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世达(Douglas R. Hofstadter)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以“怪圈”为轴,把数理逻辑、音乐、绘画和认知科学放进同一场讨论。全书有二十章正文,穿插其间的对话模仿巴赫的对位曲式,最后一篇又回扣开头,使整本书也形成一个自指圈。中文版翻译小组在作者授意下采用“移译”:文字游戏、结构性双关和藏头诗等用中文重新构造,力求保留它们在论证与阅读体验中的作用。侯世达在中文版前言中说明,对《集异璧》这类围绕抽象概念写成的书,文化移植可以让概念和形象在目标语言中保持清晰与自然。
全书的核心问题可以表述为:无意义的符号操作如何产生有意义的思维?形式系统是否存在内在界限?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能否从物理基质中浮现?侯世达通过巴赫的自指音乐、艾舍尔的视觉悖论和哥德尔的不完全性定理,追踪了一个共同的"怪圈"结构——当层次系统环绕自身时出现的缠结现象。
怪圈:贯穿全书的核心结构
怪圈(Strange Loop)是侯世达用以描述自指和层次缠绕的核心概念。它出现在一个系统向上或向下穿越某些层次后,意外地回到出发点。巴赫的"无穷升高的卡农"(Canon per Tonos)通过连续转调,在六次变调后回到原调,但比原来高了一个八度,暗示了无穷循环的可能性。侯世达指出,使用心理学家谢泼德发现的"谢泼德音调"技巧——将不同八度的音阶同时演奏并动态调整权重——可以使这种上升在听觉上精确闭合,造成永远上升却从未离开原地的错觉。
艾舍尔的石版画《瀑布》中,水流沿着一座不可能的建筑结构永无休止地下降,却始终回到起点。该画使用了英国数学家罗杰·潘罗斯于1958年发现的视觉幻觉法,但怪圈的主题在艾舍尔1948年的《画手》中就已出现。《画手》中左手画右手、右手画左手,构成两步怪圈。《画廊》中画廊包含城市、城市包含画廊,嵌套自指在视觉上呈现了层次缠结。侯世达将《画廊》抽象为三种"之中"关系的循环:画廊物理地处于城镇之中,城镇艺术地处于图画之中,图画心理地处于人脑之中。艾舍尔无法完成这幅画的中心部分,在漩涡中心留下了一个签名"疵点"——侯世达将此视为哥德尔不完全性的视觉隐喻。
哥德尔把自指带进了数论。第一不完全性定理适用于足以表达基本算术、且公理与证明可有效处理的一致形式系统:系统中会出现无法在其内部证明的算术命题。标准构造借用了说谎者悖论的自指形式,却把内容换成“本语句在此系统中不可证”。哥德尔配数把符号、公式和证明序列编码为自然数,于是数论公式能够间接谈论公式与证明。在通常的自然数解释下,一致性迫使这个哥德尔句不可证,而它对自身不可证性的断言为真;系统内部的可证集合因此无法穷尽标准解释下的算术真命题。
形式系统的逐步展开
侯世达从极简的形式系统出发,逐步引导读者理解形式化推理。WJU系统只用三个字母W、J、U和四条规则,从公理WJ出发生成定理。读者先在系统内尝试推导WU,再到系统外考察J的数目。规则Ⅰ和Ⅳ不改变这个数,规则Ⅱ使它翻倍,规则Ⅲ使它减3;从初始值1出发,这些操作都不能让其模3余数变成0,所以含有0个J的WU无法生成。这里的数论不变量属于对系统的元分析。侯世达借此区分机械生成与观察生成过程,并随即加上限定:机器可以被编程去观察或退出,人也不会时时反思;区别在于当前操作所处的层次。书中把机械操作叫“机方式”(J方式),把系统外的思考叫“惟方式”(W方式),另以“无方式”(U方式)联系禅宗。
pq系统进一步展示了符号操作怎样获得解释。当p解释为“加”、q解释为“等于”、短杠解释为数字时,pq系统的定理恰好与正整数加法真命题同构。这个映射给符号串带来“被动意义”;换成“p=马、q=幸福、-=苹果”之类的任意对应,就无法让定理稳定地对应一类真陈述。即使有了加法解释,系统内部仍只按印符规则生成定理,解释不会反过来参与推导。
命题演算引入了幻想规则(演绎定理)和分离规则(Modus Ponens),展示了逻辑推理的形式化。该系统包括联结规则、分隔规则、双弯号规则、搬入规则、易位规则、德·摩根规则和思维陀螺规则,用符号∧、∨、→、~来表示"并且"、"或"、"若-则"和"非"。侯世达通过一个禅宗公案"岩头之斧"的推导,展示了命题演算在日常推理中的形式化应用。他同时指出,推理系统无法自我辩护——如刘易斯·卡罗尔在《乌龟说给阿基里斯的话》中揭示的:任何推理步骤都需要更高层次的规则来证实其合理性,导致无穷回归。最终,对推理有效性的信任只能建立在信仰之上,而非进一步的证明。
印符数论(TNT)是全书的技术中心。它用量词(∀和∃)、等号、后继运算S等符号把皮亚诺算术形式化;“5是素数”和“有无穷多个素数”一类陈述都可以转成TNT记法。侯世达用一段长推导展示形式证明的结构,并把其中的“引理”与最后解决写出类似音乐的节拍。引入归纳规则之前,作者先展示一种ω不完全情形:每个具体数字对应的公式都能逐条证明,全称概述∀a:(0+a)=a却不能在系统内推出。随后加入的归纳规则对应皮亚诺第五公设,使这种逐个实例到全称命题的过渡成为合法的系统内步骤。
递归、自指与重正化
递归是侯世达讨论的另一个基础概念。递归定义以简单版本定义复杂版本,最终终止于一个非递归的基础情况。在日常生活中,递归表现为电话秘书的推入-弹出-堆栈机制:暂停当前通话并记住返回地址,处理新来电,然后"弹回"到之前的通话。在音乐中,听众自动维持一个调子堆栈,每次变调都推入新的调子,期待以相反顺序弹出直到主调解决。在语言中,递归迁移网(RTN)描述了句子的嵌套结构,如"花哨名词"和"豪华名词"的递归定义。在数学中,斐波那契数列、G图和INT图的递归几何结构、卢卡斯序列和Q序列都展示了递归如何产生复杂的模式。
侯世达用重正化说明物理描述中的递归层次:物理电子由裸电子及其虚粒子云共同表征,虚过程还可以继续嵌套。费因曼图案列出电子传播时可能发生的放射、吸收虚光子以及光子转成正负电子对等过程;能量守恒、电荷守恒等定律限制了可允许的图案。物理学家对这些可能过程求取相应贡献,以计算实际粒子的行为。侯世达把这类嵌套同艾舍尔的《鱼和鳞》及巴赫的卡农并置:局部会再次出现与整体相似的组织方式,重复保留的是关系或功能,细节可以变化。
在自复制问题上,侯世达用蒯恩构造实现自指:把一段描述的引文形式放在描述本身前面,从而避免含混地使用“本句子”。自复制程序采用相同办法,让同一段符号串分别充当指令和模板。侯世达又设计“印符遗传学”,用A、C、G、T和作用于符号串的“酶”模拟分子生物学的中心法则。DNA依靠互补配对(A↔T,G↔C)复制,DNA编码蛋白质,蛋白质组成的机制又参与DNA的复制与表达。程序、数据、解释机制和处理机制在生命系统里彼此依赖,简单的程序—数据二分因而难以维持。
意义、同构与解码
侯世达将信息分为三个层次:框架消息("我是一条消息,请释读我")、外在消息("如何解码")和内在消息(实际内容)。框架消息由信息携带者的结构特征隐含传递,如唱片上的螺线形沟槽、DNA的非周期性晶体结构、罗塞达碑上的三种文字。外在消息由符号的模式隐含传递,说明如何释读内在消息——它必须是一组触发器,因为无法用显式语言表达(否则就需要元外在消息,导致无穷回归)。内在消息是被理解后才显现的内容。
意义在多大程度上属于消息,又在多大程度上依赖解码者?侯世达没有把两者截然分开。他提出一个操作性的尺度:某种结构越能以可预测的方式作用于足够聪明的释读者,其意义就越可以算作对象自身的一部分。解码机制参与了意义的展现,但成功释读往往具有必然性;任意拼接的解释则缺少这种稳定性。巴赫音乐里的调性、展开与回归可能比约翰·卡奇让演奏者随机操纵收音机的作品更容易跨越文化触发相近的组织经验。作者也承认这一判断无法验证,因为人类还不知道不同形态的智能是否共享这些感知模式。
遗传学把这个尺度问题具体化了:DNA是否包含表现型的全部信息?艾弗里的实验支持DNA传递遗传改变,但遗传型展开为表现型的渐成过程依赖一整套既有的细胞化学循环。书中保留两种竞争解释。一种把DNA看成复杂的触发装置,化学环境携带了大量必要信息;另一种认为表现型信息以极隐蔽的方式分布在DNA中,足够强的释读者原则上可以模拟渐成过程或找到解码捷径。侯世达没有把争论封闭起来,而是用它说明“固有意义”存在程度差异,解码所需环境越多,边界越难划定。
描述层次与计算机系统
侯世达详细讨论了计算机系统从机器语言到高级语言的层次结构。机器语言是位序列,汇编语言将其组块化为易读的助记符,编译语言(如Algol)进一步抽象为更接近人类思维的语句。编译程序自身也需要用某种语言书写,第一个编译程序用汇编语言写成,而"自举"技术允许用部分完成的编译程序编译更大的版本。解释程序(如Lisp解释程序)与编译程序不同,它逐行读取并立即执行,而不是先全部翻译再运行。操作系统为用户提供缓冲,管理多个用户与CPU的交互,就像现代电话系统管理通讯一样。
这种层次结构在许多其它系统中也出现。天气现象可以用分子运动的低层描述,也可以用雨、雪、飓风、冷锋等高层概念来描述。物理学中,原子核是质子和中子组成的系统,但质子和中子之间的强相互作用使它们几乎丧失了独立性,原子核在许多方面像单个粒子一样活动。夸克模型进一步去除了可分解性:夸克之间的相互作用强到无法被单独拉出。超导现象中,库珀对(两个极化子结合形成的组块)提供了比用极化子或裸电子描述更简单的数学处理方式。西蒙的"隔离"概念指出,层次之间可以相对独立——化学家可以不考虑夸克理论,细胞生物学家可以不考虑原子物理。
侯世达将这种层次观应用于大脑-心智问题。大脑的神经元层次是硬件,其活动遵循物理定律;心智的符号层次是软件,符号之间通过触发模式相互作用。符号既可以表示类(范畴),也可以表示例(个体),大多数符号可以在这两种角色之间切换。"原型原则"指出,最具体的事件可以被用作一类事件的一般范例。符号之间的重叠和缠结使得大脑难以被清晰地划分为独立的子系统,不同符号可能共享神经元,通过不同的激活模式来区分。侯世达认为,符号网络类似于蛛网,我们可以在局部和总体两个方面讨论其相似性,但精确的同构只存在于极端情况。
不同心智之间的映射
不同人的大脑之间,在核心符号(如基本范畴、空间关系、因果关系)上存在普遍同构,而在边缘细节上则各不相同。侯世达用"自想国"的地理类比来说明:假设每个人根据实际的中国地图绘制自己的详细地图,大城市和主要公路大致吻合,但小城镇和乡间小路则千差万别。核心的参照点("北京"、"上海")使得交流成为可能:即使某人的自想国中没有"南坪"或"汶川",也可以通过附近的大城市来定位和描述。
《Jabberwocky》的翻译为跨心智映射提供了具体案例。刘易斯·卡罗尔发明的“slithy”会让英语读者联想到“slimy”“slither”“slippery”“lithe”“sly”等词;赵元任用“活济济的”等汉语新造表达,激活一组部分重叠但细节不同的联想。局部符号无法逐一对齐,译文仍可能在总体触发效果上达到粗略等价。不同语言使用者共享一部分核心参照,边缘联想则因个人与文化经历而异,翻译的可能性和限度同时来自这种不完全同构。
可计算性与哥德尔定理
BlooP、FlooP和GlooP是侯世达发明的三种假想编程语言。BlooP中的循环必须有上界,只能计算原始递归函数(如加法、乘法、素数测试、哥德巴赫性质测试)。FlooP允许无界循环(μ算子),可以计算一般递归函数,但可能导致无终止。侯世达通过康托尔对角线法证明了存在BlooP无法计算的函数("蓝对角"[N] = 1 + 蓝程序{#N}[N]),这个函数不在蓝程序目录表中,因为它与自身索引的假设矛盾。如果存在一个能区分FlooP程序是否终止的终止测试器,则可以用对角线法再次构造出FlooP也无法计算的函数("红对角"),暗示了终止测试器不可能存在。这等价于图灵的停机问题:不存在一个普遍有效的机械方法能判定任意程序是否终止。
TNT的定理集合可以由程序逐一枚举,标准自然数中的真命题集合却不能这样枚举。哥德尔先把“某串是不是TNT证明”转成关于自然数的算术性质,再用对角化的自代入构造句子G;G在解释层面断言“G不是TNT的定理”。如果TNT一致,G就无法在TNT中证明;按标准自然数解释,它所断言的不可证性成立。相同构造还能作用于加入新公理后的系统,所以任何保持一致、足够强且仍可有效公理化的扩充都会遇到新的不可证句。侯世达在《对位藏头诗》中用唱机与唱片作类比:给定一台具有特定播放机制的唱机,可以设计一张利用其共振副作用、使它无法正常播放的唱片。
丘奇定理和塔斯基定理进一步扩展了哥德尔的结果。丘奇定理指出不存在区分TNT定理和非定理的判定过程。塔斯基定理指出,TNT内部无法定义真理概念——不存在一个TNT公式能恰好为所有真陈述的哥德尔数所满足。侯世达用对话《的确该赞美螃蟹》来探讨这个问题:螃蟹声称能通过演奏音乐来判断数论陈述的真假,这实际上等价于拥有一个判定数论真理的过程,而塔斯基-丘奇-图灵定理证明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接受丘奇-图灵论题(人所能计算的也就是FlooP所能计算的)。
人工智能:回顾与展望
侯世达将人工智能的历史追溯到巴比奇的分析机——一种带有存储器(记忆器)和加工装置(计算和做出判定的部件)的可编程计算装置。巴比奇的朋友洛芙莱丝命妇(拜伦勋爵的女儿)曾评论说,分析机可以"织出代数的图案",但她同时警告说"分析机没有创造性,它只会做我们知道如何去命令它执行的事情"。图灵在1950年发表了"计算机器和智能",提出了图灵测验作为机器思维的标准。塞缪尔的下棋程序在1960年代已能击败其设计者,它使用两层超前搜索:先搜索可能的棋步,再搜索对手可能的应对,然后递归地评估局面。
维诺格拉德的程序施德鲁(1970年)在积木世界中实现了自然语言理解和操作。它可以将英语句子翻译成Planner程序,然后执行该程序来完成对积木的操作。施德鲁的结构高度整合——句法分析、语义分析和推理同时进行,而非分模块处理。侯世达指出,程序中的过程性知识(嵌入在操作中的知识)和描述性知识(显式存储的事实)之间的平衡是人工智能中知识表示的关键问题。他本人编写过一个随机生成自然语言句子的程序,使用ATN语法和语义分类,产生了在"有意义"和"无意义"之间漂浮的句子,但他认为这些句子背后缺乏真正的图像感——程序不知道什么是农奴、什么是人,这些词只是空洞的形式符号。
对于"计算机能否思维"的问题,侯世达反驳了卢卡斯的论证。卢卡斯声称哥德尔定理证明人类心智永远优于机器,因为人总是能"哥德尔化"任何形式系统——即站在系统之外构造出系统无法证明的真命题。侯世达指出,人类进行哥德尔化的能力也有其限度:随着系统复杂性的增加,最终没有人能实施哥德尔化。此外,卢卡斯混淆了层次——一个程序可以具有不一致的高层行为,同时运行在一致的底层硬件上,就像人类大脑的神经元完全遵从物理定律,但人的思维可能充满矛盾。侯世达还指出,卢卡斯错误地假定了命题演算必须是任何推理系统的必要组成部分——实际上,逻辑推理能力可以是一个智能程序涌现出的结果,而非预先编程的规则。
侯世达讨论了丘奇-图灵论题的多种形式:同义反复形式(“数学问题只能通过数学推演来解决”)、标准形式(任何将数分成两类的心智过程都可以用有终止的FlooP程序描述)、大众过程形式(附加“可通过语言传达”的条件)、同构形式(大脑和计算机在步骤次序上同构)、微观形式(生物体各组成部分的行为可用计算机模拟)、简化论形式(全部大脑过程可由可计算的基质导出)、人工智能形式(任何心智过程都可用计算机程序模拟,基础语言与FlooP一样强)。他另提出“人工智能论题”:智能机器逐步增强时,人们会发现其基础机制越来越接近人类智能的基础机制。这是作者的研究猜想,并非由丘奇-图灵论题推出的结论。
怪圈、意识与自我
全书的结论将怪圈概念应用于意识问题。侯世达认为,自我意识的核心是一个怪圈——一个层次交叉的漩涡,其中代表自我的符号与其他符号相互作用,既控制决策过程,又不完全理解这个过程。自由意志感来自"有自知之明"与"无自知之明"之间的平衡:系统知道自己在做决定,但不知道决定的具体机制来自何处。侯世达引用明斯基的话:"智能机一旦建立,如果发现它们在对心灵、意识、自由意志诸如此类事物上的信念同人一样混乱、一样固执,那将是不足为怪的。"
侯世达将这种观点与神经科学家斯珀里的发现联系起来:大脑中存在一个由动力组成的层次结构,意识在大脑的命令系统中处于高层,但并非与低层无关。斯珀里写道,在大脑的命令系统中离顶点不远的地方"我们发现了思想……一个想法或观念的潜在动力,变得像一个分子、一个细胞、或一个神经脉冲所具有的动力那样真实"。侯世达认为,主观感受和客观描述之间的分裂——如"红色的主观感受"与"红光的客观波长"——并非不可调和,就像艾舍尔的《画手》的两种看法可以共存:系统内看,两只手在互相画;系统外看,它们都是艾舍尔画的。
侯世达把巴赫、艾舍尔和哥德尔并置为结构类比,不把三者宣称为同一项数学证明。《音乐的奉献》用国王主题构造赋格和卡农,其中“无穷升高的卡农”连续转调,六轮后回到高一个八度的原调;书中还指出,巴赫把自己的名字藏在六部无插入赋格结尾的上方两个声部之间。B-A-C-H音型也作为对题出现在《赋格的艺术》未完成的最后一支赋格中。《画廊》让青年观看一幅包含其所在画廊的图画,层次卷回自身,中心留下无法连续完成的“疵点”。哥德尔句在标准解释下谈论自身的不可证性。音乐循环、视觉嵌套与形式自指在精确性质上不同,作者借它们反复训练读者辨认层次回绕。
结尾没有给出一条由哥德尔定理直接推出意识的证明。侯世达把自我表征、层次混合和无法完全看清自身低层机制的怪圈视为理解意识、自由感与创造力的候选路径,并明确把它们留作人工智能和心智研究的问题。他写道:“关于自指等等这些东西很有趣,但你真的认为这里面有严肃的问题吗?我当然是这样认为的。我认为最终将会发现这些问题处于人工智能的核心之中,而且是所有理解人类心智工作方式的尝试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