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赫西(John Hersey)的《广岛》是一部开创性的纪实文学作品。赫西采用了后来被称为“新新闻主义”的报道方法,将小说的叙事技巧应用于非虚构的新闻报道中。他放弃了宏大的战争全景、伤亡统计或建筑损毁的俯瞰视角,而是严格从“被害者视角”出发,聚焦于原子弹落下时足迹交会的六位普通幸存者。这六人分别是:三十四岁的裁缝遗孀中村初代、五十岁的私人诊所医师藤井正和、三十八岁的德国耶稣会神父威廉·克兰佐格、二十五岁的红十字医院年轻外科医师佐佐木辉文、二十岁的东洋制罐工厂人事课职员佐佐木敏子,以及三十六岁的卫理公会牧师谷本清。
原书的材料时间边界主要分为两部分:前四章记录了1945年8月6日原子弹爆炸前后至1946年左右的最初始况;最后一章《劫后余生》(The Aftermath)则是赫西在四十年后(1980年代)重返日本,对这六位幸存者此后数十年人生轨迹的后续追访。赫西通过平静、克制且极其具体的日常细节,交叉剪辑六个人物的时间线,呈现了核武器带来的大规模毁灭。
【简短剧透说明:以下内容将严格按照时间顺序,详细梳理六位幸存者在爆炸瞬间的遭遇、逃生救援过程、辐射病的迟发症状,以及他们在此后四十年间经历的贫困、残疾、疾病、信仰转变,直至部分人物的最终离世。】
爆炸瞬间:1945年8月6日上午8点15分
在原子弹于广岛上空闪烁火光的瞬间,六位幸存者正处于城市的不同位置,进行着最日常的活动。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浑然不知,幸存往往取决于看似微不足道的偶然决定。
谷本清牧师当时距离爆炸中心约3.2公里(3500码)。他身处市区西郊的己斐,正与朋友松尾先生将一车教会物资和一座装满衣物的日式储物柜(簞笥)卸在富人松井先生的宅邸前。顷刻间,一道巨大的闪光划破天际,谷本牧师记得强光由东向西劈过,犹如一道横扫天地的日光。他并未听见任何爆炸声响,立刻扑倒在庭院的两块巨石之间。他感受到一股猛烈的冲击,碎木和瓦片落到身上。当他抬起头时,发现宅邸已然坍塌,空中弥漫烟尘,白昼如同黄昏。
中村初代太太距离爆炸中心约1.2公里(1350码)。作为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十岁的敏男、八岁的八重子、五岁的三重子)的寡妇,她前一夜因空袭警报疲惫不堪。当时她正站在厨房窗边,望着邻居拆除房屋以开辟防火巷道。眼前骤然闪现一道比她见过的任何白色都更加刺眼的纯白光芒。她刚迈出一步想去保护孩子,一股猛烈的冲击便将她抛向半空,重重摔过隔壁房间高起的卧榻。木板塌落,瓦片如大雨般砸下,她被埋在废墟之下,世界陷入黑暗。
藤井正和医师距离爆炸中心1.4公里。他当时脱到只剩内衣,盘腿坐在悬建于京桥川边的自家私人医院廊台上,戴着眼镜翻阅《大阪朝日新闻》。他看见一道耀眼的黄色闪光,惊愕得试图站起。瞬间,医院发出骇人的撕裂声,轰然塌入河中。藤井医师被抛飞、翻滚,随后发现自己被紧紧夹在两根长木之间,仿佛巨大的筷子夹住一口食物。他的头部露出水面,身体在水下,左肩传来剧痛,眼镜也不知去向。
威廉·克兰佐格神父距离爆炸中心约1.3公里。他因战时饮食导致腹泻,身体虚弱。当时他穿戴内衣,侧躺在三楼房间的行军床上翻阅教会杂志《时代之声》。骇人的闪光乍现时,他脑中闪过陨石撞击地球的念头,随后失去意识。当他恢复意识时,惊觉自己仅穿内衣徘徊在教会的菜园里,左腹有几道小伤口渗着血,而周围的建筑(除了加固过的传教所)已全部倒塌。
佐佐木辉文医师距离爆炸中心1.5公里。他前一晚做了恶梦,早晨搭乘两小时火车从乡下向原赶到广岛红十字医院。当时他正拿着梅毒血清试验的血液样本走在走廊上。爆炸的强光宛如巨大的摄影闪光灯照耀走廊。他单膝跪地,对自己喊道:“佐佐木、加油!拿出勇气来!”猛烈的冲击袭卷医院,他的眼镜被震飞,试管粉碎,草履被气流卷走,但他本人毫发无伤。他是该医院里唯一毫发无伤的医师。
佐佐木敏子小姐距离爆炸中心1.5公里。她凌晨三点起床做家务,通勤45分钟赶到东洋制罐工厂。当时她刚在人事课办公室的座位上坐下,准备转头和右侧的女同事说话。房间瞬间被刺眼的强光吞没,她被恐惧攫住动弹不得。天花板垮下,楼上地板破裂,她身后沉重的书柜向前扑来,成堆的书籍将她压倒在地,左腿严重扭曲并骨折。赫西在此写下了克制却震撼的句子:“在罐头工厂里,在原子时代的最初之刻,一个人类被书本压垮了。”
逃生、救援与基础设施的崩溃
爆炸发生后,广岛陷入了彻底的混乱。赫西通过幸存者的视角,记录了城市基础设施的瞬间瘫痪,以及人们在极端绝望中的本能反应。
中村太太从瓦砾中挣扎爬出,听见五岁女儿三重子凄厉的哭喊。她发狂似地清理碎石,随后又听见废墟深处传来十岁儿子敏男和八岁女儿八重子的微弱呼救。她拼命挖开厚重的瓦砾,将三个孩子一一救出。孩子们满身尘土、瘀青累累,但奇迹般地没有割伤。她从废墟中挖出衣物给孩子们穿上,并将赖以为生的三国牌缝纫机丢入屋前的混凝土蓄水槽中隐藏。随后,她带着孩子们逃往指定的避难地浅野公园。一路上,她听见废墟下传来微弱的呼救声,但无能为力。
克兰佐格神父在传教所废墟中参与救援。他从瓦砾下扯着星岛太太的头发将她救出。他跑回摇摇欲坠的屋内,发现书桌四分五裂,但藏在桌下的纸提箱(装有祈祷书、账簿和教会基金)竟完好无损地立在门口,他将其视为天主的安排。随后,他冲进二楼,试图强行带走望着大火泣不成声的教区秘书深井先生。深井不断哭喊“让我留在这里”,克兰佐格神父将他背出火场,但在逃难途中不慎摔倒,深井挣脱后毅然奔回火海,从此下落不明。
藤井医师在河水中悬吊了二十分钟,恐惧潮水上涨会将其淹没,最终挣脱木梁爬上岸。他浑身湿透、只穿破烂内衣,鲜血直流。他与友人町井医师在桥上相遇,当时他们对武器的认知仅限于常规炸弹,猜测这是“莫洛托夫花篮”(集束炸弹)。藤井医师眼见源源不断的伤者涌过桥梁,人人展示着可怕的烧伤。他躲在桥下水中避开狂风和热浪,并协助救出被压在断木下的护士。他的医院里有四名护士和两名病患葬身废墟,侄女也下落不明。
谷本牧师在确认松尾先生安全后,逆着逃难的人流奔向市中心。他迎面遇到无数衣衫褴褛、皮肤垂挂在脸或手上的逃难者。许多赤裸的身体上,烧灼的痕迹勾勒出衣物的印记。他一路奔跑,对伤者感到愧疚,不断道歉说:“抱歉我身上没有像你们一样背负着伤痛。”他跳入太田川游向沙洲,奇迹般地与妻子和一岁的女儿短暂相遇,淡淡说了一句“平安就好”便继续投入救援。他在浅野公园找到一艘游船,搬开船上五具近乎赤裸的焦尸,向死者道歉后,用粗竹竿撑船,在河面上来回数小时,将数百名重伤者渡过河岸。夜晚,他试图将沙洲上虚弱的伤者抬上船,当他抓住一名女子的双手时,她的大片皮肤宛若脱下的手套般剥落,令他惊得作呕。
佐佐木辉文医师面对的是医疗系统的全面崩溃。全市150名医师中有65人罹难,1780名护士中有1654人死亡或重伤。红十字医院涌入了一万多名伤者,挤满了600张床位及走廊、庭园。佐佐木医师失去了作为外科医师和怜悯之人的意识,成了一部冰冷机械,反覆着“清理、上药、包扎”的动作。他连续工作了19个小时,脚上只穿袜子,戴着从受伤护士那里借来的度数不合的眼镜,在充满呕吐物和尸臭的走廊上机械地缝合伤口。
佐佐木敏子小姐则被遗弃在工厂废墟中。她昏迷了约三小时,醒来后感受到左腿难以忍受的剧痛。有人挖开通道但因重物无法搬动而放弃了她,冷酷地喊道:“你得自己爬出来!”直到很久以后,才有几名男子将她救出,安置在院子里倾斜的铁皮遮棚下。她与两名面目全非的重伤者在雨中和闷热中度过了两天两夜,伤腿开始变色、肿胀并散发腐臭,期间没有任何食物或水。
在浅野公园,赫西记录了令人敬畏的群体沉默。数百名身受重伤的平民安静地聚集在林荫下,无人啜泣或痛得哀嚎,临死之人无声离去。当克兰佐格神父用叶子做成吸管,给那些面容烧烂、眼球融化的伤者喂水时,他们甚至会微微起身鞠躬致谢。海军医疗船的广播曾带来希望,但救援船只从未到来。
信息真空与迟发症状(辐射病)
爆炸后的最初几天,广岛市民对所遭受的武器一无所知。谣言四起,有人说是洒落了镁粉,有人说是喷洒了汽油,还有人认为是伞兵投毒。直到8月7日,日本电台才含糊播报“据信敌军采用了新型炸弹”。8月15日,天皇裕仁通过广播发表终战演说,中村太太等人才认清战败的现实,而谷本牧师记录下人们虽感失落但仍顺从天皇诏令的平静。
然而,真正的恐怖在爆炸数周后才开始显现。许多在爆炸中毫发无伤或仅受轻伤的人,开始出现诡谲莫测的疾病——后来被称为“辐射病”。
中村太太在8月20日左右发现自己开始大把掉头发,最终近乎秃头。她和女儿三重子感到极度虚弱疲惫,只能终日卧床。谷本牧师在郊区设置临时教堂时突然病倒,发烧至摄氏40度,极度疲倦,只能靠佛教僧人建议的艾灸来降温。
克兰佐格神父在8月18日步行前往市中心银行存钱后,感到异常疲惫。几天后,他在主持弥撒时晕厥。他身上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伤口突然扩大、发炎。9月初,他高烧至39.5度,被送往东京的国际圣母医院。他的白血球数骤降至3000(正常值为5000至7000),随后又剧烈波动。东京的医生对这种奇异症状束手无策,曾断言他活不过两周。
佐佐木敏子小姐被辗转送往多家临时医院。她的左小腿开放性骨折因感染严重化脓。9月9日,她被转至红十字医院,由佐佐木医师诊治。佐佐木医师在病历上用德文记录了她的症状:除了骨折和发烧,她的皮肤和黏膜布满出血的瘀斑(紫斑)。
佐佐木医师和同僚们在红十字医院逐渐总结出这种前所未见疾病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原子弹释放的中子、β粒子和伽玛射线对人体直接引发的反应,破坏细胞核,导致许多看似无伤的人在数日内莫名死去。第二阶段在原爆后10到15天展开,首发症状是掉发,接着是腹泻、高烧(可达41度),随后出现血液异常:牙龈出血、白血球数急遽下降、皮肤长出瘀斑。白血球数低于1000的患者存活希望渺茫。第三阶段是人体的修复反应期,白血球数回升,但许多患者死于胸腔感染等并发症,烧伤愈合后则形成厚实如橡胶的粉色疤痕组织(蟹足肿)。
与此同时,日本物理学者进入广岛调查。他们通过电线杆灼焦的方位、建筑物留下的永久阴影(如商工会议所屋顶的阴影、护国神社花岗岩石碑的阴影),推算出爆炸中心位置及地表高达摄氏6000度的高温。他们发现熔点为900度的云母在墓碑上熔解,并测得辐射强度。学者们推算,若要完全避免辐射病,人们必须藏身在厚达1.3公尺的混凝土掩体中。
社会关系与宗教回应
面对无法理解的灾难,广岛市民展现出极大的忍耐力。中村太太用一句常用的日语“仕方がない”(没办法呀)来概括她的态度。她认为这就像一场天灾,除了默默承受别无选择。藤井医师也用德语表达了类似的心态:“Da ist nichts zu machen.”(也只能这样了)。
然而,宗教信仰在幸存者中引发了不同的回响。佐佐木敏子小姐在病床上陷入重度忧郁,未婚夫因她残疾而抛弃了她。当克兰佐格神父探访她时,她质问:“若您的神善良慈悲,祂为何会让人受这种苦?”神父没有给出简单的安慰,而是向她讲述人类因罪行失去恩典的道理。这份坚持不懈的探访最终打动了她,她在绝望中感受到神父的关怀,最终受洗成为天主教徒。
谷本清牧师则试图在废墟中重建信仰。他在横川车站附近的黑市空地上,伴着《信徒精兵歌》进行街头传道,劝告人们不要责怪政府,而应悔改罪行。他记录下许多广岛市民在临死前高呼“天皇陛下万岁”的英勇与平静,认为他们深信自己是为国家奉献生命。
劫后余生:数十年后的追访
在原书的最后一章,赫西跨越四十年,追踪了这六位“被爆者”(Hibakusha)的漫长余生。他们不仅要面对身体的残疾和辐射后遗症,还要应对社会的偏见、经济的困境以及心理的创伤。
中村初代(Nakamura Hatsuyo) 中村太太经历了漫长的贫困挣扎。原爆后,她因感染蛔虫而腹部肿胀,为了支付医药费,她被迫卖掉了亡夫留下的唯一值钱物品——三国牌缝纫机。她从事过送面包、沿街叫卖沙丁鱼等重体力劳动,日薪仅约五十美分,常因辐射病带来的极度疲倦而被迫停工。1951年,她分到了一栋由美国贵格会教徒建造的“舒莫房子”(Shum-o house),生活才稍有改善。 后来,她在陶山化工(一家生产“帕拉根”樟脑丸的小公司)从事包装工作长达13年。尽管工作环境刺鼻,但老板同情被爆者,她在那里感受到了家庭般的温暖,日薪从170日圆涨至退休时的每月3万日圆。她始终对政治运动保持距离,直到晚年才申请了“健康手册”以获取免费医疗。退休后,她学习刺绣,跳传统舞蹈。在原爆四十周年之际,70多岁的她在花节游行中跳舞,因过度劳累而晕厥。她靠着坚韧和乐天的本质,将三个孩子抚养成人,最终过上了平静的晚年。
佐佐木辉文医师(Dr. Sasaki Terufumi) 佐佐木医师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摆脱原爆后的骇人记忆。在红十字医院的五年里,他主要为患者切除蟹足肿,但后来发现手术往往导致疤痕复发。1951年,他辞去工作,回到家乡向原开设私人诊所,试图脱离“被爆者”的身份。他凭借银行贷款,将诊所发展为拥有19张病床的四层楼建筑。 1963年,他在横滨接受检查时发现左胸阴影,随后切除了整个左肺。术后血管结扎松脱,他大出血近一周,经历了极度的濒死孤独。这次经历彻底改变了他,他领悟到“医术即仁术”,决心以从容沉着的态度善待病患。晚年,他看准高龄医学的潜力,斥巨资建造了豪华的浴场和温泉疗养中心。尽管他积累了巨额财富,驾驶BMW,抽着七星牌香烟,但他内心始终无法释怀的,是原爆后最初几天在医院里无法追踪身份就被集体火化的无名尸体,他觉得那些亡魂仍在徘徊。
威廉·克兰佐格神父(Father Wilhelm Kleinsorge / 高仓诚) 克兰佐格神父将自己的一生彻底奉献给了日本。他归化为日本公民,改名“高仓诚”。他饱受辐射病折磨,白血球数值剧烈波动,伤口化脓不愈,患有白内障、关节痛和肝功能异常。尽管如此,他仍拖着虚弱的身体在三篠教会和向原町的乡间教会四处奔波,探访病患,主持弥撒。 他的德国同僚认为他太顾虑他人(rücksichtsvoll),总是将自我搁置一旁。在向原町,他住在一个不到六平方呎的简陋房间里,由厨娘吉木纱津枝悉心照料。他脾气暴躁却又充满慈爱,喜欢阅读圣经和列车时刻表(他认为这是世上唯二不说谎的读物)。1976年,他在冰路上滑倒导致胸椎骨折,从此卧床不起。1977年11月,这名受原爆影响的德国神父在长束初学院与世长辞,墓前常年摆满鲜花。
佐佐木敏子(Miss Sasaki Toshiko / 佐佐木多明尼克修女) 佐佐木敏子在绝望中找到了信仰与使命。未婚夫退婚后,她在克兰佐格神父的引导下受洗。她进入“光之园”和“白菊寮”孤儿院工作,照顾战后孤儿和美军留下的混血儿。她经历了三次痛苦的整形手术,左腿仍比右腿短9公分,但终于能够行走。 1957年,33岁的她立下誓愿,成为法国拯望会的佐佐木多明尼克修女。她被派往九州管理“圣若瑟园”老人之家,长达20年。她凭借在原爆中磨砺出的顽强,将破旧的寺庙改建为现代化的养老机构。她最大的天赋是陪伴临终者,她曾在病榻旁握着一名杀人犯和一名酗酒矿工的手,让他们在安详与被宽恕的感觉中离世。晚年,她前往欧洲旅行,并在庆祝成为修女25周年的晚宴上说:“我不会沉浸于过往。我在原爆中生还,就好像上天多给了我一条命。但我不愿回首,我会继续向前走。”
藤井正和医师(Dr. Fujii Masakazu) 藤井医师选择用享乐主义来对抗心理创伤。他在海田市重建了诊所,热衷于结交美国人,喝三得利威士忌,打高尔夫,跳舞,甚至带儿子去夜总会“教他如何做个男人”。1956年,他作为随行医师陪同25名“原爆少女”前往纽约进行整形手术,在十个月里像慈父般照顾她们。 然而,他的晚年走向了悲剧。他与妻子关系紧张,执意在儿子家旁建造了一栋三层混凝土住宅。1963年12月31日,他独自在新居过夜时,因瓦斯暖炉泄漏而中毒昏迷。经过抢救,他保住了性命,但变成了植物人。在妻子和仆人的照料下,他在病榻上躺了九年。1973年1月,他最终离世。儿子坚持进行尸检,发现他的肝脏有一颗乒乓球大小的恶性肿瘤。他死后,家人为遗产反目成仇,母亲甚至将儿子告上法庭。
谷本清牧师(Reverend Tanimoto Kiyoshi) 谷本牧师将余生投入到和平事业中,却在政治的漩涡中被边缘化。他前往美国进行巡回演讲,筹集资金重建教堂,并构思了“广岛和平中心”。然而,他的计划被美国《星期六文学评论》主编诺曼·考辛斯接管。考辛斯推动了“精神领养”孤儿计划和“原爆少女”赴美整形项目,谷本虽是发起人,却沦为跑腿者。 1955年,谷本在洛杉矶被迫参与了电视节目《这就是你的人生》(This Is Your Life)。在全国观众面前,节目组安排他与当年投下原子弹的艾诺拉·盖号副驾驶员罗伯特·路易斯同台。路易斯在节目中颤抖着说出“我的上帝,我们做了什么?”(实际上他当时喝醉了)。这次节目让谷本筹得了资金,但也让他在日本国内备受批评,被称为追求名利的“原爆牧师”。 随着日本反核运动分裂为“原水协”和“原水禁”,谷本对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的和平运动感到厌倦,逐渐退出了公众集会。他的女儿紘子因“被爆者”身份遭到未婚夫家庭的退婚,后来与另一人结婚并领养了孩子。谷本自己也收养了一名被遗弃在教堂的女婴。晚年的谷本清靠着退休金和健保津贴生活,每天早晨牵着小狗散步。他的记忆,如同这个世界对原爆的记忆一样,开始破裂、锈蚀。
结语
约翰·赫西在《广岛》中,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词汇,也没有进行宏大的道德说教。他仅仅是通过精确记录这六位普通人在1945年8月6日那一刻的动作,以及他们此后四十年间在贫困、疾病、信仰与死亡中挣扎的具体细节,便向世人展示了核武器最真实的恐怖。这六条交叉的人物线,构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沉重的一份生存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