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当呼吸化为空气
Paul Kalanithi
保罗·卡拉尼什是斯坦福大学神经外科住院总医生,三十六岁,正处于培训结束前的最后一年,已经拿到几家大学的教职邀请。2013年,他在一系列CT图像上确认了自己患有肺癌晚期,影像里满布的肿瘤和变形的脊柱,是他此前看过数十次的熟悉模式。不同的是这次是他本人的扫描。
这本书是他在诊断之后写的,死前未能写完。妻子露西在后记里补上了最后的部分。
两条线索同时进行
全书由两条互相缠绕的线索构成:一条是时间上的,写他的童年、文学志向、医学训练、确诊和身体衰竭;另一条是问题上的,贯穿始终——是什么让一个人的生命值得一活?
保罗在斯坦福读完英语和生物双学位、又在剑桥读了医学史之后,才选择进入医学院,此时这个问题已经跟了他很多年。他给出的解释是:文学让他理解语言和意义,但无法让他真正接触死亡这件事。纽兰德的《我们如何死去》让他意识到"绝知此事要躬行"。死亡既有浓烈的个人色彩,又完全不带个人色彩——这个他认为只能通过临床实践才能真正接近的矛盾,是他进医学院的直接原因。
选择神经外科,他的理由是:这个专科处理的问题不止是保住命,还包括保住人格。脑部手术会改变病人说话、运动、认知、个性的能力,因此每一次术前谈话都不可避免地迫使病人和家属直面一个问题:什么样的自己还算是自己,为了活着可以放弃多少?这正是他认为生命意义问题会被最直接逼出来的地方。
作为医生时对病人和死亡的处理方式
保罗在第一部(当我身强体健时)里大量描写了他作为医生时与病人、死亡的具体接触。这些段落既是自传,也是他对医生这份工作伦理维度的持续思考。
告知诊断
他描写过这样一个场景:李太太,近六十岁,因右手麻木和无力转来,核磁共振显示是脑肿瘤。她没有被任何人告知检查结果,只是被从外地转了过来。保罗坐下来,先请她讲讲自己的猜测,然后一步一步带她看影像,用她能跟上的节奏说出"脑部有包块""很像脑肿瘤""如果让我猜,可能是"。他的原则是:具体的统计数字是研究工具,不是给病人的信息,因为恶性胶质瘤的中位生存期是几个月,但你不知道哪个具体的病人会在哪个位置。他认为开诚布公并不意味着把所有数字一次性倒出来,而是跟着病人的接受节奏走,"一勺一勺地慢慢喂"。
与病人的关系
他认为医生的工作像是"把两节铁轨连接在一起,让病人的旅途畅通无阻":医生要连通病人过去的状态和他们想要到达的未来,不能替病人决定要去哪儿。这个比喻他也落在实际操作里,他会问病人:你认为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即使对同样的病情,不同的病人对"值得冒的手术风险"的判断也完全不同。
面对死亡的情绪管理
他提到医学训练会在医生的感情外面结一层保护壳,以防无法持续工作。他同时承认这层壳的必要性,但也清楚其代价。他写到在手术台上面对恶性胶质瘤时,会小声咒骂肿瘤,感到真实的愤怒——这是他选择保留的情绪。
确诊后:从行动者变成宾语
第二部(至死方休)记录的是确诊之后的两年。他写道,重大疾病会"将你的人生打得粉碎",迫使你绕路重新建构。
医生身份的断裂
确诊当晚,维多利亚来病房讨论重返工作的流程,保罗打断她:"我再也不可能以医生的身份回到这家医院了,你不觉得吗?"这句话在书里承担了一个转折——他在那一刻意识到,多年积累的身份和计划已经结束,问题不再只是延迟。
但接下来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医生的身份。他的肿瘤科医生艾玛在第一次见面时拒绝讨论卡普兰-迈耶生存曲线,而是讨论他还能不能做手术、应该选卡铂还是顺铂来保护他的神经功能。这个对话的方向暗示了一种可能性:他也许还能回到手术台。数周后他的确回去了,完成了几台手术,包括最后一台他主刀的椎板切除,一步一针地缝合皮肤,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这种既是医生又是病人的双重位置,贯穿了第二部。他理解数据,能看懂片子,能参与自己的治疗决策,但他同时知道——就像他对病人所说的——数字无法回答那个真正重要的问题:这段时间应该用来做什么?
生存时间与选择的关系
他和艾玛的对话里有一段很具体的交流:他说,如果只剩两年,他要去写东西;如果还有十年,他要回去做手术和研究。艾玛的回答是,她没法给他确定的时间。后来她说了一句"你至少还有五年好活",保罗说他听出来那不是医生的判断,是一句恳求。
他最终做的选择是:继续做手术,同时开始写这本书。他的依据不是剩余时间的预测,而是艾玛给他的另一条建议:"别因为你要死了才去做或者不去做某件事情,而是要找到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去做。"他把这当作真正可以操作的指导。
与露西的婚姻
确诊癌症之前,两人婚姻已经出现裂缝。保罗在住院医训练末期长期高强度工作,露西感到被忽视,一度说要搬出去住。书里写到,保罗知道露西要搬走的那天,他暗自决定:如果最终确诊癌症,不告诉她,让她自由离开。他的体重那时已经从175磅降到145磅。
癌症确诊把他们拉回到一起。露西说她永远不会离开。保罗后来在书里说,癌症从某种程度上拯救了他们的婚姻。两人把精力都放在眼前:他监控病情、参与治疗决策、继续工作、写作;她跟踪他所有的症状和护理、支持他的工作、在灯光昏暗的卧室里听他说出恐惧。他确诊后立刻告诉她,自己死后她一定要再嫁。
卡迪是在保罗确诊后大约一年出生的。这个决定他们事先做了很多讨论。从书中的结构来看,他写给卡迪的段落是他在正文中的最后几段话,也是他在书里唯一一次对未来使用肯定语气。
时间感的变化
保罗在书里细致描写了生病之后时间感的变化。健康时,他一直在为五年后、十年后积累;生病之后,未来的刻度消失了,剩下的是"过去完成时"和一片空白的将来时。他开始觉得每天似乎都在缩短,千篇一律的日子让时间静止。
他说,在这种状态下,花时间思考遥远的未来没有意义,"只要想想午饭吃什么就好了"。他经过调整之后真正运作的方式,就是把精力放在眼前:手术,写作,陪伴卡迪。他后来靠在轮椅上写作,化疗引起手指龟裂,戴上镶着银边的无缝手套来继续使用键盘。
露西的后记
2015年3月9日,保罗去世,家人都在身边。
露西在后记里写到,书稿在保罗去世前只完成了一部分,他知道自己不大可能写完了,精力体力不支,脑子不太清楚,也没有时间了。软脑膜转移癌的诊断意味着神经可能迅速衰退,这一点对他的打击尤其大,"他当然很清楚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保罗的当务之急变成:尽量保持精神敏锐度,有多久算多久。
露西对这本书的评价是:"他没有故作勇敢,也没有怀着虚妄的信念,认为可以'克服'或者'战胜'癌症。他坦然真诚,对自己本来规划好的未来变得无望,他表示悲痛;但同时又创造了一个新的未来。"她用这句话来说明他的坦诚——悲痛和创造可以同时存在。
保罗在临终前向家人要求,自己的文字能以某种形式出版。这个遗愿,是他认为写作有意义的直接证据。
几个具体问题的处理方式
关于统计数字与希望
他在书里专门讨论了"希望"这个词。确诊后,他意识到,他渴望的是活下去,有信心的却是死亡——这两者矛盾。他对"希望"的理解最后落在一个具体的位置:相信自己有可能在统计上不典型,但这个判断需要依据,不是自我欺骗。他同时观察到,医生不跟病人谈具体预后,不仅仅是因为数据有限,更是因为数字无法缓解死亡产生的焦虑,"就像给干渴的人喂太咸的水"。
关于神经外科的道德维度
他写到医学院毕业时班里的誓词讨论,有同学想去掉"把病人利益置于自身利益之上"这一条,最终没有删掉。他对此的态度是:这种自我中心论也是合理的,99%的人选工作时都考虑薪水和生活方式,这是现实;但这与医学精神相悖,两者不能混淆。他选神经外科,明确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最严格的培训,最高强度的工作,以及那种在生死关头之前和病人谈话的义务。
关于身份认同的稳定性
书里有一段保罗在确诊后的困惑:他不知道用什么时态来称呼自己,"我是一个外科医生"还是"我曾经是"?这个时态的困惑是具体的身份困惑。他发现,当他无法工作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写作为他提供了一个出口:写作没有替代医学,但给了他一个主体位置——他还能做一些事,不只是被动接受治疗。
书的最后几段,保罗写给卡迪。他说他不知道她十五岁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这个昵称。他对她说的只有一件事:
在往后的生命中,你会有很多时刻,要去回顾自己的过去,罗列出你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对这个世界的意义。我衷心希冀,遇到这样的时刻,你一定不要忘了,你曾经让一个将死之人的余生充满了欢乐。在你到来之前的岁月,我对这种欢乐一无所知。我不奢求这样的欢乐永无止境,只觉得平和喜乐,心满意足。此时此刻的当下,这是我生命中最重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