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复杂经济学
布莱恩·阿瑟
一、问题的起点:均衡假设是经济学的过滤器
新古典经济学的核心操作是:给定行为主体的偏好和约束,求均衡——一个没有任何人有动力偏离当前行为的状态。这个操作在数学上干净,但代价是把经济削减成了一个没有创造、没有历史、没有适应的静态结构。阿瑟指出,均衡假设充当着过滤器:一旦预设了均衡,学者就看不到暂时的泡沫与崩溃、集群波动、网络蔓延效应这类发生在均衡之外的真实现象,因为它们被定义排除在外了。
均衡经济学的另一个结构性问题来自对「理性」的假设。演绎理性(deductive rationality)要求行为主体从明确的前提出发,用完美的逻辑推导出最优行动。这只对「决策问题之海」中最浅层的问题(相当于「井」字棋难度)奏效。一旦问题稍微复杂一点,有以下两个原因导致演绎理性失效:其一,问题超出人类逻辑推理能力;其二,当多个行为主体相互作用时,每个人必须猜测他人的信念,进而形成对信念的信念,问题本身就无法明确界定,因此根本不存在「理性解」。
二、非均衡的两个内生来源
复杂经济学接受的基本命题是:非均衡是经济的自然状态,有两个内生来源,与外部冲击无关。
根本不确定性(奈特式不确定性)。 大多数经济决策涉及无法给出概率分布的未知事项。一旦连问题本身都无法明确界定,就不存在最优行动,演绎理性因此不适用。行为主体面对的是开放的情境(situation),有别于传统意义上有明确解的问题(problem)。这种不确定性在多个主体相互作用时会自我强化:我不清楚状况,则也假设他人不清楚,于是不确定性层叠叠加。
技术变革的持续破坏性。 熊彼特已指出创新破坏均衡,但阿瑟更进一步:技术变革是持续的而非一次性的,因为每项新技术都为更新技术创造需求和供给。真空管的出现使振荡器成为可能,振荡器与其他元件的组合使外差混频器成为可能,进而产生无线电广播。每个新元素都为进一步的新元素开放了「相邻可能性」(adjacent possible)。技术变革于是成为内生的、自强化的永恒过程,使经济处于无法达到均衡的持续运动之中。
三、归纳推理:行为主体在复杂情境中实际使用的方法
认知科学表明,人类在面对复杂问题时改用归纳推理(inductive reasoning):先从经验中搜索相似的模式,构建若干个工作假设(schemata),根据当前认为最可信的那个采取行动,当它失效时替换为新的。这并非理性的对立面,恰好也是科学本身的工作方式。
爱尔法鲁酒吧问题(El Farol) 是一个正式模型。圣塔菲研究所旁边一家酒吧每周四有音乐表演,去的人如果少于60人就愉快,超过60人就不愉快。100个潜在顾客各自决定去或不去,唯一的公共信息是过去几周的实际到场人数。此问题有一个关键特征:任何一个被所有人共享的预测(如「今晚人多」或「今晚人少」)都会被实际结果否定,因此理性预期(rational expectation)在结构上不可能形成——这是逻辑矛盾,与偶发性失效有本质区别。
阿瑟的计算机实验中,每个行为主体持有若干个预测器(如「上周人数的镜像」「过去四周平均数」「以两周为周期的循环」等),每期使用当前最准确的那个。实验结果:到场人数始终在60人附近波动,从不收敛至某个固定值;活跃预测器自发形成约40%预测「超过60人」、60%预测「低于60人」的生态组合,这个比例能够自我维持。没有任何一个行为主体持有这个「平衡」作为目标,但整体行为将它涌现出来了。这就是归纳推理的生态:各种假设共同进化,相互竞争,形成一个整体上「合理」但局部永远在调整的均衡前状态。
四、三类非均衡现象:均衡过滤器移除后看到的东西
以圣塔菲人工股票市场(Santa Fe Artificial Stock Market)为研究平台,阿瑟及合作者展示了标准均衡模型无法再现、但真实市场中普遍存在的三类现象。
1. 泡沫与崩溃(bubbles and crashes)。 市场由具有异质预测器的计算机投资者构成,他们随机生成预测规则、测试有效性、舍弃失效规则、定期引入新规则。当一部分投资者持有「价格在过去k期内上涨则预期继续上涨」这类规则时,买入行为验证了预测,价格进一步上涨,直至触发另一类「价格偏离基础价值过高则预期下跌」的规则,随后集中抛售,价格崩塌。每次事件的规模和时机都是随机的,无法预测;但事件发生的概率分布是可以研究的。
2. 集群波动(clustered volatility)。 市场在低波动期与高波动期之间随机切换,对应GARCH现象。机制:当行为主体的预测规则在相当程度上趋同且有效,市场进入低波动期,没有人改变预测;当某些人发现更优的规则并开始改变,其他人被迫重新适应,触发级联调整,市场进入高波动期。这两种状态的交替是内生的,由预测器生态的内部动力产生。
3. 突然渗透(sudden percolation)。 银行网络中,一家银行面临流动性压力,向交易对手求援,对手同样面临压力,压力沿网络传播。当网络联结度低于某阈值,压力逐渐消散;超过阈值,压力会以多米诺效应蔓延整个网络。这是一种相变(phase transition):结果从局部影响跳变至系统性崩溃,中间几乎没有过渡区间。
三类现象共同的特征:(a)发生在特定历史时间点,持续一段时间后消散;(b)发生在介于微观(单个行为主体)和宏观(整体市场)之间的中观层次;(c)在均衡框架下不可见,因为均衡定义就排除了暂时现象。
五、正反馈是复杂性的结构性来源
标准经济学的收益递减假设确保系统收敛到均衡。但经济中大量机制是正反馈的:价格上涨诱发进一步买入,技术领先导致进一步改进(因为使用更多意味着学习更多),网络连接数增加使网络更有价值……
在只有负反馈的系统中,扰动迅速衰减,系统「死」;只有正反馈的系统爆炸式发散;同时包含正反馈和负反馈的系统展现出「活」的行为:正反馈放大小扰动,形成暂时性结构,负反馈最终将其抵消,结构消散。真实经济就是这样:结构形成,持续一段时间,最终消失,期间可能引发更进一步的结构形成。
收益递增与锁定(increasing returns and lock-in) 是正反馈在技术竞争中的表现。阿瑟1983年建立了一个随机动力学模型(1989年发表):两种收益递增技术A和B争夺采用者市场,采用者由两种类型构成(天然偏好A的R型和天然偏好B的S型),进入市场的顺序随机。
在收益不变的情况下,市场最终被两种技术以50:50分享;在收益递减情况下,同样趋向共享,具有遍历性。在收益递增情况下,采用过程等价于带有吸收壁的随机游走:一旦某种技术获得足够优势,双方行为主体都倾向于选择它,吸收壁内移,系统被「锁定」在该技术上,另一种技术被排除。
锁定的四个性质:不可预测性(即使知道所有供需条件,也无法预测哪种技术胜出);路径依赖性(一旦形成,历史小事件决定了结果,不同小事件序列导致不同的锁定);无弹性(被锁定后,补贴或税收难以改变结果,甚至无法改变);潜在低效率(被锁定的未必是最优技术)。核反应堆轻水堆技术和QWERTY键盘布局是经典案例。
六、技术的组合进化:技术集合如何自我构建
阿瑟提出技术的组合进化(combinatorial evolution)理论,区别于达尔文式的渐进积累变化。核心命题:所有新技术都是从已存在的技术组合而成的,新技术自身又成为构建更新技术的组件。技术集合从自身构建自身。
这个机制的实验证明来自阿瑟与波拉克(Polak)的计算机实验:从与非门(nand gate)出发,随机组合生成新电路,如果生成的电路能完成有用的逻辑功能(满足预设需求),就保留下来、封装、加入「技术之汤」用于进一步组合。经过25万个进化步骤,实验生成了8位异或器、8位与门、4位等于器、三位小于器和8位加法器等复杂电路。8位加法器有16个输入和9个输出,所有可能表型超过10^177554个,随机碰到它的概率可忽略不计,但连续集成过程以自展(bootstrapping)方式生成了它。
技术进化呈现三个特征:使能技术(enabling technology)存在,即少数技术被大量用于构建其他技术,链接数分布接近幂律;技术替换遵循幂律规模分布,技术系统存在于自组织临界点(self-organized criticality);复杂技术只能在更简单的中间技术作为「垫脚石」之后才出现,否则复杂目标无法实现。
七、经济是技术的表达:技术如何生成经济结构
阿瑟对「经济」给出了区别于标准教科书的定义:经济是一整套安排和活动,社会借此满足自身需求。这些「安排」包括工厂和设备,也包括市场制度、法律体系、银行、组织形式——凡是实现人类目的的手段,都是广义上的「技术」。因此,经济是它的技术的表达(Economy is an expression of its technologies),有别于「装载技术的容器」这个标准教科书的比喻。
这个观点的含义:技术构成经济的骨架,其他活动(商业决策、投资、竞争策略)是包裹在骨架外的肌肉和血液。当技术集合改变,经济的骨架随之改变,整个结构发生重构。
新技术进入经济的过程可以表述为六个步骤(「技术建构博弈」):
- 新技术作为新元素进入活跃技术集合
- 替换现有技术或其组件
- 为支持技术和制度安排创造需求和机会利基
- 被替换的旧技术退出,其随附需求和机会利基随之消失
- 新元素成为进一步技术的潜在组件,激活使用它的新组织形式
- 经济的生产和消费模式重新调整,成本、价格和创新激励相应变化
18世纪60年代英国纺织机械是典型案例:纺织机械→需要更大规模组织→工厂→需要集中劳动力→工人住房→工业城市→童工问题→劳动法→工人阶级利益诉求→工会。技术引发一连串后果,每个解决方案都产生新问题,新问题又需要进一步的安排。这是分形式的结构变化,在每个下一级层次上重复展开。
八、复杂经济学的方法论:计算与数学并重
均衡经济学用联立方程描述系统,要求类别是给定的。当新类别不断涌现时(如技术进化中不断出现新类型),方程无能为力,因为方程擅长描述给定类别内的数量变化,不适合描述类别本身的涌现。
复杂经济学倡导以**计算(computation)**为理论工具,补充而非取代数学。两者的分工:数学的优势在于严格论证、给出闭合解(closed-form solution)的必要条件;计算的优势在于追踪非均衡过程、观察中间状态、发现均衡框架下不可见的现象、提取现象背后的机制。
林格伦(Lindgren)1991年的囚徒困境锦标赛是一个方法范例:各种博弈策略随机配对,不成功的策略被移除、成功的重新组合生成新策略。结果涌现出策略的「生态」:稳定期与不稳定期交替,新策略不断出现、短暂占优后被更深层策略替代,整体呈间断均衡模式。这个生态系统没有单一的「解」,有的是可供定性和统计研究的动态模式。这种以非均衡过程为研究对象、以计算为主要工具的方法,构成了复杂经济学的日常研究形态。
九、政策框架中的剥削行为:失败模式分析
均衡假设的一个具体政策缺陷:由于均衡中没有人有动力偏离当前行为,标准经济学在设计政策时无从考虑政策被「玩弄」(gaming)的可能性。2008年金融危机、俄罗斯1990年代市场化失败、加州2000年能源危机、冰岛2008年银行崩溃——这些事件都有一个共同机制:少数参与者发现了政策体系中的激励漏洞并加以利用,而均衡理论事先无法预见这种利用,因为「利用」本身就意味着存在偏离均衡的动力。
阿瑟将剥削行为(exploitation)归为四类:信息不对称(高盛对客户出售其自身做空的抵押债券组合);裁剪行为符合标准(华尔街银行学会修改一两个输入参数来通过评级模型而实际降低质量);获取系统部分控制权(AIG金融产品部实际控制公司大部分风险负担);以设计意图之外的方式使用系统元素(SUV被认定为轻型卡车从而规避燃油经济性标准)。
对应的修正方向:借鉴结构工程和飞机设计中的「失败模式分析」(failure mode analysis)。具体操作:第一步,整理历史上类似系统如何被利用的案例;第二步,识别系统中应力特别高的节点(给行为主体提供强烈的偏离激励的地方);第三步,构建详细的行为主体行动可能性图谱;第四步,向模型中注入预想的剥削行为并测试系统反应(「压力测试」)。通过基于行为主体的模型,还可以让行为主体从信息集中随机生成并测试潜在策略,从而让剥削行为自发涌现,省去手动注入的环节——这与测试加密系统时邀请外部人员破解的做法类似。
十、复杂性增加的三种机制
进化系统趋于复杂的原因并非显而易见,阿瑟提出三种具体机制:
协同进化多样性增加。 新实体为其他新实体提供生态位,后者的出现又提供更多生态位,正反馈将多样性推向螺旋式增长。个人电脑出现后,存储器、操作系统、编程语言、应用软件、网络服务器各类新实体相继涌现,每类都为下一类提供基底。但这个过程可逆:若层级底部的实体被替换(如汽车替代马车),依赖马车的整个共生生态崩溃。
结构深化(structural deepening)。 单个系统在竞争压力下不断添加子系统和子功能,突破性能限制,进而运行范围更广,需要再添加子子系统。喷气发动机从惠特尔原型的单一压缩机-涡轮机组合,逐渐添加可变导向叶片、排气阀控制系统、二次空气流冷却、后燃烧器、火警探测、除冰系统等,复杂度持续增加。每次添加的动力来自外部竞争压力,每次添加都创造了对进一步子系统的需求。
捕获软件(software capture)。 系统捕获更简单的元素,并将其「编程」为实现自身目的的工具。例如,基因组捕获细胞机器,使细菌将简单的化学序列转化为蛋白质。这类复杂性跃增是不连续的。
三种机制共同的规律:复杂性增加是间断性的,长期静止后有时快速跳升(间断均衡);增加过程是可逆的,坍塌随时可能发生;增加的动力来自系统自身,源于内部机制,并非外部设计者施加的。
十一、知识框架的迁移应用
对竞争策略的含义。 收益递增机制意味着:在高增长领域,早期份额的微小优势会被放大;一旦格局锁定,很难通过技术优势翻盘;进入时机和早期采用者的序列(而非技术本身的固有优越性)往往决定结果。「更好的技术一定会赢」是收益递减世界的直觉,在收益递增世界中不成立。
对政策设计的含义。 任何政策体系都提供激励,激励会被利用。设计政策时,标准分析(描述系统如何运作)不够,还需要「压力测试」(识别系统在哪里会被利用、如何被利用)。失败模式分析应成为政策设计的标准程序,就像飞机设计中的疲劳测试一样。
对理论建构的含义。 生物学理论的形式是程序性的(procedural),有别于方程式:它描述进化的各个机制如何依序激活并相互触发。关于经济形成的理论也将是程序性的,以算法与过程为单位,在类别本身持续涌现时,联立方程本来就无能为力,程序性理论并非降格,恰是合适的形式。
对中观层次的关注。 复杂经济学的大量现象发生在中观(meso)层次,介于微观行为主体和宏观总量之间。泡沫、集群波动、信贷危机传播,都是局部网络事件,在维度上不固定,持续时间随机。标准的微观-宏观两层框架遗漏了这个层次,而这个层次恰好是「有趣的事情发生的地方」——就像海洋里有趣的事情发生在波浪上,静态的均衡海平面上几乎什么都不发生。
十二、与政治经济学的关系
斯密、穆勒、马克思、马歇尔、熊彼特、凡勃伦、哈耶克、沙克尔等经济学家都研究过经济形成(economic formation)问题:经济如何出现,其结构如何随时间变化,历史如何重要。但他们的工作是文字叙述型的、案例特殊的,缺乏一般性的机制理论,因此在数学化浪潮中被搁置。
复杂经济学的技术进化理论提供了一个程序性框架,可以在抽象层次上分析结构变化,补充政治经济学中基于案例的历史分析。两者可以互相深化:复杂经济学提供机制;政治经济学提供真实历史情境、偶然性和人类维度。
均衡经济学的「数学化」使经济学获得了精确性,但也产生了结构性偏盲:政治、权力、阶级、根本不确定性、创造过程全部被排除在外。复杂经济学的目的在于把均衡分析恢复到正确的位置:均衡经济学是复杂经济学的一个特例(行为主体搜索速度趋近于零时的极限情形),适用于可以被静态化的特定问题,但不能充当整个学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