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Ghost Wars

Steve C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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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ost Wars》(中文常译《幽灵战争》)是《华盛顿邮报》编辑 Steve Coll 于 2004 年出版的长篇非虚构著作。全书以阿富汗为舞台,叙述 1979 年伊斯兰堡美国大使馆被焚、苏联入侵以来二十余年的秘密行动,止于 2001 年 9 月 9 日马苏德遇刺、次日身亡和 9 月 11 日的纽约与华盛顿袭击。Coll 在书中追踪了美国中央情报局、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ISI)、沙特情报总局(GID)三者之间互相利用又互相防范的关系,以及阿富汗各派指挥官和本·拉登在这条暗线中的位置。作者说,他要解释的是:一场美国大众几乎不知道的战争和一个他们几乎没见过的敌人,如何跨越大洋造成 2001 年 9 月 11 日数千平民死亡。

书的核心论点是:美国在阿富汗的长期秘密介入——1980 年代的反苏圣战、1990 年代的抽身与忽视、1998 年后的追捕本·拉登——由一串彼此独立又彼此缠绕的官方与非官方秘密行动组成。CIA、ISI、沙特 GID 各自带着本国的议程合作,CIA 又无法控制巴基斯坦和沙特这两个盟友的议程。作者把这种结构称为“幽灵战争”:苏联士兵称打不着的阿富汗敌人为 dukhi(幽灵),而在 1979 到 2001 年间,交战的各方都像在追打影子。

全书分三部。第一部“血兄弟”(1979 年 11 月—1989 年 2 月)写反苏圣战的启动、扩张与苏联撤军;第二部“独眼人为王”(1989 年 3 月—1997 年 12 月)写内战、美国退出、塔利班崛起与本·拉登重返阿富汗;第三部“远处的敌人”(1998 年 1 月—2001 年 9 月 10 日)写美国追捕本·拉登的多次计划及其反复受挫。材料来源包括约两百次访谈、解密的苏联政治局会议记录、KGB 档案、美国国务院电文,以及 9/11 委员会的调查文件;作者在修订版中按这些新材料修正了初版的若干时间错误。

一、1979 年的连锁事件与各方入场

1979 年 11 月,三件事件在数周内接踵发生。11 月 4 日伊朗学生占领德黑兰美国大使馆并扣押人质;11 月 20 日沙特麦加大清真寺被持械者占领;11 月 21 日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美国大使馆被学生暴徒围攻焚毁。Coll 详细重建了伊斯兰堡事件:美国海军陆战队无法阻止数千名暴徒涌入,使馆人员撤入三楼通信保险库,陆战队员 Stephen Crowley 在屋顶中弹后因氧气耗尽死亡,空军士兵 Brian Ellis 与两名巴基斯坦雇员也在事件中丧生。巴基斯坦军方迟迟未出动,CIA 后来报告说,军方判断使馆内人员已无生还可能,因此没有冒险武力驱散暴徒。

1979 年 12 月苏联入侵前,KGB 主席安德罗波夫认定,阿富汗共产党政权在宗教叛乱面前濒临崩溃,而阿明可能与美国有秘密接触;政治局据此决定除掉阿明并出兵。入侵前几个月,CIA 已向卡特政府提交秘密援助反政府武装的方案;1979 年 7 月 3 日,卡特签署总统发现令,授权 CIA 以约 50 万美元支持反苏武装,形式限于宣传、电台、医疗用品与现金。入侵后,副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在 12 月 26 日的备忘录中建议扩大援助,让苏联人付出更高代价。

CIA、ISI 与沙特 GID 的合作结构

反苏援助的主要执行结构是 CIA 与巴基斯坦 ISI 的“联络”(liaison)关系。1980 年代多数时间里,CIA 不直接接触阿富汗指挥官,武器、资金和训练全部经由 ISI 分配。CIA 站长霍华德·哈特(1981—1984)把任务概括为“给年轻人一袋钱,出去惹事”;武器管道的规模从 1981 财年约 3000 万美元涨到 1984 财年约 2 亿美元,沙特按 1980 年协议等额匹配,1986 财年美国国会拨款约 4.7 亿美元,1987 财年约 6.3 亿美元。

ISI 选择扶持谁,基本上决定了谁能成为圣战中的强者。ISI 倾向激进伊斯兰指挥官,尤其是古尔布丁·希克马蒂亚尔,而冷落传统王室派。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在战争中得到的美援极少:CIA 估计共向阿富汗武装发放约 2000 余枚“毒刺”导弹,马苏德亲笔写下的数字是 8 枚,而且是在 1991 年战争末期才拿到;CIA 事后核查认为马苏德没有记错。巴基斯坦担心马苏德这类非普什图指挥官坐大,也担心他与苏联的停火谈判,因此长期截断对他的补给。

沙特与年轻的拉登

沙特情报总局由费萨尔国王之子图尔基亲王执掌,1980 年代成为 ISI 最大的赞助者之一,金额往往超过 CIA。图尔基与巴基斯坦 ISI 的阿克塔尔将军都相信“跨越国界的伊斯兰兄弟情谊”。沙特资金既走政府渠道,也走慈善组织与私人捐赠,CIA 对这些渠道几乎无法监管。拉登在这一时期与沙特情报机构保持密切关系:本·拉登家族企业是沙特王室的承包商,曾参与麦加大清真寺的修复工程;1980 年代初期,拉登在 Peshawar 修路、建仓库,供沙特与 ISI 运送武器。图尔基的幕僚长艾哈迈德·巴迪卜说,拉登“是我们的人,我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图尔基本人称与拉登在使馆招待会上见过“几次”。CIA 档案中没有 1980 年代任何 CIA 官员与拉登直接接触的记录。

二、反苏圣战的升级与其代价

1984—1985 年,美国对阿富汗的介入升级。1985 年 3 月里根签署 NSDD-166,授权 CIA 用“一切可用手段”支持圣战者,包括提供卫星情报、保密通信、对苏联军官的直接攻击,以及招募不受 ISI 控制的“单边”阿富汗特工。到 1980 年代后期,CIA 的单边网络约付钱给四五十名指挥官,其中马苏德每月 20 万美元。

“毒刺”导弹与战场转折

1986 年 9 月 26 日,CIA 提供的“毒刺”便携式防空导弹在贾拉拉巴德附近首次击落苏军直升机,KH-11 卫星照片确认了三架直升机残骸。此后苏军直升机与运输机被迫飞高规避,战场态势逆转。CIA 在 1986—1989 年间共向阿富汗武装发放约 2000—2500 枚“毒刺”;苏联撤军后,CIA 启动回收计划,以每枚 8 万—15 万美元的价格从军阀手中买回,估计仍有约 600 枚下落不明,伊朗约购得 100 枚。

武器、资金与训练留下的遗产

NSDD-166 之后,ISI 在边境建立了一套专业化的训练体系,每年培训 1.6 万—1.8 万名新兵,另有 6000—7000 名经各党派自行训练,其中不少是阿拉伯志愿者。CIA 提供延时引信、塑胶炸药等“两用”装备,尽管内部规则要求“最可能的用途”不能是暗杀或犯罪。作者引述一名参与供应的美国官员 1992 年的估算:经巴基斯坦转交的炸药“足够炸掉半个纽约”。这些训练营、手册与器材后来被美国统称为“恐怖主义基础设施”;1980 年代建设它们时,服务的是公开作战、试图占领并统治土地的正规化游击队。

三、苏联撤军与美国抽身

1986 年 11 月,戈尔巴乔夫在政治局秘密会议上决定一两年内撤军。CIA 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一年后才间接了解。1988 年 4 月 14 日《日内瓦协议》签署,规定了苏联撤军的正式条件;美国以“对等原则”(positive symmetry)为理由继续向圣战者供武。1989 年 2 月 15 日最后一批苏军撤出阿富汗。驻伊斯兰堡站长米尔顿·比尔登向兰利发去电报:“WE WON”。

贾拉拉巴德之败与麦克威廉斯的异议

苏军撤走后,ISI 试图以常规攻坚方式夺取东部城市贾拉拉巴德,失败并造成数千圣战者伤亡。CIA 曾在 1989—1990 年冬策划切断萨朗公路等补给线,付给马苏德 50 万美元,但马苏德的部队没有按计划行动,CIA 认为这笔钱打了水漂。美国外交官埃德蒙·麦克威廉斯 1988 年 10 月发出题为“ISI、古尔布丁与阿富汗自决”的电文,指控 ISI 与希克马蒂亚尔联手清除异己,并警告美国正在为“自己的刺客”买单;1989 年他在驻伊斯兰堡使馆被解职。他的继任者彼得·汤姆森推动“双轨”政策:一边对纳吉布拉政权保持军事压力,一边寻求以联合国、流亡国王查希尔·沙阿和战场指挥官(马苏德、阿卜杜勒·哈克、伊斯梅尔·汗)为支点的政治解决。1990 年 3 月 7 日希克马蒂亚尔与国防部长塔奈的政变失败,同年 10 月 ISI 筹划的 40 万枚火箭弹攻喀布尔计划在美方强烈反对下被叫停。

喀布尔的陷落与美国的退出

1992 年 4 月,纳吉布拉政权垮台,马苏德抢先进入喀布尔,希克马蒂亚尔被挤出城后开始向市区无差别发射火箭。两人随即陷入内战,1993 年喀布尔约有一万平民死于暴力。1991 年 9 月美苏双方承诺从 1992 年 1 月 1 日起停止对阿富汗的武器输送,CIA 在阿富汗的隐蔽行动法定授权随之终结。美国此后近十年没有向阿富汗派驻大使或站长;阿富汗问题被降为国务院的次要议题。作者引用麦克威廉斯 1993 年电文:美国“放手让阿富汗人自己解决问题”的姿态,忽视了外国政府与资金雄厚的伊斯兰组织对阿富汗事务的持续介入。

四、1990 年代的忽视与恐怖主义抬头

克林顿政府的前几年,CIA 处于低潮:伍尔西、多伊奇相继任局长,处长更替频繁,行动处人手比冷战高峰期减少约四分之一,1995 年仅培训 12 名新案件官。反恐中心预算紧张,1993 年世界贸易中心爆炸案后 FBI 与 CIA 各自为政,反恐被视为执法问题而非国家安全问题。1993 年 1 月 25 日,米尔·阿马尔·卡西在兰利总部入口开枪打死两名 CIA 雇员;1993 年 2 月 26 日,拉姆齐·优素福用约 400 美元的材料在纽约世贸中心地下车库引爆卡车炸弹,造成 6 人死亡、约千人受伤、5 亿美元以上损失。

本·拉登在苏丹

1991 年被沙特逐出后,本·拉登定居喀土穆。CIA 喀土穆站长科弗·布莱克(1993—1995)领导的站点对他进行跟踪,评估他是“出资者而非操作者”,同时记录了他在苏丹建立的跨国武装雏形:训练营、护照、与埃及和阿尔及利亚武装的联系。本·拉登曾策划袭击或绑架布莱克未遂。1996 年初美国以安全为由关闭喀土穆使馆,同年 5 月苏丹政府要求本·拉登离境,他乘飞机经中转回到阿富汗东部贾拉拉巴德。白宫在讨论是否起诉他时得到的司法部答复是:没有起诉书,无法逮捕。

塔利班的崛起与美国的沉默

塔利班 1994 年在坎大哈兴起,口号是清除军阀与路障,其成员多为坎大哈周边宗教学校学生。巴基斯坦总理贝娜齐尔·布托和 ISI 为打通通往中亚的贸易路线而扶持塔利班;布托在回忆中形容自己“一点点被吸进去”。沙特通过慈善、宗教机构与 ISI 提供支持。美国驻巴使馆 1994—1995 年的电文称塔利班是“谜”,美方在坎大哈的会谈记录显示塔利班官员“照本宣科且带有欺骗性”。1996 年 9 月塔利班攻占喀布尔,吊死前总统纳吉布拉;国务院指示使馆与塔利班“尽早接触”,外交官对塔利班的女性政策几乎未作抗议。1996 年 9 月,CIA 伊斯兰堡站长加里·施罗恩秘密飞入喀布尔与马苏德会面,提出以“毒刺”回收换取重新接触——这是双方四年后的第一次联系,也是美方重返阿富汗的开端。

优尼科管道与塔利班接触

1995—1997 年,美国优尼科公司(Unocal)推动一条穿越阿富汗南部、从土库曼斯坦到巴基斯坦的天然气管道计划,估算投资 80 亿美元。项目经理马蒂·米勒多次进入坎大哈与塔利班谈判,塔利班拒绝签署合作文件,坚持“要占主导”。国务院助理国务卿罗宾·拉菲尔公开支持该项目,称管道对三国都有利。作者把这段时期称为美国外交的“平淡季节”:在阿富汗政策缺位的情况下,商业话语占据了美国立场的位置。管道最终未建成,1998 年 8 月美国导弹袭击阿富汗后优尼科退出。

五、1998 年后的追捕:目标、法律与受限的行动

1998 年 2 月 23 日,本·拉登与扎瓦希里等联合发表“讨伐犹太人与十字军国际圣战阵线”宣言,首次明确号召在全球袭击美国平民。CIA 反恐中心的拉登小组(代号“Alec”的虚拟站)此前已成立;小组分析员在宣言发布后数日内发出警报,指出这是“第一份为此类袭击提供宗教依据的文件”。

使馆爆炸与导弹报复

1998 年 8 月 7 日,肯尼亚内罗毕和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的美国使馆遭卡车炸弹袭击,内罗毕 213 人死亡(含 12 名美国人),达累斯萨拉姆 11 人死亡。8 月 20 日,克林顿下令发射 75 枚“战斧”巡航导弹打击阿富汗扎瓦尔基利训练营,本·拉登在导弹到达前数小时离开;另 13 枚导弹打击苏丹希法制药厂,事后证据受到质疑。白宫官员承认,这次报复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效果,本·拉登在伊斯兰世界的声望反而上升。

抓捕计划的起落

1997 年 6 月卡西被捕后,CIA 把追捕卡西的部落特工组(代号 TRODPINT)转交给拉登小组,目标是活捉本·拉登。1998 年 5 月,CIA 制定了夜袭坎大哈塔纳克农场的计划:约三十名特工从排水沟潜入,制服卫兵,把本·拉登押至 30 英里外的山洞扣押三十天,再由美方接手。兰利、白宫与五角大楼均认为该计划不可行——塔纳克四周是开阔平地,特工年龄偏大,妇女儿童住在其中——CIA 领导层最终否决,没有提交克林顿批准。1998 年 8 月使馆爆炸后,克林顿签署了多份“备忘录通知”(MON),授权 CIA 以“逮捕为目的、自卫时可用致命武力”抓捕本·拉登及若干副手;司法部长雷诺反对批准纯致死行动。1999 年 2 月,CIA 特工在阿富汗西部沙漠发现一座阿拉伯王室狩猎营地,报告称本·拉登在内,但因营地主人的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王室身份与情报不能完全确认,白宫决定不发射导弹。1998 年 12 月,纳瓦兹·谢里夫在访问华盛顿时提出,由巴基斯坦情报机构与 CIA 合作训练一支突击队,任务是把本·拉登抓回受审;白宫数月后批准,训练于 1999 年夏季展开,2000 年 10 月穆沙拉夫政变后这支队伍“消失了”。

情报、法律与盟友的困境

1998—2001 年间,CIA 面对多重约束:反恐中心经费与人力长期不足;对沙特与巴基斯坦的“联络”被证明不可靠——沙特拒绝配合调查,巴基斯坦 ISI 一边答应合作一边继续扶持塔利班;白宫要求“尽量活捉”,同时不批准纯致死行动,双方对同一份备忘录的解读互相矛盾。2000 年 10 月 12 日“科尔”号驱逐舰在也门亚丁遭自杀小艇袭击,17 名美军水兵死亡;白宫没有发起报复。2000 年秋,CIA 用“捕食者”无人机从乌兹别克斯坦基地对阿富汗进行侦察,拍到塔纳克农场的画面,但冬季中止了飞行。1997 年底起,CIA 与马苏德的北方联盟建立联络(NALT/ JAWBREAKER 任务),提供通信设备与小额现金,条件是只做情报共享、不得“从根本上改变阿富汗战场”。马苏德方面反复要求美方全面支持其反塔利班战争,形容美方的要求像是在不动棋盘其他棋子的前提下抓住王;2000 年 12 月 20 日克林顿内阁否决了向马苏德大规模供武的“蓝天备忘录”。

千年警戒与错失的监视

1999 年底,CIA 判断本·拉登会在千年之交发动攻击:约旦警方在安曼起获 71 桶硝酸与硫酸,破获针对酒店和电影院的爆炸计划;2000 年 1 月,基地组织成员在也门袭击“苏利文斯”号驱逐舰失败;2000 年 1 月,马来西亚吉隆坡的一次基地组织会议被 CIA 监视,两名沙特与会者(卡利德·米赫达尔、纳瓦夫·哈兹米)持有有效的美国签证,但 CIA 没有把二人列入恐怖分子观察名单,其中一人 2000 年 1 月已抵达洛杉矶。作者把这次“观察名单失误”称为机构在 2001 年前最重要的未纠正错误。

六、2001 年:移交与终结

2001 年 1 月,小布什政府上台。国家安全委员会交接材料中,反恐与基地组织被伯杰列为“头号议题”,但布什团队把导弹防御、军事改革、中国与伊拉克列为优先。2001 年 1 月 25 日,理查德·克拉克向赖斯提交备忘录,呼吁对塔利班基础设施实施打击、向马苏德提供隐蔽军援、与巴基斯坦“做交易”,此备忘录没有下文。4 月 30 日,副手委员会首次开会审议阿富汗问题,阿米蒂奇提出以“消灭基地组织”为南亚政策首要目标;9 月 4 日内阁会议批准了以“消除本·拉登及其组织”为目标的国家安全总统指令草案,其中包含向马苏德提供卡车、弹药、迫击炮、直升机等装备的隐蔽行动计划。9 月 9 日,两名冒充电视记者的基地组织成员在马苏德位于霍贾巴哈丁的住所引爆炸弹,马苏德于次日死亡。9 月 10 日,副手委员会继续审议对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新政策;同一天,CIA 向布什通报了马苏德之死及其后果。次日的袭击使这些计划失去意义。

作者对失败的解释

在全书结尾,Coll 把 2001 年之前的失败归因于多层因素:美国两党政府对阿富汗的长期忽视与“自动巡航”式政策;对巴基斯坦与沙特两个盟友的依赖——两国在反恐与支持伊斯兰激进势力之间长期两面下注;克林顿政府对 CIA 能力的不信任,以及白宫与兰利在“活捉还是击毙”问题上的分歧;情报界以防御性威胁预警为主、缺乏主动打击与人力渗透。作者也列举了反例与限制条件:他承认恐怖袭击难以完全预防,即使以色列等情报能力公认较强的国家也无法阻止自杀式袭击;他引用 9/11 委员会的调查,指出基地组织高层供词系在胁迫和不明环境下取得,需要谨慎对待;他承认初版中若干时间错误(如狩猎营地事件)依据委员会文件做了修正。

七、材料的来源与边界

《Ghost Wars》建立在两个证据层上。一层是作者与 CIA、国务院、巴基斯坦、沙特和阿富汗人士的约两百次访谈,多数注明时间地点,部分以匿名方式保护受访者。另一层是公开或解密的文件:苏联政治局会议记录、KGB 档案(米特罗欣材料)、美国国务院电文、国会联合调查委员会与 9/11 委员会的调查文件、法庭证词。作者在多处明确交代了信息来源的不确定性:巴迪卜对拉登关系的叙述前后有出入,作者提示其“澄清”可能受到沙特方面压力;图尔基关于 1998 年 6 月坎大哈会谈的叙述与阿富汗方面及其他记录不符,美方分析员怀疑他另有安排;苏丹是否主动提出把拉登移交美国,美方官员与苏丹官员各执一词,9/11 委员会认定没有可靠证据支持苏丹的说法。作者在“作者注”中说明,初版中 1998 年后若干行动的日期是靠多位受访者交叉回忆得出的,修订时按委员会文件予以校正。

八、可迁移的观察

这部书在阿富汗历史之外,还展示了几组可被移植到其他情境的机制。其一,秘密行动一旦建立“联络”关系,会形成自我维持的惯性:CIA 依赖 ISI 分配武器与情报,即便清楚 ISI 有自己的议程,也难以抽身。其二,总统发现令、备忘录通知与暗杀禁令的措辞,会直接改变 CIA 特工在实地愿意承担的风险;白宫与兰利对同一份授权文件的解读可以完全相反。其三,威胁预警系统天然偏向“宁可信其有”:分析员不敢漏报,导致大量模糊情报涌入白宫,反而稀释了真正有价值的信号。其四,当大国选择抽身时,留下的权力真空会被有资源、有议程的地方势力填满——美国 1992 年退出后,阿富汗的下一批主导者正是 1980 年代圣战中成长起来的激进网络。这些机制均来自本书所写的 1979—2001 年阿富汗,迁移到其他情境时仍需重新核对当地行动者、制度和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