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手稿的来历
《富兰克林自传》是富兰克林一生中最长的作品，也是一部没有写完的残稿。正文止于 1757 年他第一次以宾夕法尼亚代理人身份抵达伦敦，此后他在美国革命、驻法外交和制宪会议上的经历都不在书中。写作跨越三个阶段：1771 年在英格兰汉普郡特怀福德主教希普利家中动笔，写成给儿子威廉·富兰克林的信，本意不发表；1784 年在巴黎附近的帕西续写；1788 年回到费城后再次动笔，叙事走到 1757 年便停住了。全书因此留下了明显的缝合痕迹：第一段末尾有一份备忘录，说明此前是写给家人看的，此后是按友人来信的劝告、面向公众写的。
手稿本身的经历比书中不少情节更曲折。1775 年富兰克林回费城时把写到 1731 年的手稿和文件留在家中，革命期间的混乱中丢失；老友阿贝尔·詹姆斯找到二十三页手稿，抄了一份寄到帕西，附信劝他续写。富兰克林把手稿留给孙子威廉·坦普尔·富兰克林作文学遗嘱执行人。1817 年坦普尔出版祖父文集时，用原稿与勒韦亚尔家族交换那份更清晰的抄本，原稿从此辗转流落，1867 年被美国驻法公使约翰·比奇洛购得，后来并入亨利·亨廷顿的藏书。比奇洛核对后认定人们读了多年的版本只是"窜改而不完整"的转写，坦普尔改动了上千处；1868 年他出版标准本，第一次把富兰克林临终前一年写下的最后几页收入英文版。1916 年弗兰克·伍德沃思·派恩的编本把正文分成十九章、加上四篇附录和一份书目，编者自己说明章节划分与标题由他拟定，正文文字以比奇洛版为准。
家世与波士顿童年
富兰克林 1706 年 1 月 6 日（旧历）生于波士顿米尔克街，父亲乔赛亚·富兰克林是蜡烛匠兼肥皂商，两任妻子共生十七个孩子，他排行倒数第三、是最小的儿子。父亲体格结实，通晓音乐和机械，最擅长的是审慎事务，常被镇里人请去出主意、做仲裁人；母亲阿拜亚·福尔杰是首批新英格兰移民彼得·福尔杰之女。他在书中记下祖居诺森伯兰郡埃克顿村，家族在那里住了三百年，靠约三十英亩土地和铁匠手艺过活。
父亲原本打算让他走教会这条路，八岁送他进文法学校，不到一年就改了主意，原因是家里人口多、供不起大学，而当时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出路也有限。他转入乔治·布劳内尔办的写作与算术学校，写得一手好字，算术却两次学不会。十岁起他在父亲的作坊里剪烛芯、填烛模、看店、跑腿。他讨厌这门手艺，一心想去海上，父亲便带他去看木匠、砖瓦匠、车工、铜匠干活，好替他选定一门陆地上的行当，最后定下刀具业，又因对方索取学徒费而作罢。
印刷学徒：自我教育的方法
1717 年哥哥詹姆斯从英国带回印刷机和铅字，在波士顿开业。十二岁的富兰克林与哥哥签了学徒契约，要做到二十一岁，最后一年拿工匠工资。他很快成为熟练工，同时把零钱全部用来买书，又结识书商的学徒，向他们借书，常在晚上借来、次日一早归还，夜里坐着读到大半宿。父亲的藏书以神学争论为主，他也读了普鲁塔克的《名人传》、笛福的《论计划》和马瑟的《行善论》，后两本他说影响了他日后一些重要决定。
《旁观者》第三卷是他学写作的教材。他先给每句记下要点，放几天后不看书、凭要点把文章重新写成，再和原文对照订正；又把故事改成诗，等把散文忘得差不多再改回去；还把成堆的笔记打乱顺序重排，练习组织思路。他发现自己缺词汇，才明白写诗的好处，于是回去补了这一步。十六岁前后他读了特里昂提倡素食的书，向哥哥提出把饭费折半给他，自己开伙，发现能省下一半，省下的钱买书，工间独处的时间全用来学习。他用同样方式自学了科克的《算术》和航海书，读完洛克《人类理解论》和波尔-罗亚尔派的《思维的艺术》。
他还练成一种谈话方法。读了色诺芬的《苏格拉底回忆录》后，他放弃直接反驳，改扮成谦卑的询问者，用一连串看似无关的问题把对方引进矛盾，屡屡取胜。他在书中承认这套办法常赢得自己并不配得的胜利，几年后放弃了，只留下一个习惯：表达意见时用"我以为""在我看来""如果我没弄错"这类措辞，不用"肯定""无疑"。他解释理由：武断使人厌恶、招来反对，也会把想告诉你实情的人吓走；谈话的四项目的是告知、求知、取悦、说服。
这段学徒生活里有一个他反复用到的做法：匿名投稿。他趁哥哥不在时把稿子塞进印刷所门缝，文章得到哥哥那些作家朋友的称赞，再逐渐公开身份，还因此和哥哥闹出嫌隙。一篇得罪议会的文章让哥哥入狱一个月，富兰克林代管报纸；议会下令"詹姆斯·富兰克林不得再印该报"，兄弟用改由弟弟名义出版的办法规避，把旧契约退给他、另签一份私下保管的新契约。富兰克林后来抓住这个机会宣布自由，他承认占了便宜，把这件事算作人生第一处"错印"（erratum）。离开哥哥后他找不到工作，又担心自己好争论的名声惹祸，1720 年代初期、十七岁时乘船偷偷离开波士顿，三天到纽约，再转往费城。
少年出走与费城立足
初到费城的情景他写得很细：穿着工装，口袋里只有一枚荷兰银元和约一先令铜钱，在市场上买了三个大面包卷，边走边吃，路过未来的岳父里德先生家门口，女儿黛博拉看见了他这副狼狈样子。当天他在贵格会聚会所睡着了，那是他在费城睡过的第一间屋子。他先后给印刷商基默和布拉德福德打工，基默的设备破烂，布拉德福德不识字，两人都不是好师傅。他结识了一批爱读书的年轻人，日子过得愉快。
总督基思看好他，主动提出资助他开业，又给父亲写了推荐信；父亲认为他太小，回信谢绝。基思随即说"他不帮你，我帮"，让富兰克林开一份从英国采购设备的清单，许诺汇票随船带到。富兰克林 1724 年 12 月 24 日抵达伦敦，翻遍邮件袋也没有找到基思的信，商船船长甚至没有一封给他的信；他这才从德纳姆口中知道基思向来只许空头愿。他在帕尔默印刷所和沃茨印刷所各干了一年左右，写了《论自由与必然、快乐与痛苦》小册子，认识了曼德维尔等一批人；给沃茨排字工交的"入伙酒钱"、伦敦工人大杯喝啤酒的旧习，都被他记了下来。他拿水代啤酒，声称一便士面包配一品脱水比一夸脱啤酒更养力气，还把同伴的早餐改成便宜的热粥。这段经历也让他欠下对弗农的一笔人情债：好友柯林斯花掉了弗农托他代收的三十五英镑，他后来一直把挪用这笔钱列为早期的另一处"错印"。
1726 年 7 月他随商人德纳姆回费城做店铺伙计，德纳姆次年二月病故，留下小额遗赠，把他再次抛回印刷业。他先替基默管理印刷所，把几个生手带熟，又与梅雷迪思合伙开业，靠朋友科尔曼和格雷斯出资渡过难关；1729 年前后梅雷迪思退出，生意归他一人名下。他写了论纸币的小册子《纸币的性质与必要性》，议会随后让他承印纸币。1730 年 9 月 1 日他与黛博拉·里德结婚，此前里德曾迫于家人压力嫁给别人又分居；他称这段婚姻是对当年伦敦负心的一处补救。婚后夫妻合开文具店，妻子管账、折页、缝册子，还收旧亚麻布卖纸厂。他家的第一件奢侈品是妻子悄悄买的一只瓷碗配一把银勺，花了二十三先令，他承认这就是"奢侈走进家门"的开端。
道德完善计划：十三美德与逐周自省
富兰克林用整章讲他 1730 年代启动的道德计划。他最初以为凭理性就能不犯错，很快发现习惯的力量超过决心，于是把十三项美德列成清单，每项配一条简短规诫：节制（食不过饱，饮不过量）、沉默（不说于人于己无益的话）、秩序（物各有位，事各有时）、决断（该做的必做，决心做的必成）、节俭（不为无益开销，即不浪费）、勤勉（不失寸阴，做有益的事）、真诚（不存害人的欺骗，言与思相符）、公正（不伤人，不亏欠应尽之责）、中庸（不走极端）、整洁（身体、衣履、住所不染污秽）、宁静（不为琐事或无可避免的意外烦扰）、贞洁、谦逊（效法耶稣与苏格拉底）。他按依赖关系排序：节制放在最前，因为头脑冷静是一切自省的前提；沉默其次，因为倾听比说话更能获取知识；决断、节俭、勤勉为后面的美德铺路。
他的做法是每周集中对付一项，其余照常。小本子用红墨水分出七列（一周七天）和十三行（每项美德），每天检查，把当天违反某德的过错用黑点标进格子；十三周一轮、一年四轮，像除草一样一次只清一块畦。本子扉页引了艾迪生《加图》、西塞罗《图斯库兰论辩》和《箴言》的句子，还附了一篇短祷告。坚持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过错比预想的多，但确实在减少。秩序一项最难，他承认到老都没改过来，还讲了"斑点斧头"的比喻：买斧人想把整个斧面磨得像刃口一样亮，转轮太累，最后宁可要一把带斑点的斧子。计划后来逐渐松弛，一年一轮、几年一轮，最后搁置，但他一直把小本子带在身边。谦逊是最后加上的，一位贵格会朋友指出他谈话时傲慢，他补上这一项；他自己承认只做到了谦逊的外表，因为骄傲最难制服——"就算我自认完全克服了它，恐怕也会为自己的谦逊而骄傲"。
关于效果他下过明确判断：虽然从未达到完美，努力本身让他成了更好、更快乐的人；节制带来长久的健康，勤勉与节俭带来早期的宽裕，真诚与公正赢得乡里的信任。编者在此处引了伍德罗·威尔逊的批评，认为这套清单缺少更深的动力，只能算常识与良好行为的汇集；编者还引《加拉太书》第五章作对照。富兰克林原计划为每德写一篇注，成书叫《美德的艺术》，论证"恶行因有害而被禁，人想今生幸福就应当行善"，这部书始终没有写成。同一时期他还设想过一个联合各国德行之人的"自由自在社"（Society of the Free and Easy），要求成员先完成十三周美德练习、严守秘密，他自认这是可行的方案，但一直拖延到没有精力去办。
报纸、年鉴与生意扩张
1732 年起富兰克林以理查德·桑德斯的名义出版《穷理查年鉴》，一印约二十五年，每年销近一万册。他把日历中节日之间的空白全填上格言，多数劝人勤勉节俭，理由写得很直白：这种书几乎人人看，而穷人买不起别的书；"空麻袋站不直"，匮乏使人难以始终诚实。1757 年他把历年格言汇成一篇连贯的演说，作为当年年鉴的前言，即《致富之路》，被各殖民地报纸转载，在英国印成宽幅传单，还译成两种法文本，许多牧师和乡绅买来分送教区穷人。
他的报纸按同一思路经营：从《旁观者》等作品转载道德文章，拒登诽谤与人身攻击。有人拿"新闻自由"来争，他的答复是，订户付钱买的是有用或有趣的内容，他不替人传播中伤；他还特意把这段话写下来提醒年轻印刷商。1733 年他派一名熟练工去南卡罗来纳的查尔斯顿合伙开印刷所，分三分之一利润。合伙人不懂记账，死后由遗孀接管，这位在荷兰受过记账教育的妇人每季结清账目，期满买下印刷所让儿子经营；富兰克林借这件事主张年轻女子学记账，说这比音乐舞蹈更能在守寡时保住家业。
同一时期他自学法语，再用学意大利语的棋友立了规矩：每盘输家要背语法或做翻译，两人"互相打"进这门语言；随后学西班牙语，回头再看拉丁文《新约》，发现比想象中懂得多。他由此主张学外语先从法语等现代语言入手，再回头学拉丁文，理由是多数人学了几年拉丁文后荒废，倒不如先掌握几门能用的现代语言。1736 年他四岁的儿子死于天花，他后悔没有给孩子接种，这段文字是他给父母的告诫：怕种痘出事而拖延，和种痘出事后的悔恨是一样的，应当选更安全的那条路。1736 年他当选议会文书，次年经斯波茨伍德上校任命接管费城邮政。他记下与一位反对他当选的议员和解的方法：向对方借一本稀见的书，一周后连谢笺归还，两人从此成为终身朋友；他的总结是，接受过你恩惠的人，比接受过你帮助的人更愿意再帮你。
公共事务：市政改革与战争动员
他在公共事务上从小处着手。他提出整顿更夫制度，指出一律六先令的免役费对只有五十镑家当的穷寡妇和囤货千金的富商同样收取，不公平，主张雇专职更夫、按财产比例征税。他写了防止火灾的注意事项，牵头成立三十人的联合救火队，各队用迟到罚款添置救火机具，五十年后费城的火灾很少一次烧掉一栋以上的房子。他推动市场附近街道铺石，又找清扫工按每户每月六便士清扫街面，示范效应让全城愿意纳税修路。他在伦敦看到一名虚弱的妇人三小时扫净整条街，据此向福瑟吉尔医生提出一套扫街方案，包括干季在店铺开门前扫尘、泥季用带格底的平板车沥水运泥；他事后也承认方案后半部分在窄巷里未必可行。他说人的幸福多半来自每天发生的小便利，而不是罕见的大运气。
1744 年他提议成立哲学学会。1747 年西班牙与法国参战威胁宾夕法尼亚，总督托马斯求助于贵格会占多数的议会没有结果，他自写《平凡的真理》小册子，组织自愿民兵，当场签名超过一千二百人，最终超过一万人；民兵自备武器、按连营编组，妇女捐款缝制军旗，他凑钱修建炮台，从纽约总督克林顿处借来十八门十八磅炮。他在守夜民兵里当过普通士兵。他起草了斋戒公告，译成德文印发。为了医院，他设计了一条带条件的法案：捐款人先凑足两千金镑，议会才拨出两千金镑，两边同时被推动，医院由此建成；他承认这是自己少数几次用了"狡黠"又心安理得的政治手段之一。
医院和学院都不是他首创。医院的主意出自医生托马斯·邦德，学院的地皮来自怀特菲尔德牧师听众捐款修建的会堂。1749 年他出版《宾夕法尼亚青年教育建议》，募集约五千金镑开办学院，与弗兰西斯一起起草章程，后来发展为费城大学，他担任校董近四十年。他 1751 年把印刷所交给合伙人霍尔打理，本打算从此专心做电学实验，公共职事却接踵而至：治安法官、市议员、州议员。他试着坐堂审案，发现自己的普通法知识不够，便逐步退出，只保留议席。1753 年他与威廉·亨特共同出任美洲邮政总长，头四年亏空九百多英镑，之后开始盈利，他离职前上缴皇室的净收入是爱尔兰邮政的三倍。
奥尔巴尼计划与业主总督之争
1754 年法英再次开战，各殖民地专员在奥尔巴尼与易洛魁六部落会商防务。富兰克林在途中拟了一份殖民地联合计划：一位由国王任命、国王支付薪俸的总督，加一个由各殖民地议会选举的大议会。计划在会上全票通过，命运却很特别——各殖民地议会嫌它"王权味太重"，英国方面嫌它"太民主"，枢密院于是另搞了一套由各省总督自行会商、费用由英国垫付再向美洲征税的方案。富兰克林说双方反对的理由正好相反，反倒让他确信自己站在"真正的中间"；他还补了一句：好的公共措施很少靠事前智慧被采纳，多半是被形势逼出来的。
围绕税收的争执贯穿他此后的议会生涯。宾夕法尼亚的业主佩恩家族通过训令要求总督，任何征税法案都必须明文豁免业主地产，总督为此拒签议会所有的拨款法案。莫里斯总督与议会对骂多年，私下却和富兰克林保持友好，两人常同桌吃饭；莫里斯在宴会上讲桑丘·潘沙要一个"黑人"封地的笑话，暗示可以把不听话的议会卖掉，富兰克林回敬说"总督还没把议会的脸涂够黑"。他分析这些争吵的根源都在业主：业主宁可让殖民地不设防，也要保住自己的地产免税，还逼代理总督立下照办的保证。布拉多克战败后莫里斯变本加厉，英国舆论的压力最终让业主让步，主动捐出五千金镑换取豁免，议会通过了六万金镑的拨款法案，富兰克林任资金处置专员之一，还起草了志愿民兵法。
布拉多克远征与边疆防御
1755 年英军布拉多克将军带两个正规团在弗吉尼亚登陆，想从殖民地进军俄亥俄河，却凑不齐运输车辆，全部人手只找到二十五辆马车。富兰克林以邮政总长身份去见将军，被当场委托筹车。他在兰开斯特和约克张贴公告，写明每辆四马车的日薪、丢失按估价赔偿、车夫不当兵等条件，又亲笔向农户陈明利害，暗示拒绝会被英军强征；两周内凑齐一百五十辆马车和二百五十九匹驮马，自己垫付了超过两百英镑。他还为邓巴团的低级军官申请了一笔补给，二十包物资在车辆同时运抵营地。布拉多克拒绝了他关于印第安伏击的提醒，说"这些野蛮人对国王的正规军不可能有任何作用"。莫农加希拉河一役，一千一百名精兵阵亡七百一十四人，八十六名军官折损六十三人，布拉多克伤重而死，临死只说了"谁会想到这样"和"下次我们该懂得怎么对付他们"。败兵把恐慌带回邓巴的营地，邓巴毁掉全部辎重一路逃到费城。富兰克林写道，这件事让美洲人第一次怀疑他们对英国正规军的过高评价。
败讯传开后，所有马车主凭他的担保债券来索赔，总额近两万英镑，足以让他破产；布拉多克临战前刚把一千英镑的付款凭单寄给他，其余部分他一直没有收回，直到雪莉将军任命专员核定赔付才了结。布拉多克写给内阁的信里多次推荐他，信落入敌手被译成法文，但这些推荐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际好处。
随后他受总督之命守卫西北边疆，带着五百六十人在莫拉维亚人的格纳登胡特修建木栅要塞，周长四百五十五英尺，七十把斧头砍树，一棵十四英寸的松树两个人六分钟放倒，能做出三根十八英尺的木桩；一周完工，期间每隔一天下雨。他在战场记录里写了两件小事：印第安人在地洞里生火取暖、用木炭不见火光的隐蔽方法；随军牧师比蒂抱怨士兵不来祈祷，他建议把每日定量的朗姆酒改在祈祷后发放，从此到得又齐又准时。他观察莫拉维亚社团，记下公共食堂、按年龄分组的礼拜和用抽签决定婚姻的传言——受访者告诉他抽签只在几个候选同样合适时才用，并反驳说"让当事人自己选也一样可能不幸福"。他总结驻军经验：干活的日子士兵脾气好，空闲的日子反而闹事，像那位命令水手"去擦锚"的船长一样，人需要持续的劳作。军务结束后他把指挥权交给有经验的克拉彭上校，回议会复命。民兵军官此后推举他当团长，他接受了，一次检阅后队伍在他门前鸣枪致意，震碎了他电学仪器的几块玻璃；这桩"排场"被业主告到英国，说他想用武力夺权，成了业主仇视他的又一条理由。
电学实验与欧洲声誉
1746 年在波士顿，他从苏格兰来的斯彭斯博士那里第一次看到电学实验。皇家学会会员柯林森寄来的玻璃管让他得以在费城反复操作，他自制器具，又为邻居金纳斯利编了两讲收费讲座。他把实验写成信寄给柯林森，皇家学会起初没有理会，一篇论证闪电与电同一性的文章还被内行嘲笑；福瑟吉尔医生认为值得发表，柯林森交给书商凯夫印成小册子，由福瑟吉尔作序，后来扩充到四开本，出了五版。布丰让达利巴尔译成法文，得罪了持不同理论的诺莱神父，后者写书反驳。富兰克林没有应战，他的理由是：他写的是别人可以重复验证的实验，争论只会被翻译扭曲，不如把时间用来做新实验。达利巴尔和德洛在巴黎附近的马尔利用实验引下了雷云中的电，1752 年 10 月富兰克林在费城放风筝，把电火引到钥匙上给莱顿瓶充电，证明雷电与摩擦电是同一物质。皇家学会此后把信件摘要印进《会刊》，1753 年授予他科普利金质奖章，免去他的会费；他在没有上过学院的情况下先后得到哈佛和耶鲁的硕士学位。
驻伦敦代理人：最后一章
1757 年议会决定向国王请愿反对业主，任命富兰克林为驻伦敦代理人。他先被劳登勋爵困在纽约近三个月，这位将军以"明天就好"的理由扣着四艘邮船不放行；信使伊尼斯的评价被富兰克林原样记下：劳登像招牌上的圣乔治，"总在马背上，从不骑马走"。皮特后来撤换劳登，理由之一正是"大臣从未收到他的信，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富兰克林早年为布拉多克垫付的一千多英镑，劳登以"不把账目和前任混在一起"为由拒付，要他到英国财政部去领，这笔钱他写书时仍未收回。他在纽约听劳登讲了一句军需官的老话："每个供应军需的人都想办法往自己口袋里装钱"，并注明自己一个子儿也没拿。
抵达伦敦后，他先拜访福瑟吉尔医生，再由汉伯里带去见枢密院院长格兰维尔勋爵。格兰维尔直言：国王对殖民地总督的训令就是殖民地的法律，因为"国王是殖民地的立法者"。富兰克林说这是闻所未闻的说法，回去就记了下来，并补了一句：约二十年前议会曾提出类似条款，被下院否决，他那时把下院当作自由的朋友，直到 1765 年的行动才让他明白，他们拒绝把这项主权交给国王，是为了留给自己。与业主及律师帕里斯的谈判毫无进展，意见书被压了将近一年。此后议会让丹尼总督通过了向业主地产征税的法案，业主在枢密院反对；富兰克林为法案辩护，在曼斯菲尔德勋爵的提议下签下一份保证书，确认该法执行中不会损害业主利益，法案得以批准，一年后议会的核查委员会一致认定税款评定公平。业主因丹尼违抗训令将他解职。手稿在这里中断，这是全书最后一段正文。
附录与全书边界
1916 年派恩编本的附录收进四篇短文。《电风筝》是 1752 年 10 月 19 日致柯林森的信，详细写了风筝的做法：雪松木十字架绷开丝绸手帕，顶端竖一根尖铜丝，线末端系丝带、接缝处挂钥匙，雷雨时站在门窗内放，说明如何用引下的电火给莱顿瓶充电并证明它与雷电同一。《致富之路》是《穷理查年鉴》1758 年前言，借亚伯拉罕老爹之口把格言连成一篇，讲时间、勤勉、节俭与债务，名句包括"早睡早起使人健康、富有而明智""空麻袋站不直""小小的疏忽酿大祸——缺了一颗钉子丢马蹄铁，丢了马蹄铁失马，失了马丢骑士"。这几句的原文都保留着《穷理查》的署名方式。《哨子》是 1779 年在帕西写给布里永夫人的信：七岁的他用全部铜钱买了一只哨子，被家人笑话买贵了四倍，从此他见到为宫廷恩宠、名声、财富或享乐付出过高代价的人，都在心里说"他为哨子付得太多"，结尾还自嘲说世上有些东西如"约翰王的苹果"买不到，否则他也会再上钩。《致塞缪尔·马瑟的信》写于 1784 年，回忆 1724 年告别波士顿前去拜访老马瑟，告辞时马瑟连声喊"弯腰"，他撞上横梁才明白，马瑟随即说：你还年轻，前面是整个世界，弯着腰走过去，能少碰很多硬钉子。
本次可用的原文是古登堡计划第 20203 号的完整英文纯文本，为 1916 年派恩编本，含自传十九章、附录四篇与书目，START/END 标记齐全，共 467311 字符。自传正文止于 1757 年，富兰克林在革命、外交和制宪阶段的经历不在文本内。书中的数字和事件都出自富兰克林自述，个别地方他自己标了记忆不确定，例如把《信使报》说成美洲第二份报纸，编者在注释里纠正说实为第五份；编者注释与正文界限清楚，本稿引用时以正文为准。插图、印章、奖章等图像只以文字说明形式存在，本稿不依据图像内容补充细节。
书中的方法及其边界
把散在各章的做事方式归拢，大致可以提炼出四条，每一条都带着他自陈的限制。
第一条是把学习变成重做。学《旁观者》先记要点再默写原文，学意大利语用输棋罚背语法的规矩逼出进度，学算术整本自通。前提是他有书可借、有时间可用：少年时他靠吃素省下饭钱，把工间时间全用来读书；独立后他把图书馆当成每天一两小时的固定课业，用来弥补父亲没能给他的大学教育。他在书里给过这类方法的效度证据，也给出了失效的例子——他也承认写诗这条路走不通，父亲一句"写诗的人多半讨饭"让他打消了当诗人的念头。
第二条是一次只改一个习惯。十三美德每周只盯一项、一年四轮，他写得很清楚：同时对付全部毛病只会分散注意力，习惯要靠重复建立，单靠"认识到应当如何"并不能防止重犯。失败案例他也写明了：秩序始终没练成，计划从一年一轮松到几年一轮，最后搁置，他自己用"斑点斧头最好"自嘲。
第三条是推动公共事务时把自己藏起来。建图书馆、办学院、修医院，他都把方案说成"几位朋友的主意"，理由是提议者一旦显得想出风头，反而招人反对；等有人抢功时，妒忌会替他把羽毛摘回去。医院法案的双向条件条款是他少数承认"用了点狡黠"的例子，他把分寸写得很具体：既让议会乐于通过，又让捐款人觉得自己的钱会被翻倍。
第四条是说话留余地。从少年时模仿苏格拉底式发问，到晚年自述五十年没说出一句武断的话，他主张以"我以为""在我看来"开头，把意见当作可修正的，理由是明确的：武断让人厌烦、招来反对、封死获取信息的门路。这条他自己给了证据：他自认口才平庸、用词犹豫，却靠这种谈吐在议会里推进了许多提案。
这些方法都附着在具体的年份、人物和账目上，读者可以按他标注的"错印"逐一核对：哪些奏效（勤勉、节俭、节制、真诚带来健康、财富与信任），哪些失效（秩序），哪些中途放弃（美德计划、"自由自在社"），哪些留有争议（他对印第安部落与朗姆酒关系的记录，对英国正规军从高估到怀疑的转变）。他写这本书的原始动机在开头几段：给后代一份可借鉴的、从贫穷与默默无闻中走出来的记录，并承认其中混着老人的虚荣——他说自己几乎没见过"不是出于虚荣"的开场白，而虚荣常常给主人和周围的人带来实际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