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集中讨论战国策士怎样了解诸侯的国情与君主的心意,进献计谋,取得任用,并在政治冲突中保全自己。策士以游说参与军国大事,所说的内容往往是战争、结盟、用人和政局中的应对方案。对方是否愿意听、方案能否实行、自己会否遭祸,在书中始终相互牵连。
本稿依据许富宏译注的中华书局《鬼谷子——中华经典藏书(升级版)》整理。该版本以《鬼谷子集校集注》为底本,每篇附题解、注释和译文。书中既保存古文,也收入陶弘景等注家的解释与许富宏的判断;三者之间常有分歧,涉及作者、成书、字义和思想归属时,需要分别看待。
鬼谷子是本书的传统署名。许富宏前言引《史记》中苏秦、张仪师事鬼谷先生的记载,同时说明这些记载已受史学界质疑;王诩、王栩等姓名以及受道、成仙的说法,被前言归入后世道教神化。前言主张今本大致由鬼谷子及其弟子集体撰成、主体出自鬼谷先生,并叙述刘向整理、皇甫谧注本定型等过程。这些属于译注者对文献史的重建,现有材料不足以据此确认每篇出于同一人、同一时期。孙膑、庞涓等人的师承传说,也应保留其传说身份。
全书的层次与存佚
今本内容可以分成三个部分。前十一篇讨论游说与谋略;《符言》集中谈君主的执守,与篇目尚存而正文亡佚的《转丸》《胠乱》同列一组;《本经阴符七术》《持枢》《中经》讨论内在修养、治国纲领和处世权变。许富宏认为三组在先秦曾分别流传,后来逐渐汇合。这样的分组有助于辨认各篇的侧重,也提醒读者留意书中发言位置的变化:有时替策士设想如何接近君主,有时又替君主防范别人窥测。
《转丸》《胠乱》已经亡佚。本版保留篇名,并录入佚注及秦恩复的考论,讨论后人是否拿《庄子·胠箧》充补失篇。所引《胠箧》文字属于辨伪材料,不能据以重建《胠乱》的思想。《决篇》有残缺;《持枢》也只存短段,题解明确说已无法得见完整主旨与结构。
版本差异会直接影响理解。前言指出《道藏》本在《内揵》脱去较多文字,把《揣篇》开头一段误作注文,又缺《揣》《摩》《权》的题注。本版据校勘成果补正相关文字。下文凡用到注家意见,均以本次译注本所收为限;对亡佚部分不作补写。
捭阖:控制言说的开与闭
“捭”是开、言、阳,“阖”是闭、默、阴。策士有时开放自己的说辞,引发对方回应;有时隐藏意图,让对方先说。开闭还涉及进退、取舍、联合和背离,所以《捭阖》称它为“谋之本而说之法”。它统领全书对变化的理解。
书中用阴阳的往复说明这种变化:阳动而出,阴止而藏,阳到一定阶段转入阴,阴到极处又转为阳。套用于政治行动,便要求策士根据对象的贤愚、勇怯、欲望及具体形势决定先后。这里的“无为以牧之”,许富宏侧重解释为顺着对象的特点施以不同办法;陶注则多解释成君主适当用人之后无为而治。两种读法的发言位置不同。
“口者,心之门户也”,人的心意、欲望和谋虑通过言辞流露,口也就成为探知他人与保护自身的关口。捭阖的操作有两项相联的要求:让对方的实情显露,让己方的实情保持可控。使用“捭”须考虑周全,使用“阖”须守密;未经确认便公开意图,可能危及策士的生命和所事国家的存亡。
本篇还把言辞涉及的事项分为阳与阴。长生、富贵、财利、得意一类,可以激发行动;死亡、忧患、刑戮、损失一类,可以阻止对方继续其谋划。这里已经包含以利益诱导、以祸患威慑的政治方式,不能只解释成说话得体。
开闭没有脱离情境的固定次序。先从对方之志,辨明双方同异,再决定相合还是退出;若计谋不合对方需要,还须“自为之虑”,替自己留下退路。书中所说恒常的“道”与不断变化的行动并存:陶注把前者解释为“背亡而趣存”,具体办法则须随事调整。
反应:在往返试探中求实情
《反应》讨论怎样取得信息。其“反”“覆”包括回察过去与现在、考察对方与自己,也包括在对话中提出试探、倾听回应、再次核验。“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要求对前后矛盾、不合事理或未切中问题的言辞继续问难,避免凭一次发言便断定对方心意。
“象”与“比”是试探和说明的手段。“象”使所说之事形象可感,“比”借同类事例相互比照。策士以这类言辞发端,对方怎样回应、接受哪个比喻、拒绝何种说法,都可以成为判断的线索。书中称这种办法为“钓语”:己方意图隐在言辞之后,换取对方可供观察的反应。其钓鱼、张网的比喻,清楚保留了获取者与被获取者之间的不对等关系。
对方若沉默,或回应中没有可比照的信息,就需要改变“象比”,重新寻找能够引起回应的说法。自己则要保持平静,“欲闻其声反默”。目的明确地倾听与随机应变相互配合:先知道自己要辨明什么,再根据反馈调整问法。
本篇反复连接“牧之审”“得情明”“定基审”:探察不详,所得实情就不明;实情不明,后续计策便无可靠基础。它也强调“自知而后知人”,先辨明自己的状态与判断依据,再推测别人。尚未见对方实情时,以“圆”引导;得到实情以后,才依“方”处理。
“见微知类”指根据细小迹象辨识同类事物,借过去的经验判断当前情况。此法以归类相当为前提。同一表情可以有不同原因,相似事件也可能处在不同条件下;书中“其应必出”“符应不失”的说法,是对圣人能力的理想化描述,阅读时须与现实中的推断可靠性分开。
内揵:进献计谋与建立君臣关系
《内揵》用门键、锁钥的比喻讨论君臣如何内心相合。距离近、见面多,并不保证得到任用;远方之士可能因所献计谋切合需要而被召来。关系能否稳固,取决于君主怎样看待此人的作用,以及双方对事情的谋划是否相合。
文中列出“结以道德”“结以党友”“结以财货”“结以采色”等途径。它把道德认同、政治结交、财物和声色并置,承认进入权力关系可以依靠性质很不相同的手段。将此篇概括为真诚沟通,会抹去其中贿赂与迎合的内容。
对策士而言,进言与进谋须结合:先暗中考量可否,再公开说明得失;所献之谋既要切合局势,也要能被掌权者理解和实行。“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指出两种失败:还未找到彼此能相通之处便行动,尚未弄清实情便游说。
篇中区分表面亲近与实际相合。“合而不结”可能只是阳亲阴疏,表面应承并不保证采纳。说过去的事情、预测未来的发展,也需要不同的言辞安排;后者须留有应变余地。策士还要能辨职责、助民有产业,以实际作为巩固任用关系。
退出同样属于内揵的范围。君主昏暗、局面难治,或己方已无法判断对方所为时,可以离开。末句“退为大仪”保留了保全自身的尺度。全篇既谈如何深结于君,也承认关系有无法继续的边界。
抵巇:辨认裂隙,决定修补或取代
“巇”是缝隙,“抵”兼有堵塞和击打的解释。国家治理、君臣关系及社会秩序中的细微失调,若任其扩展,就可能导致大范围崩解。抵巇首先要求及时察觉征兆,把细小变化与后续危险联系起来。
文中列出可抵而塞、却、息、匿、得。许富宏把前四项归为防止裂隙扩大,把“得”解释为取代:世道尚可治理,就协助修补;确已不可治理,便可能利用其裂隙,推翻原有秩序。题解强调修补占主要位置,取代用于不能救治的情形。
本篇所见的裂隙包括贤者不用、谗贼得势、君臣相惑、相互攻伐、父子离散等,判断对象涉及整个政治社会。策士须先自保,再考察能否介入。“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给行动设下时机条件,无法由裂隙普遍存在推出随时都应出手。
本篇以五帝、三王的叙事说明修补与更替。许富宏据此讨论臣子取代君主的可能,并赋予它较强的现代民主意义。这属于题解的评价;古文实际讨论的是乱世中的救治、取代和权力竞争,未提出近代民主制度的安排。
飞箝与忤合:制人的手段和择主的条件
《飞箝》以“飞”称扬声誉,以“箝”牵持束缚。依本版解释,策士通过赞扬和迎合使对方放松戒备、暴露情志,再利用其所欲与所短加以约束。陶注有时把它解释成君主招来并考察人才,许富宏则多从策士控制对方的角度解释。两者共通之处,是以得情作为控制的准备。
篇中把声誉、财货、采色、才能、势位及对方的漏洞都纳入考量,也提出“重累”与“毁”:抬高对方可能暴露其不足,甚至为毁掉对方创造条件。其赞扬带有工具性,有些做法包含诱骗与胁迫;“空往而实来”体现了策士希望用较少付出取得实情与服从的愿望。
用于诸侯,飞箝须先考察国土、地险、人口、财富、诸侯亲疏和国君心意,尤其要弄清对方最看重什么。用于个人,则须估量智慧、才能和气势。文中也把飞箝与抵巇相联:抓住漏洞之后,才能实施钳制。离开这些政治与实力条件,单靠夸赞并不能解释篇中所说的控制能力。
《忤合》讨论策士同谁合作、背离谁。“忤”是背向,“合”是趋向;在彼此对立的力量之间,与一方相合就可能与另一方相离,故曰“计谋不两忠”。策士须根据天下、国家、卿大夫之家或个人的条件分别衡量,先定计,再行动。
“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允许调整所依附的君主和行事办法。篇中举伊尹、吕尚往返择主的叙事,为反复求合提供说明;这些是古文用来论证的故事,不宜据其往返次数确认人物经历。判断去就仍有条件:能否成事、计谋是否适合、时势能否支持,以及自己的才智究竟够不够。
许富宏在题解中区分忠于个人、忠于国家和尽心任事等“忠”的含义,指出纵横家择主包含强烈的自我实现与利益诉求。因而,反对愚忠与维护公共利益不能直接画等号。策士取得选择余地,同时也要面对盟友受损、信任破裂和自身判断失误的后果。
揣与摩:外在国情、内在心意及其呼应
《揣篇》把准备工作分为“量权”和“揣情”。量权考察外部条件,揣情测探人主的内心;一方不足,便可能出现知道国家需要什么,却无法使掌权者接受的局面。
量权与揣情
量权涉及疆域、人口、货财、地形、谋士、君臣亲疏、诸侯往来、民心安危等。它要求比较强弱轻重,反复辨别可用与不可用之处。游说所涉及的国家各有具体条件,国力、联盟和内部关系都限制计谋的效果。
揣情以“其见者”推测“其隐者”。本篇提出在对象甚喜、甚惧时观察其欲恶,因为情绪剧变可能使平日掩藏的意图外露;若仍不能得知,就暂置其人,询问其所亲近者。这里包含借助情绪与亲近关系套取信息的做法,属于权力交往中的侦察方式。
揣情须把握细微征兆,同时要求预先谋虑、修饰言辞,不能等到接触对方时才临时决定如何发问。篇中将其称为难以掌控的工作。人的外在反应并不天然等于其完整内心,观察到的欲恶也不能代替对行动条件的核查。
摩意与内符
“摩者,揣之术也。”《摩篇》进一步讨论怎样在外部施加言辞或行动,引出内心的反应。所谓“内符”,依本版解释,是内在情欲与外在表现之间可以相互对应的征验。它如同符节两半相合,使观察者据外推内。
摩可以取平、正、喜、怒、名、行、廉、信、利、卑等方式,按对象与处境分别运用。同类相应与顺其所欲是两个依据:找到能够与对方相感的事物,或通过其欲求引出回应。诸种方式没有统一的效果保证,文中也明确说众人皆有这些办法,却常因用法不当而不能成功。
摩意要求隐蔽,取得所需后及时退去,称作“塞窌、匿端、隐貌、逃情”。这既防止对方警觉,也是策士免遭猜忌的自保。谋划在暗处、成效在明处,便有“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的区分。这里“阴”首先表示隐密,涉及行动是否伤害他人,还须看具体目的和手段。
本篇把善用摩术的效果扩展到治政、用兵与“不争不费”的理想,并同时承认谋求周密、游说被听取、事情必成各有困难。它最后仍要求“道数与时相偶”:道理、技术与时机相合,才能成事。
权:按对象与场合安排言辞
《权篇》讨论言辞如何增减、应对、论难和验证。“说之者,资之也”,许富宏解为要使对方接受,须使对方感到有所帮助;陶注另有从对方有所取的解释。无论采用哪种读法,游说都关涉双方的所求。修饰语言是为了进入对方能够理解、愿意接受的范围。
“饰言”包括增删调整表达;临时应对讲究反应迅速;申明义理则须“符验”,以事实验证真伪。口负责表达与开闭,耳目帮助观察,经心思虑后再回应。如果双方的信息无法相通,书中主张停止,不应贸然行事。
篇中分析佞言、谀言、平言、戚言、静言,说明言辞怎样帮助说者求取忠、智、勇、信或胜的名声。有的通过预先迎合欲望,有的广引文辞,有的果断进言,有的以忧戚求信,有的在自己理由不足时反攻对方缺点。这里既有修辞分析,也有伪装与转移争论的技巧;所求名声与真实品质可能分离。
另有病、恐、忧、怒、喜五类失当言辞,涉及气衰、失去主见、闭塞、妄动和散乱。它们可能妨碍说者保持分寸,也可能破坏听者的判断。本篇以“精则用之,利则行之”作限制,陶注强调不精利便停止。
对智者重博,对博者重辨,对辩者重简要,对贵者、贫者、勇者等各有所侧重,体现了言说须依对象调整的原则。这些属于当时按身份与性格归类的办法,不能把人固定成若干类型,或据此保证说服成功。全篇仍要求听得清、辨得明、用语适当,避免言辞繁多而失去主旨。
谋:得情、因势与保密
《谋篇》开头要求“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制定方案前,先追寻问题怎样形成、目前有哪些条件,再比较上、中、下诸策。本版对“三仪”有不同解释:译注侧重三种计策,陶注侧重上智、中才、下愚三等人的参验。共同要求是得情之后再作比较,奇计须有依据。
人与人是否相亲,取决于所欲、所恶和利益分配,不能仅凭表面亲疏。篇中以墙隙、木节比喻事情变化的起处,继而把事变、谋划、计议、游说、进退、制事相联。策士须同时考虑事情怎样推进,以及达到一定局面后怎样退出。
用人也须分别。仁人轻财,不能用利益诱惑,却可能愿意出财;勇士轻难,不能以灾患恐吓,却可能守险;智者明理,不能以不诚欺骗,可以与之论理立功。紧接着,书中又允许蒙蔽愚者、恐惧不肖者、引诱贪者。同篇并列尊重能力与利用弱点两类手段。
“因”是计谋的总要求:依据对方的疑虑、见闻、言说、势位、厌恶和忧患调整办法。有些措施是帮助排除祸患,有些则故意令对方恐惧、失势、混乱,以便收服。若只取“因势利导”的一般表述,这两类行为的伦理差别便会被遮蔽。
计谋须私密,结谋者之间须无隙。篇中提醒身在关系内部却泄露内部之事会被疏远,关系尚浅便深言则有危险;对方所不欲的事情,不应强加。它也明确提出“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把掌握主动与保全命运联系起来。这是政治竞争中的支配观,不能无条件转成日常关系的准则。
篇末提出忠信、仁义与中正。许富宏把它理解为谋略不得失去的道德约束;陶注更强调所隐者中正合道。此前诸段容许欺瞒、恐吓乃至诱发对方过恶,末尾又主张中正,二者之间存在需要保留的紧张。仅凭末段不能把全篇所有手段都解释成正当行为。
决:疑难怎样成为行动决定
《决篇》以疑难作为决断的起点。人求决,是希望得到利益、摆脱祸患;若决定反而使人失利罹害,便是决事之失。因为本篇残缺,若干句子解释困难,现存内容只能提供其决断思路的一部分。
所列五种方式是阳德、阴贼、信诚、蔽匿、平素,分别涉及公开施德、暗中伤害、诚信、隐藏实情和循常处理。它们包含性质相异的行动,古文按成事条件并列,读者仍须分别判断其正当性。选择方式时,要“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比较过去经验、未来可能与通常做法,再决定是否可行。
为王公决事,所列情形包括虽危险却可得美名、易于完成、虽辛苦却不得不做、能够去患、能够从福。难易并非唯一尺度,必要性与所欲结果都参与权衡。
结尾提到先王用蓍龟自决。陶注由此引出不能专凭己见、应广谋于通识之人的解释。它反映古人的决策习俗,也表明决断之难;占筮在此出现,不能当作经过验证的预测方法。
符言:君主怎样掌握信息、赏罚与名实
《符言》把视线移到君主。此前策士设法窥测、引导人主,本篇则要求君主安徐正静,掌握自己的内心,并借众人的耳目思虑了解天下。本版指出其文字与《管子·九守》大致相同,部分内容又见于其他典籍,显示这些治术具有共同流传的背景。
全篇九项各有侧重:
| 项目 | 具体要求及其作用 |
|---|---|
| 主位 | 君主安徐正静,不因对方的活动失去判断;其中也含放纵后静待其倾损的权术。 |
| 主明 | 用天下之目、耳、心观察、倾听、思虑,汇集信息以防闭塞。 |
| 主德 | 宏纳愿意归附之人,避免固拒;本版并说明“德”与《管子》“听”的异文。 |
| 主赏 | 赏贵信、刑贵正,兑现承诺,并核验事实,使赏罚合于所为。 |
| 主问 | 广问天时、地利、人事,辨明四方上下及自身可能受惑之处。 |
| 主因 | 顺臣下所求施赏罚,使任事有动力,并要求因循事理。 |
| 主周 | 考虑周全,避免群臣失序、内外信息不通;题解侧重协调群臣利益。 |
| 主恭 | 以“长目”“飞耳”“树明”搜集远近隐微之情,使奸邪不敢妄动。 |
| 主名 | 循名责实、因实定名,使职位、行为及评价相称。 |
其中有汇集众智、核实赏罚、名实相副等治理要求,也有让君主居于支配位置的制度设想。群臣作为辅助,君主掌握枢纽与赏罚;“因”并未消除这种上下结构。把这些篇章直接解释为平等组织管理,会遗漏其权力前提。
本经阴符七术:内在安定与外部权变
《本经阴符七术》将神、气、心、志、意的涵养与计谋、威势联系起来。“本”关乎内在根本,“阴符”指内在所志与外在事物如符契相合。其解释依靠道生万物、五气、脏腑、真人等古代观念,不能按现代生理或心理科学直接理解。
盛神、养志与实意
盛神法五龙要求蓄养神气。本篇说五气之中神为长、心为舍,并把养神归于道。“五龙”以五行之气为喻;许富宏与陶注对取譬的重点有所不同。人能通过学习、内修和类推认识事物,令心气相通,精神才可归聚。有关真人“与天为一”的论述,是这套修养说的哲学前提。
养志法灵龟处理欲多与心散的关系。欲望纷起,心思便多向牵动,志衰而思虑不达;使心气专一,才能让志意稳定。灵龟收敛肢体的形象,被本版用来说明集中。养志还被用于观察他人气志的盛衰,判断其所安所能。内在安定与知人用人因此相连。
实意法螣蛇要求思虑充实、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把安静与计谋生成相联;反过来,计谋有着落又能安定心志。心有所牵挂,便可能受诈谋影响。内视、反听、定志用于收束精神,螣蛇则取符应之喻;陶注另取其屈伸变化。文中“不出户而知天下”等说法,属于体道者的理想能力,不能代替实际调查。
分威、散势与等待间隙
分威法伏熊以伏熊先蓄力、后搏击为喻,强调静意固志,神归其舍。术语“分威”有异解:本版注释认为奋发己方威势较合理,也保留分散对方威势的解释;题解更多采用后者。因此不能把它当成毫无争议的单一定义。两种解释都涉及自身内实、对外作用与观察对方变化的关系。
散势法鸷鸟侧重利用对方间隙,使其威势瓦解。它要求内在蓄积、外察虚实,待机而发,并明确说“无间则不散势”。强行动作须有可利用的条件;只凭意志强盛便出击,并不符合本篇的要求。对方一旦反应,再据其志意和言辞判断其谋虑。
转圆与损兑
转圆法猛兽讨论计谋随事情变化而不断生成。圆意味着变通,方意味着分位确定:“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在言说中求得相合,实际处事时又须确定行动。转圆有吉有凶,须知何时“从方”,否则不停改换策略也可能致祸。变通和定案各有作用,二者须由具体事情连接。
损兑法灵蓍关注细微危机与言行节制。许富宏主要释为减少直率、增加变化,也录减少言说的理解;陶注则以心眼察理、减损他虑解释。诸解共同涉及少受杂念或言辞牵制,辨别言与事是否相合,再据难易、形势决断。所举决水、转石的比喻,末句明确落在“形势不得不然”,成事的力量来自条件配合,不能全归于个人机巧。
七术之间的联系可概括为:精神归聚,欲望较少牵动,思虑才可能稳定;再据此观察他人、辨认间隙、选择计谋。书中有时把这种联系说成必然成功的次序,但它的论证建立在古代气论和圣人理想之上。可辨认其中关于专注、审势、等待的思路,同时保留其历史知识条件。
持枢与中经:顺时的纲领和处世的具体手段
《持枢》以门轴居中运外解释“枢”。现存文字要求人君效法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使生、养、成、藏各得其时;违逆规律,即使暂时兴盛,最终也会衰败。它为治国提出顺时的纲领,但篇幅残缺,无法补出完整制度。本版另引《意林》所见养民佚文,只称疑属此篇,不能将其当作已确认正文。
《中经》将《本经》、自身与《持枢》联系起来:前者纪道数,权变之要在后两篇。篇首谈救助穷急和拘执之人,同时明言受助者感恩之后可以为己所用。施恩救难与收服他人,在这里相互交织。
其所列七术继续处理知人、结交与制人:
- 见形为容、象体为貌:根据外在行动、声音和形貌推测内心,并借卦爻取譬。遇到有守之人,无法由外貌窥知其心,就应隐情塞隙而去。古文称其有守,题解又强调此类人难测、可能使策士反受其制,两种说明的评价重心有所不同。
- 闻声知音:以五音相合比喻意气、言辞能否协调。说辞若散乱、伤人、不雅或暗藏祸害,即使说者有美行盛誉,也难以相交。五音五行的解释保留了古代知识背景。
- 解仇斗郄:团结弱小,使强者相斗,又以称功或激耻促其继续争斗,待其消耗后胁迫吞并。这是离间和兼并的权术,须保留其实际目的。
- 缀去:在他人离去时称其行、励其志,表达再会之愿,以言语维持连结。赞许与不舍既可能合于情谊,也在篇中承担留住对方心意的作用。
- 却语:记识对方言辞的短处,借忌讳与禁令使其恐惧,再以保密、安慰取得信任。它把恐惧与恩惠串联起来,属于胁制关系。
- 摄心:对好学技艺之人,称扬并验证其所长,使之心系于己;对耽于酒色者,则借其忧惧和喜悦引导。技艺一例既包含实质认可,也有以认可取得依附的目的。
- 守义:以人义相合,探其内心,达到从外制内;末段又说小人以左道用术,足以败家夺国,贤智才能以义守家、以道守国。
《中经》末尾以转危为安、救亡使存说明道义之可贵,却未消除此前挑动争斗、利用把柄和控制人心的内容。善意、权宜、欺骗与强制同存一书,读者须逐项判断其对象、目的和后果。
阅读这些谋略时的判断边界
《鬼谷子》的许多论述以信息先于行动为条件:先辨实情,再定谋;先量自身,再议进退;先察间隙,再决定是否发动。言辞、实力、信任、时机和退路须放在同一处境中考虑。书中反复出现的“不可”“不为”“待时”“去之”,限定了各术的可用范围。
它对人心可被预测和支配的估计很高,常把掌握实情、类比推理与行动成功紧紧相接。实际阅读时,须区分观察、推测、核验和结果:看见某个反应,只能增加一条判断依据;取得一段言辞,也不能据此占有一个人的完整心意。圣人无失的叙述不能替代对错误、反抗与偶然的考量。
纵横策士身处可能失国、失位和丧命的竞争环境,保密、择主与自保有其现实缘由;同一套办法也可能伤害他人、扩大冲突。全书时而要求仁义中正,时而把仁义、恐惧、名誉与欲望当作制人的凭借。保留这种张力,才能同时理解它怎样思考政治行动,以及这些手段应受怎样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