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好战略,坏战略
Richard Rumelt
鲁梅尔特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战略、做顾问超过四十年,这本书的出发点很朴素:战略这个词被用得太滥,而真正理解它的人很少。他的核心论点是:大多数被称为"战略"的东西在结构上有缺陷——要么是一堆目标,要么是励志口号,要么是大杂烩式清单,这些东西无论听起来多有感召力,都不能帮组织解决真正的障碍。鲁梅尔特把这些统称为坏战略,然后用大量商业、军事和政策案例来解释好战略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坏战略会泛滥、以及如何制定出有价值的战略。
什么是好战略
好战略有一个基本结构,鲁梅尔特称之为"核心",包含三个要素:调查分析(diagnosis)、指导方针(guiding policy)、连贯性活动(coherent actions)。
调查分析解释当前局势的性质,确定哪些方面至关重要。好的分析不是罗列所有相关事实,而是找出一个有用的简化框架,让后续的行动有依据。鲁梅尔特举星巴克2008年的困境为例:不同的高管会把问题定性为"消费者预期管理""新增长点探索""竞争优势弱化"——每种定性背后各自对应一套不同的行动方案,选哪个本质上是判断,没有数学答案。
指导方针说明如何应对分析发现的障碍,但不规定全部行动细节。郭士纳1993年接管IBM,改变了原来"一体化已经过时"的分析,认为IBM的问题是没有充分利用它横跨多领域的技术整合能力,于是指导方针变成:围绕客户问题提供解决方案,从系统工程转向咨询,从硬件转向软件。这个方针排除了大量备选行动,给后续资源配置提供了约束。
连贯性活动是落实指导方针的具体协调行动。乔布斯1997年回归苹果,把15个台式机型号缩减到1个,砍掉打印机和外围设备业务,把全国经销商从6家减到1家,将制造全部转移到台湾,减少80%库存,建立直销网站——这些行动单独拿出来都是常规操作,但组合起来直接解决了"产品线复杂、资金耗散"这个核心问题。鲁梅尔特特别强调:这些不是"执行细节",而是战略本身。把战略和执行割裂是一个常见错误,批评"执行不力"的人通常是把目标设定当成了战略。
好战略往往出乎意料,原因不是保密工作做得好,而是大多数组织不会真正集中资源。施瓦茨科普夫在海湾战争中用的"左勾拳"迂回包抄战略,在美军公开出版的战地手册里写得清清楚楚,任何人花25美元就能买到,但几乎所有评论员都没有预料到——因为他们假设大型组织不可能放弃多目标而专注于一件事。
坏战略的四个特征
鲁梅尔特列举了坏战略的四种具体表现,每一种都可以拿到真实的战略文件或领导讲话里直接对照识别,用不着先做宏观判断。
空话:用生僻术语和浮夸措辞掩盖实质性内容的缺失。一家零售银行说其战略是"以客户为中心的中介作用",去掉修饰语剩下的是"成为一家银行"。安达信为安然做的带宽交易分析报告,用了大量图表和概念,但里面没有一个具体机制,没有解答带宽与天然气交易究竟有什么可比性。
不直面挑战:制定行动方案而不先确定真正的障碍在哪里。国际收割机公司1979年制定了一份洋洋洒洒的战略规划,包含增加市场份额和降低成本的目标,但整份文件没有提到公司最根本的问题——工作章程允许资深员工任意调换岗位,导致利润率长期只有竞争对手的一半,劳资关系是全美最差的。结果规划看起来很完整,问题一点没解决,公司后来关闭了42家工厂中的35家,裁员8.5万人。
错把目标当战略:泛泛表达美好愿望,没有说明如何克服困难。查德·洛根的"20/20计划"(年增长20%、利润率20%)配上"我们的关键战略是成为一流的图形艺术服务供应商",既没有分析增长的杠杆在哪里,也没有确定障碍在哪里。鲁梅尔特用帕斯尚尔战役做类比:在1917年的那场战役里,官兵们不缺斗志,缺的是有效战略——英军损失了25万人,换来的是5英里的无用土地。
糟糕的战略目标:包括两种情形,一是大杂烩,二是不切实际。太平洋西北某城市的战略规划包含47个"战略"和178个行动事项,其中第122项是"制定战略规划"。洛杉矶联合学区针对34所成绩最差学校的战略中,有一条是"建立具有共同信仰和价值观的领导团队"——这个目标既没有诊断出为什么这些学校长期表现不佳,也没有面对工会体制和官僚结构的现实,所谓"改革型领导"甚至没有权限更换颜色的复印纸。
为什么坏战略如此普遍
鲁梅尔特指出了三个具体来源:做抉择的痛苦、模板式战略的诱惑、积极思想传统的渗入。这三个来源都与分析能力无关,与执行能力也无关。
第一,做抉择太痛苦。战略要求放弃一些选项,这会损害某些人的利益,在大型组织里会引发强烈反对。DEC公司1992年的讨论会上,三位高管分别支持三种互不相容的战略方向,首席执行官要求讨论组达成共识,结果只能用"致力于成为数据处理行业的领军企业"这句空话糊弄过去,什么也没有决定。鲁梅尔特引入了"孔多塞悖论":当三方有循环偏好时,多数表决永远无法产生稳定结果——这不是个人失职,而是集体决策的内在困难。英特尔格鲁夫1985年决定退出DRAM进入微处理器,花了超过一年才真正完成转型,因为DRAM是公司荣誉和研究传统的支柱,每个部门都在抵制。
第二,模板式战略的诱惑。愿景、使命、价值观、战略依次填空的模板,让组织可以完成一份看起来认真的规划文件,同时完全回避了"真正的挑战是什么"这个问题。这套模板流行的背后,是1985年以后"变革型领导"概念的商业化,再往上追溯是19世纪新英格兰的"新思想"运动——认为正确的心态本身就能产生好结果。鲁梅尔特批评彼得·圣吉的"共同愿景"叙事把苹果和福特的成功错误归因为全员信仰,而苹果成功的实质是沃兹尼亚克用摩托罗拉处理器代替昂贵控制器的具体工程决策。
第三,"积极思想"的传统。拿破仑·希尔、安东尼·罗宾斯直到朗达·拜恩的《秘密》,这条线上的核心主张是:心理状态决定结果,消极念头不能进入脑海。用到战略上,就变成了"设定高目标本身就是战略"——韦尔奇的"追求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被断章取义引用了无数次,但韦尔奇实际做的是把通用电气从它没有竞争优势的领域彻底撤出,这是极其痛苦的抉择。
好战略的力量之源
鲁梅尔特在第二部分逐一讨论战略如何产生力量,核心机制是把资源集中到效用最大的地方。
杠杆:着力点与阈值
战略的杠杆作用来自找到一个支点,在这个支点上集中力量能产生超出比例的效果。支点往往是某种失衡状态——对手的主张与现实之间的裂缝,或者尚未被满足的需求。7-11便利店在日本的着力点是信息收集:消费者口味变化极快,每年软饮料更新率约70%,7-11建立了从门店员工到中央系统再到食品生产商的快速响应机制,每平方英尺销售额是竞争对手两倍。
阈值效应说明为什么需要集中而不是分散:很多系统要求投入达到某个最低量才会产生效果,低于阈值几乎没有收益。广告如此,改善薄弱学校也如此——与其让100所学校各改善2%,集中让两所学校改善100%,对舆论和信心的影响完全不同。
近似目标:把不可解的问题变成可以行动的问题
好的近似目标把领导者知道但无法精确表述的复杂局势简化成一个组织可以行动的问题。肯尼迪的登月计划之所以有效,不仅仅因为它鼓舞人心,而是因为冯·布劳恩在备忘录里分析了苏联在载重火箭上领先美国,但大型载人登月火箭两国都还没有,因此美国技术基础和资源的优势能在这个具体目标上产生决定性效果。登月不是愿景,而是一个经过工程评估后认为可行的战略近似目标。
菲莉斯在喷气推进实验室设计勘测者号时,面对月球表面真实情况完全未知的情形,直接规定了一个设计基准:表面坚硬、坡度不超过15度、散布圆石。这不是猜测,而是战略选择——没有具体说明,工程师无从着手;而如果月球实际情况真的极端恶劣到无法登陆,设计问题就不是最重要的了。
链条-环节:系统的薄弱环节决定整体性能
当一个系统受到最薄弱环节制约时,单独强化其他环节不仅无益,有时反而会使整体状况恶化——因为强化某个环节需要更多资源投入,但系统性能并没有提升。挑战者号的O形圈是整个航天飞机系统的薄弱环节;通用汽车仪表板按钮脱落时,改良变速器几乎没有意义。蒂内利接手伦巴第那家机械公司,面对质量、销售、成本三个环节都需要改善,他选择顺序突破:先用一年时间让产品质量成为行业最好,再投入销售队伍建设,最后降低成本。因为只有产品质量有了,销售才有东西可卖。
宜家的案例则展示了链条系统可以成为持久优势之源:自助选购、平板包装、顾客自行组装、大型仓储式店面、斯堪的纳维亚设计风格、低价——这些因素相互咬合,任何竞争对手只能整套复制,单独模仿某一个环节几乎没有效果。
设计:整合多个制约条件的方案
汉尼拔在坎尼以45000人打败85000人的罗马军队,靠的是预先设计:中军佯装后退吸引罗马人深入,等罗马军队挤满包围圈后才收网。罗马军队的数量优势在拥挤中成了劣势。鲁梅尔特用这个案例说明战略更像设计而不像决策——不是在几个预设方案中选一个,而是创造出一个新的、内部协调的行动组合。
竞争优势:不对称性,以己之长攻人之短
优势来自双方的不对称性,任何一个团队或组织只在特定条件下才占有优势。美国2003年打败伊拉克靠的是高技术快速调动,但之后的反暴乱战争转入了另一种不对称:谁更有耐心,谁对人员伤亡和附带损害敏感度更低,谁就占优势,而塔利班在这两项上明显占上风。微孔材料公司拥有世界级研发能力,但那不等于有能力建立纺织品或服装公司——风险投资人苏珊的比喻是"奥运1500米冠军想转行去和大猩猩摔跤"。
迈克尔·波特的竞争优势框架(差异化或成本领先)是分析工具,但鲁梅尔特指出真正理解优势需要理解情境特殊性:任何优势都建立在某种具体条件下,条件变了优势就消失。马歇尔和罗奇1976年提出的对苏战略,不是对称地增强美国的军事实力,而是专门投资于让苏联模仿代价极高的领域——精度提升、潜艇静音——迫使苏联把有限资源耗尽在防御上而不是增强攻击力上。
变革大潮:外部变化创造新的高地
外源性变革会打破现有竞争格局,抹去原有优势,创造新的优势。垂直分工是计算机产业最重要的变革大潮之一:芯片、存储器、操作系统、软件开始由专门企业提供。郭士纳重新定义了IBM在这个格局里的位置——他看到IBM是唯一一家在所有层面都有专长的公司,问题不是一体化本身,而是没有利用这种一体化解决客户的跨层问题。
变革大潮需要在早期形成阶段看出来并做出反应,这不是预测未来,而是理解当前力量的方向。丰田2000年代初把超过10亿美元押注油电混合动力,做出了两个具体预测:长期节能压力会让混合动力成为主流;一旦技术成熟,竞争对手会选择授权而不是自研。这两个预测都被验证了。
惯性与熵:攻击对手的迟滞,管理自身的腐化
惯性是组织不愿或无法适应形势变化的特征,有三种来源:工作日程惯性(人们的行为被既有流程过滤)、文化惯性(价值观和前提假设难以改变)、代理惯性(中间层按自身利益行事而非组织利益)。百视达面对Netflix无法放弃门店模式,不是因为高管不聪明,而是门店是整个业务模式的支柱,放弃它等于自我瓦解。了解竞争对手的惯性和了解自己的优势同等重要。
熵是另一个方向的问题:即使外部环境没有变化,组织内部也会自然走向失序。领导者必须持续维护宗旨和方法,不是因为外部有新挑战,而仅仅是对抗组织的自然腐化。
第二部分综合案例:英伟达
英伟达在1990年代末的3D图形市场上打败了英特尔这样的巨头,鲁梅尔特用这个案例展示好战略的所有要素如何同时运作。
调查分析:英伟达判断3D图形需求的最大驱动力将是暴力PC游戏而非企业应用,游戏玩家对帧率极端敏感,对价格相对不敏感,这个需求会拉动专用图形芯片的快速迭代。
指导方针:集中于PC游戏用3D图形处理器,不做通用芯片,不做游戏机,不分散到工作站市场。每年发布新一代产品,用发布节奏本身建立市场预期。
连贯性活动:把产品发布节奏制度化,建立OpenGL和后来DirectX的驱动支持能力,与游戏开发商深度合作以确保新游戏首先针对英伟达芯片优化,同时保持对英特尔图形方案的持续技术领先。
英特尔的惯性帮了英伟达——英特尔不愿意大力投资图形能力,因为那会影响主处理器业务,而且游戏市场被它的分析部门认为太小。英伟达利用了这个时间窗口,在英特尔意识到3D图形芯片市场有多大之前,已经建立了难以复制的软件生态。
像战略家一样思考
第三部分讨论思维方式本身,核心问题是:人们为什么即使有能力也不制定好战略?
战略是可供检验的假设
面对一群工程师高管,鲁梅尔特把好战略类比为科学假设:它处于已知知识的边界,是基于固有知识和经验的判断,可供实施检验,并根据结果调整。工程师设计桥梁可以在误差范围内消除不确定性;战略处理的恰恰是那些不确定的部分——确定的部分已经没有竞争价值可言。实施战略等于做试验,观察结果,再修正判断。这个框架剥掉了战略的神秘感,但也要求领导者正视不确定性,而不是用演绎系统掩盖它。
专有知识来自持续探索
一般途径可得的知识任何人都能用,因此几乎没有竞争价值。战略的基础是只有你的组织才拥有的专有知识,而专有知识只能通过在特定领域的持续实践中积累。这也是为什么"复制别人的最佳实践"往往没有效果——最佳实践的背后是特定的历史、特定的客户关系和特定的内部能力,复制外壳而缺少积累,结果通常是浪费资源。
对抗两种认知偏误
从众心理让人认为别人都说好就是真的好,别人都说差就是真的差。环球电讯公司案例详细说明了这个机制:海底带宽业务模式在第一条电缆铺设时确实成立,但技术进步速度(光纤多路传输)意味着电缆容量会以远超需求的速度扩张,任何人花两小时仔细研究技术路线图都能看出来。但公司市值在几个月内飙升到380亿美元,因为所有人都假设别人的判断是有根据的。
内在视角让人认为"我们这个情况是独特的"——我们的行业不同、我们的公司不同、我们的时代不同。鲁梅尔特专门比较了1875-1925年和1942年以来这两个五十年的变革烈度,说明"这是人类历史上变革最快的时代"这个判断严重低估了第一次工业化带来的冲击。历史视角让人准确校准变革的真实烈度,而不是被当下的紧迫感淹没。
制定判断的三个习惯
鲁梅尔特在和高管团队工作时观察到一个模式:大多数人读完案例后用第一个跳入脑海的想法作为建议,然后为这个想法辩护。他说这是可理解的——找到方向感会让人感到轻松,放弃第一个想法需要再次进入不舒适的不确定状态。但战略问题足够重要,值得做额外的思考。他建议三个习惯:
第一,主动寻找反驳自己第一个判断的证据,而不是为它辩护。这不是否定直觉,而是用直觉作为起点,然后认真检验。
第二,考虑多个行动方案,不只是修补最显眼的问题。大多数人确定了问题所在后立刻提出一个解决方案,跳过了"这是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还有没有其他入手角度"这个步骤。
第三,列清单来管理认知限制。安德鲁·卡内基为泰勒的"列出10件最重要的事情然后从第一件开始"支付1万美元,不是因为这个方法神秘,而是因为在全力以赴追求目标的过程中,人们持续地忘记更大的图景。清单的作用是强迫人们把担忧变成行动项,并在列出来的过程中面对"这真的是最重要的事情吗"这个问题。
一些可以直接使用的判断工具
检验坏战略:拿到一份战略文件,依次问:(1)它诊断了什么具体挑战?(2)指导方针是什么,它排除了哪些行动选项?(3)活动之间是否相互协调?如果这三个问题找不到清晰答案,这份文件大概率是坏战略。
找着力点:在你所在的形势里,哪里存在最重要的失衡?对手主张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在哪里?市场需求和现有供给之间有什么没被满足的部分?在那个点上投入资源,效果会被放大。
设定近似目标:当问题太模糊无从着手时,不要等到分析完全清晰再行动,而是像菲莉斯描述月球表面那样,选一个最可能的具体前提,让组织能够开始行动。如果前提错了,问题会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如果前提正确,工作就能推进。
识别薄弱环节:与其列出所有需要改善的事项,不如先找出整个系统的限制性环节——那个让其他所有改善都没有意义的地方。先把资源集中于此,再考虑其他部分。
评估自己的不对称性:你在哪些具体条件下占有优势?对手在哪些条件下占优势?好战略是让战场条件偏向自己的优势方向,而不是在对手占优势的地方硬碰。沃尔玛在小城镇建立网络而不是和西尔斯争夺大城市,正是这个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