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对权威的服从
斯坦利·米尔格拉姆
斯坦利·米尔格拉姆1960年在耶鲁大学开始这项实验,历时三年,共进行19个独立实验,参与受试者超过1000人。他想回答的问题来自纳粹大屠杀:普通人在权威命令下究竟能走多远?
基本实验设计
两名参与者来到实验室,通过抽签分配"教师"和"学生"角色——抽签是虚假的,结果预先设定,真实受试者永远扮演教师。学生(实际上是演员)被绑在相邻房间的椅子上,连上电极。教师坐在电击器前:30个开关从15伏特递增至450伏特,每4个一组标注"轻度电击""中等电击"直至"危险——剧烈电击"和"XXX"。
教师对学生进行单词配对测试,每次答错就按下下一个开关电击,同时读出伏特数。主试——一名穿灰色外套的"科学家"——始终在场,随时给出统一的敦促话语:"请继续""实验要求你继续""继续实验非常重要""你没有选择,必须继续"。
学生按脚本在不同强度做出反应:75伏特时喊"哎呀",120伏特时口头抱怨,150伏特第一次明确要求离开,270伏特发出"极度痛苦的尖叫",300伏特宣布拒绝回答,330伏特后完全沉默。整个声音序列事先录制,每次实验完全一致。
实验结束后,教师会与毫发无损的学生握手,主试进行详细说明,告知实验真实目的。
预期与实际结果
在实验开始前,米尔格拉姆向三组人描述了实验设置,让他们预测自己或其他人的行为。心理学家、大学生、中产阶级成年人,全部110名受访者都认为自己会在实验中途停止,平均预测停止点在第8到9级(约120至150伏特)。精神科医生的预测更明确:大约4%的人会到达第20级,只有千分之一的人会坚持到最高电击。
实际结果:在第一个"声音回馈"标准情境中,40名受试者中有25人(62.5%)坚持到最高的450伏特电击,并在主试要求下又继续进行了三次。
这一结果在此后所有标准情境中稳定重现。
距离系列:受害者与受试者的空间关系
米尔格拉姆用四个情境系统改变受害者的可见程度:
远距离情境(实验1):受害者在隔壁房间,不发声,300伏特时只会敲打墙壁。服从率65%。
声音回馈情境(实验2):同样隔室,但能听到受害者的声音抗议。服从率62.5%。
接近情境(实验3):受害者与受试者同在一个房间,相距几英尺,可见可听。服从率40%。
接触情境(实验4):150伏特后受害者拒绝将手放在电击盘上,受试者必须亲手将他的手压上去才能继续。服从率30%。
服从比例随物理距离的缩短而持续下降。米尔格拉姆提出几个解释机制:受害者的痛苦越直观,受试者的移情反应越强;近距离时受试者无法在意识上"回避"受害者的存在;面对面使受试者意识到自己在受害者眼中的位置;行为与后果之间的心理统一性更完整。
权威的物理在场
实验7:主试在初始介绍后离开实验室,改由电话下达命令。服从率从65%降至20.5%。
此外,通过电话继续实验的受试者中,有几人实际上悄悄把电击停在最低档,但告诉主试他们在提高强度——主试在场时这种行为从未出现。几名受试者找到了一条更隐蔽的路:形式上服从、实质上破坏,以此规避与权威的公开决裂。
主试曾在实验途中不在场、后来又返回现场的变体显示,主试一旦重新出现,经常能让已经拒绝的受试者重新继续。
实验地点与机构背景
所有耶鲁大学的实验完成后,米尔格拉姆在布里奇波特市的一栋普通办公楼中重复了部分情境,使用虚构机构"布里奇波特研究协会",彻底抹去与耶鲁的关联。
服从率从65%降至47.5%——有所下降,但将近一半受试者仍坚持到最高电击。这表明机构背景影响服从,但不需要是顶级声誉的机构,只要被归入"科学实验室"这一类别,就能赋予足够的合法性。
新基础情境与心脏病条件
实验5:在地下室(管道裸露的水泥地房间)进行,同时让学生在被绑上椅子时提及心脏有问题。服从率65%,与耶鲁豪华实验室几乎相同。学生提到心脏病这一因素对结果影响极小。
女性受试者
实验8:40名女性受试者参加接触情境的声音回馈版本。服从率65%,与男性受试者完全相同。但服从的女性报告的紧张程度高于全部20组男性服从受试者。
受试者自主选择电击强度
实验11:受试者被告知可以自由选择任意电击级别。30个测试点的平均电击仅为第3.6级。38名受试者的选择没有超过第10级(学生第一次激烈抗议时的级别)。只有2人例外,分别选择了第25和第30级。
这组数据直接反驳了"受试者有释放攻击性欲望"的解释:当不受命令约束时,绝大多数人主动选择了最低电击。
角色转换系列
这组实验系统分离"位置"(谁发命令)、"地位"(权威还是普通人)、"行为"(支持还是反对电击)三个要素。
实验12:学生要求被电击,主试禁止。所有20名受试者都拒绝电击——服从了主试的命令,无一听从学生。
实验13:主试离开后,一名伪受试者(普通人身份)试图命令受试者继续加大电击。20人中16人拒绝服从。只有4人照做。但在延伸情境(实验13a)中,这名"普通人"自行接管电击任务,旁观的受试者反而爆发出强烈的道德抗拒:所有16名受试者都提出了抗议,5人采取了直接干预行动,包括与伪受试者产生肢体冲突,将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扔到角落。
实验14:普通人(学生伪受试者)命令受试者电击绑在椅子上的主试。主试第一次提出抗议,所有受试者立刻停止,许多人还跑去帮主试松绑。没有一人继续。
实验15:两名主试给出相互矛盾的命令。20名受试者中,18人在分歧出现时立刻停止,1人在之前就停止,只有1人在分歧后又多进行了一个级别。没有人利用矛盾继续实验。
实验16:一名主试经抽签担任"受害者"被绑在椅子上,另一名主试站在命令位置发出继续指令。结果与实验14相同——受害者位置的主试几乎完全失去了权威,其反应与普通受害者无异。
从这三组实验可以看到一条一致的规律:受试者服从的是权威地位,而非命令内容本身。命令来源的社会等级位置,而不是话语内容,决定了服从是否发生。
群体效应
实验17:在受试者身边安排两名"同伴"(伪受试者),他们分别在第10和第14级电击后拒绝继续,离座走到房间角落。面对两名同伴的示范性反抗,40名受试者中36人最终也反抗了主试,服从率仅剩10%。这是所有变体中服从率最低的情境,比任何其他单独因素的效果都显著。
实验18:由另一名伪受试者执行电击,真实受试者只负责次要任务(主持单词配对)。服从率升至92.5%,40人中37人坚持到最高电击。受试者在心理上与直接的破坏性行为产生了足够距离,几乎消除了反抗的动力。
代理状态与自主状态
米尔格拉姆提出"代理状态"(agentic state)作为分析服从的核心概念。进入这一状态的个体,不再把自己的行为看作出于个人目的,而是把自己定义为执行他人意愿的工具。代理状态的对立面是"自主状态"(autonomy),即个体按照个人意愿行动。
进入代理状态的先决条件包括:感知到合法权威的存在,自愿进入权威所定义的情境(这一自愿性本身制造了承诺感),以及权威命令与其角色之间存在可感知的逻辑联系。
代理状态一旦形成,会产生几个有记录的变化:
- 受试者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完成技术任务,道德关注退居次位
- 个体不认为自己对行为结果负责,责任感转移给了权威
- 评估行为对错的标准从道德变为"是否称职地完成了权威要求的任务"——"忠诚、尽职、纪律"这类词语填入了道德词汇的空位
米尔格拉姆从控制论角度解释这种转变:当自主个体进入等级协调系统,系统运行要求压制个体层面的控制力,否则差异化的局部判断会拖慢整个系统。进化和社会化过程共同塑造了这种能力——人既能自主行动,也能融入等级结构发挥功能,两套模式共存于同一个体内。
服从的维持机制
米尔格拉姆将让受试者停留在服从状态中的力量称为"绑定因素"。
行为顺序的惯性:受试者一步步被引入情境。每次按下下一个开关,都在隐性上为上一次行为辩护;中止意味着必须承认之前所有行为都是错的,这个代价比继续更大。
情境责任:受试者事先承诺帮助主试,停止就等于背叛承诺。戈夫曼(Goffman)指出,一旦参与者接受了情境的定义,对定义提出挑战就等于违反礼仪道德。受试者停止实验,必须在主试面前否定主试的自我定义(有能力、有资格的科学家),这对很多人而言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窘迫。
焦虑:考虑反抗时,受试者感到一股强烈的抑制力——这种力量来自数十年社会化的积累,把"尊重权威"深刻写入了行为反应。许多受试者描述当时有一种隐约的恐惧感,不知道公开决裂后会发生什么。米尔格拉姆注意到:一旦受试者突破这道障碍实现反抗,焦虑感就立刻消失。
责任扩散:当主试明确表示"我承担全部责任",受试者的紧张程度明显下降,随后继续实验。在复杂组织中,当每个人都只执行流程中的一个局部动作,责任可以被完全稀释,没有人认为自己是决策者。
减轻紧张的机制
许多受试者在不反抗的情况下,通过认知和行为上的调整来缓解内心冲突:
躲避:转过头不看受害者,大声朗读单词盖住学生的呼喊,或将注意力收窄到机械的实验程序本身。
否认:部分受试者在事后声称当时并不相信受害者被真正电击。但在实验中观察到的颤抖、紧张大笑、出汗等生理反应表明,他们当时确实深陷冲突,这种否认更可能是事后重构。
最小服从:受试者按下开关时只给最短时间的电击,以此"展示人道主义"。这没有改变行为本身,只是道德上的自我安慰。
欺骗:受试者在朗读单词时故意强调正确答案以帮助受害者,或在主试不在场时实际按更低档而谎报电击级别。
异议:许多受试者持续口头表达反对,但同时继续按照主试的命令操作。米尔格拉姆指出,口头异议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功能——它可能是走向决裂的第一步,但也可以是泄压阀,让受试者在不改变行为的情况下缓解紧张,从而防止了真正的反抗。
贬低受害者:受试者在施加电击之后,常常开始贬低学生,认为对方"固执""愚蠢""受到惩罚是理所应当",以此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紧张的公式
米尔格拉姆用一个简单公式概括服从与反抗的条件:
- 服从:绑定因素 > (紧张感 - 紧张解决机制的削弱量)
- 反抗:净紧张感 > 绑定因素
受试者的极度紧张——颤抖、大笑、发抖、反复表达抗议——本身就证明了两股力量的共存和冲突。如果只有服从倾向,受试者就不会紧张;如果只有道德倾向,所有人都会平静地拒绝。紧张是代理状态尚未完全压制自我意志的信号。
攻击性假说的反驳
另一种解释认为,受试者电击学生是为了释放压抑的攻击本能,而实验提供了合法出口。米尔格拉姆逐条反驳。
首先,实验11(自由选择强度)中,受试者平均只选择第3.6级,相当一部分人始终停留在最低档。如果攻击性本能急于释放,应该会有更多人选择高强度。
其次,布斯(Buss)和伯考维茨(Berkowitz)的攻击性实验显示,即使刻意激怒受试者,他们施加的电击最多比未激怒时高一两个级别;而命令情境下的服从受试者则达到第30级。两者之间是量级上的差距。
第三,角色转换实验(13、14)中,面对普通人的命令,受试者坚定地拒绝;面对权威的命令,他们服从。同样"允许"施加电击的情境,结果完全取决于命令来源,而不是攻击冲动是否得到释放。
第四,大多数受试者在实验中对自己的行为表现出厌恶和不情愿——这不是攻击性得到满足时的状态。
个体案例
书中记录了多名受试者的详细表现,从中可以看到同一情境下不同人采取的不同路径:
巴塔(电焊工,实验4):机械执行,将学生的手按在电击盘上,对学生漠然,但对主试谦卑有礼。事后称赞实验,认为主试"应该进行更多这类实验",并将责任完全归于主试。
《旧约》教授(实验3):在150伏特停止实验,但他的解释是"听从受害者的命令"而不是"反抗主试"——他把停止解释为服从了另一个权威(受害者),而不是道德判断。他的结论是:面对不公正权威,最好的武器是信奉更高级别的权威(上帝)。
瑞希勒(工程师,实验2):在255伏特停止,是明确承认个人责任的反抗者:"我承担完全的责任。"他指出,自己在第一次听到抗议时就想停,但"权威感"压制了他,他最终还是继续了一段时间才停下。他在纳粹占领的欧洲生活过,对服从比例的高值反而能够预料。
凯伦·丹茨(护士,实验8):全程服从到450伏特。作为护士,她了解电击的危险,知道210伏特是民用电压,但她的解释是:"他说继续,我就继续了。"她在医院唯一的质疑权是通过"程序"向上级汇报,而不是个人道德判断——实验中她也照此逻辑运行,询问了主试,得到确认就继续。
格林奇·布兰特(德国医疗技术人员,实验8):210伏特时平静而直接地拒绝,毫无紧张感。她在希特勒德国度过青少年时代,解释自己的反抗时说:"也许我们已经看到了太多的痛苦。"
帕斯卡·基诺(水务检察员,实验7):主试不在场,通过电话指挥。他多次打电话给主试表达担忧,但每次得到"继续"的指示后都照做,直到450伏特。事后说:"如果他死了,我也只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与纳粹和越战的比较
米尔格拉姆明确指出两者之间的差异:时间跨度(一小时对比十余年),教化深度(浅层情境服从对比深度内化),受害者贬低的程度(实验中几乎没有预先贬低对比纳粹的系统化宣传),以及后果(短暂痛苦对比生命毁灭)。
但他认为,双方存在相同的核心心理程序:个体把自己融入权威系统,不再视行为源自自我,责任转移给权威,道德判断从"行为是否正确"转变为"是否完成了上级要求的任务"。
迪克斯(Dicks)1972年对前党卫军成员的采访发现了与实验受试者相同的心理模式:事后声称知道这是错的,但当时没有反抗,只是"完成职责"。高尔顿·奥尔波特(Gordon W. Allport)称这一实验范例为"艾希曼实验",因为他在受试者的情境与纳粹官僚所处位置之间看到了相似性——阿伦特"平庸的恶"的概念所描述的正是这种人:循规蹈矩地完成分内工作的普通人,并非激情澎湃的恶魔。
越战米莱村大屠杀的CBS采访录音被完整引用:参与屠杀的士兵问及"为什么这么做"时的回答是"因为我认为这是对我下的命令,就是这样"。米尔格拉姆指出,这名士兵和实验中完全服从的受试者,在心理上使用了同一套机制,只是情境规模不同。
卡利案(卡利中尉以"执行命令"为由被判处屠杀罪)后,凯尔曼的调查显示51%的美国受访者表示,如果长官命令,他们会射杀越南村民。
个体差异与服从倾向
米尔格拉姆安排受试者在实验后用"责任钟表"分配三方责任。反抗者平均将48%的责任归于自己,39%归于主试;服从者将约38%归于主试,36%归于自己,但将受害者的责任分配量(25%)是反抗者(13%)的两倍——把一部分责任推给了受害者。
艾尔穆斯用F量表(法西斯倾向测量)测试后发现,服从受试者的独裁主义倾向分数更高,但相关性并不强。科尔伯格的道德发展量表显示,反抗者的道德发展水平高于服从者,但样本量小(34名耶鲁学生)。
背景数据显示,受教育程度高的人反抗倾向略高;从事医疗、法律、教育等"道德相关"行业的人,服从倾向反而高于从事技术工作的人;军队服役时间越长,服从程度越高;曾担任军队长官(而非士兵)者服从程度更低。但随着后续实验增加,许多初步发现被推翻。
米尔格拉姆坦承,他们从未找到能有效预测个体服从或反抗的性格指标。最终,他援引20世纪社会心理学的核心发现作为结语:一个人做出某种行为的原因,并不主要是由于他是什么样的人,更多是由于他处于什么样的情境。
实验方法争议
1964年,鲍姆林德(Baumrind)在《美国心理学家》发表批评文章,认为实验对受试者造成了精神伤害。米尔格拉姆的主要回应:
实验前没有人预料到会出现如此高比例的服从,也没有人预料到受试者会产生强烈紧张——这正是因为实验设计并非为了制造压力,而是为了研究反抗,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实验后访问由精神科医生主持,对认为最可能受影响的受试者进行重点评估,结论是"没有迹象显示处理任务的方式异于常规行为模式,没有任何创伤反应的证据"。
实验后调查(92%回复率)显示,84%受试者表示高兴参加,15%持中性态度,只有1.3%有负面感受。80%认为应该进行更多这类研究,74%表示参与让他们学到了对个人重要的东西。
米尔格拉姆还引用了一名1964年参与了普林斯顿复制实验、完全服从的受试者,在1970年来信说参与实验让他意识到自己对权威服从的盲目性,促使他在越战征兵时选择申请拒服兵役。
结语
电击受害者的那些普通人,通常缺乏攻击性特征。许多人内心痛苦、明确反对自己正在做的事,但仍然继续。促使他们继续的是一种心理状态的转变:他们把自己定义为执行他人意志的工具,认为行为结果由权威承担,自己只是代理。
米尔格拉姆援引哈罗德·拉斯基的话结束全书:"不加任何思索就接受权威命令的人,不能称之为文明人。""必须长久而广泛地质疑权威所持原则,自由才能延续。"
通过系统改变情境变量,这项实验精确显示了哪些条件会强化或削弱服从:受害者的可见度、权威的物理在场、同伴的示范性反抗、命令来源的社会地位……每一个变量都能被改变,每一个变量的改变都能带来可测量的差异。服从因此是可以被理解的,也是可以被影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