里来的"马修斯教授"是个逃犯,因为袭击房东并放火而连夜逃离,姨妈玛吉跟着他去了底特律。霍斯金斯死后没有葬礼,没有哀悼期,母亲和玛吉姨妈躲在家里不敢上街。赖特问"为什么我们不还手",母亲打了他一巴掌让他闭嘴。

母亲瘫痪之后

母亲患了中风,左半边身体瘫痪,不能说话。邻居照顾她,赖特写信向祖母求助。家族会议决定分开抚养两个孩子:弟弟莱昂随玛吉姨妈去底特律,赖特随克拉克舅舅去格林伍德。在格林伍德,房东伯登告诉他睡的房间是死去的儿子睡过的,赖特一连多夜不敢入睡,最终求舅舅把他送回杰克逊。

母亲卧床十年,其间因脑部血块复发二次中风。赖特在十三岁左右形成了他后来一直保有的生活态度:人活着要从无意义的痛苦中挤出意义。他写道,母亲的病在他心里成了贫穷、无知、无助的象征,奠定了他情绪的基调。

宗教家庭里的对抗

祖母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虔诚信徒:星期六是安息日,不许干活;不吃猪肉和部分鱼类;每日多次祷告。赖特在这种环境里反复受罚。埃拉讲"蓝胡子"故事,祖母斥之为"魔鬼的东西",赖特却发誓长大后要读遍所有小说,去填满对暴烈故事的饥渴。

小姨阿迪刚从亨茨维尔的宗教学校毕业,在教会学校当老师。赖特因没吃坚果被冤枉挨打,与她扭打,抄起菜刀自卫,之后两人多年不说话。一次复兴会上,赖特告诉祖母"如果我像雅各那样看见天使就信",祖母误以为他真的看见了天使,当众告诉长老,闹出一场尴尬。

外祖父威尔逊参加过南北战争,是联邦军老兵,因为名字被登记成"理查德·文森",领不到退伍金,与战争部通信数十年无果,直到去世。赖特常帮他读战争部的回信。

学校、写作与打工

赖特在孟菲斯以晚于惯常的年龄进霍华德学院上学,开口背书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搬到杰克逊后,他进吉姆希尔公立学校,两个星期内从五年级升到六年级。他卖报纸,后来发现那份报是散布三K党主张的刊物,被邻居黑人木匠点破后停止售卖。七年级时他写了第一篇小说《地狱半英亩的伏都》,在杰克逊的黑人周报《南方纪事》上连载,稿费为零,只换来编辑一句"给你一个学写作的机会"。

毕业典礼前,校长写好一篇讲稿让他照念,赖特拒绝,坚持念自己写的。校长威胁不让他毕业。他最后穿一套赊账买来的灰色西装上台,念完自己的讲稿,走出校门。

打工经历贯穿南方各章:砖厂当水童时被工头的狗咬,老板说"狗咬不伤黑鬼";服装店打工时看见老板和儿子把欠账的黑人妇女拖进后屋殴打,警察反而以酗酒罪名把她抓走;骑自行车送货被一车白人扔酒瓶砸下路面;旅馆夜班时,白班看门人当着他的面拍打女佣,又拔枪问他"你不喜欢?"。

出走:孟菲斯与门肯

赖特在杰克逊的电影院收门票,参与了一场偷票分赃,又偷了邻居家的枪和黑人大学库房的水果罐头,凑足路费。1925年11月的一个星期日清晨,他到达孟菲斯,住进比尔街莫斯太太的公寓。莫斯太太想撮合他和女儿贝丝,赖特回避了这场婚姻,专心攒钱。

在孟菲斯他进了光学公司当杂工。白人工头奥林挑拨他和对街的黑人少年哈里森互相残杀,说对方带刀要杀他;哈里森也听说了同样的谎话。两人看破后拒绝动刀,但还是在白人的撮合下打了一场假拳,四个回合里打成真打,各拿五美元。赖特事后觉得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

1927年春,他在《商业呼声报》上读到一篇痛骂门肯的社论,起了好奇心。他不敢去图书馆,求办公室一位爱尔兰天主教徒借出借书卡,伪造便条取回门肯的《序言集》和《偏见集》。门肯让他看到词可以当武器用。他接着读德莱塞的《珍妮·格哈特》《嘉莉妹妹》、辛克莱·刘易斯的《大街》。读书改变了他看人的方式,也加深了他与南方白人世界的隔阂。1927年,他坐火车离开孟菲斯,与姑妈玛吉一道去芝加哥。第一部结尾一句话:"这就是我生长的文化。这就是我逃离的恐怖。"

三、芝加哥:第二部《恐怖与光荣》

第二部《恐怖与光荣》覆盖1927至1936这九年。赖特用这个标题记录他在芝加哥的岁月。第二部的叙事密度高于第一部:事件更快,人物更多,作者的解释也更直接。

芝加哥的头几年

1927年冬天,赖特和玛吉姑妈到达芝加哥。他在文中写下对这座城市的初印象:黑色煤块垒成的房子、灰色的烟、没有树。他先在犹太人开的熟食店当门房,因口音问题出过差错;编造母亲去世的谎话被店主霍夫曼先生当面拆穿。随后他在北区咖啡馆洗碗,发现芬兰厨师蒂莉往锅里吐痰,告诉老板娘后厨师被辞退。

1928年他通过邮政文员的笔试,却因体重不达标(要求125磅,他只有110磅)没能转正。1929年他靠猛吃牛奶和香蕉过了体检,进芝加哥中央邮局当分拣员。1930年经济萧条后邮件量骤降,他失去工作。此间他读斯坦因的《三个女人》、德莱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又转向社会学:人口密度与精神病、住房与疾病、学校与犯罪的关系表。他后来说,写这些文章主要为了理解自己。

约翰·里德俱乐部与共产党

1933年,邮局认识的同事介绍他参加约翰·里德俱乐部,一个共产党支持的文艺组织。他在《左翼前线》上发表诗歌,1934年当选芝加哥俱乐部执行秘书,随后加入共产党。他在书里记下入党后的一系列经历:俱乐部里画家与作家两派争权;一个自称来自底特律的"杨同志"在俱乐部攻击画家斯旺,后来发现杨是逃出精神病院的病人。

试炼:罗斯的审判

赖特想给黑人共产党员罗斯写传记速写,被组织反复盘问,怀疑他收集材料是给警察当线人。罗斯后来被控"反领导倾向"等罪名,在党内受审。赖特旁听了审判:三个多小时的世界形势宣讲之后,罗斯的朋友们一个个出面作证,罗斯当众承认"所有指控都是真的"。赖特写道,他在这场景里既看到光荣,也看到恐怖——如果他们掌权,他会被判叛国罪并处决。

离开党组织之后

1935年作家大会后,俱乐部被解散。赖特在联邦剧院当宣传员,为剧院引荐导演德谢姆,推出保罗·格林写囚犯苦役队的独幕剧,被演员们联名抵制,他被迫离开。在联邦作家计划的办公室里,昔日的同志按纪律不与"工人阶级的叛徒"说话。1936年五一劳动节,他在游行队伍中被两名白人共产党员当众拖出、扔到路边。本卷末尾他写下决心:向黑暗里扔出词语,等待回音。

四、叙述方法与观察位置

《黑小子》的叙述者是成年后的赖特回看童年。书里的材料来源有三类:他自己记得的事;他从母亲和祖母口中听来的家史(外祖父的战争经历、母亲的病、父亲的出走);他当时写在纸上的文字(《南方纪事》上的故事、给报纸写的诗)。对听来的事,他大多标明来源,例如外祖父的往事是从祖母多年的谈话中零碎得来的。

叙述始终保持第一人称,观察者贴着人物移动。赖特反复写自己如何观察:在白人面前管理表情、压低声音、学会在二十英尺外停下扫帚;在黑人工友的午餐室里,把白人的每句话拿来重新咀嚼。他把自己训练成一个记录者——在男孩俱乐部里把孩子的用词记在口袋里的纸片上。

这部自传同时保留了两层视角:少年赖特的困惑和成年赖特的解释。少年问"为什么白人可以随便打黑孩子",成年叙述者补上对吉姆·克劳体制的分析;少年记下母亲的病和父亲的缺席,成年叙述者把它们归入他后来的人生判断。读者可以在这两层之间看到一个人如何给自己的过去赋予意义。

五、概念与主题

这部书反复使用的概念集中在四个词上,按书中出现的先后列出。

饥饿。 身体的饥饿是全书最早的主题,也是推动情节的力量:父亲出走、孤儿院、祖母家的饮食、打工换饭。读书的饥渴是它的延伸。赖特把两者并置:他在电影院的偷票是为了凑路费,他借白人同事的借书卡取回门肯,也是同样的饿。

畏惧与自我压抑。 南方白人的规矩要求黑人表演驯服:说"是,先生",笑,低头。赖特写自己做不到,又不得不假装做得到,于是养成一种持续的紧张,把真实感受压住不外露。他在写芝加哥的部分把这个过程叫作"第二童年":重新学习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

写作作为生存手段。 《地狱半英亩的伏都》、门肯的散文、后来的左翼诗歌,写作始终是他处理经验的方式。书的结尾把写作描述成向黑暗掷出词语、等待回音的行动。

组织与个体。 第二部分记录了他与共产党组织的合与离:他认同组织的目标(反对种族歧视、工人团结),无法接受组织的纪律和内部清洗。书中对党内生活有大量第一手细节:单元会议、派系斗争、审判、五一游行的冲突。

六、证据、反例与限制

作为回忆录,《黑小子》正文的主要证据是一个当事人的记忆。它提供的是赖特如何理解自己经历的版本,不是档案式的客观记录;本版附录中的编年史、出版文件和编辑说明则提供了可供对照的外部材料。以下几点需要标明边界:

  • 事件顺序与年份来自赖特的叙述,部分细节(如入学年份、母亲发病时间)与编年史有出入,编年史以外部文献为准。
  • 书中有对话的直接引语,例如父亲在法庭上的话、奥林的挑拨、罗斯在审判中的供词。这些是作者对早年对话的重构,不是录音记录。
  • 赖特对人物的评价带有个人立场:对家人、对共产党领导层、对南方白人。他的判断应被视为当事人的判断,书中自己也记录了相反的声音:格里格斯劝他低头,编辑劝他接受校长的讲稿,党内同志警告他"你不理解"。
  • 本书出版史本身是证据的一部分。1945年版删去第二部,1977年版恢复,这个事实本身就是证据:文本受出版环境和政治压力影响。读这本书时,把正文、编年史、注释放回一起看,才能看出哪些是赖特当时的叙述,哪些是后来编辑补的。

书里也保留了无法用单一敌意概括的跨种族接触:孟菲斯光学公司的老板克兰是北方人,听到他的遭遇后给了他多过工资的钱;熟食店的霍夫曼夫妇当面拆穿他的谎话,却仍留他做工;家具店的白人妇女愿意用九十七美分买他的狗。赖特没有让这些个体经历抵消吉姆·克劳制度造成的持续威胁,也没有把每一次接触写成同一种关系。

七、可迁移的知识

把正文与编年史、注释分开对照,可以提炼出几条对阅读和写作都有用的方法。

  • 阅读作为自我教育。 赖特没有受过完整教育(入吉姆希尔学校时已晚两年,中途多次辍学),他的知识主要靠偷读、借书、卖报换杂志建立。他读门肯的路线是一条可复制的路径:先被一个作家激怒或吸引,再循着他的引用去读他提到的所有人。
  • 记录的习惯。 赖特在男孩俱乐部把孩子的口语记在纸片上,在邮局工作间隙观察同事,在病房里听病人的故事。这部自传本身证明,长期记录他人话语和观察表情,是可以训练的手艺。
  • 读自传的方法。 把正文、编年史和注释分开读:正文是作者的主张,编年史是编者用外部文献建立的坐标,注释交代版本来源。三者对照,才能判断哪些事实可靠,哪些只是作者的解释。
  • 组织生活中的个体位置。 赖特与共产党的离合提供了一组可供分析的案例:一个人认同组织的目标,拒绝组织的纪律,会付出什么代价(被孤立、被贴标签),又能保住什么(写作的自由)。他写下的党内场景——派系、审判、五一冲突——是后人研究1930年代美国左翼文化运动的第一手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