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Cobalt Red

Siddharth Kara

《Cobalt Red》是 Siddharth Kara 的实证调查专著,记录刚果民主共和国(简称刚果(金))东南部加丹加铜带(Copper Belt)地区钴矿开采的现场状况。Kara 在 2018、2019、2021 年三次进入该国上加丹加省(Haut-Katanga)和卢阿拉巴省(Lualaba)的采矿省份,走访矿场、村庄、集市,访谈矿工、士兵、教师、企业人员与官员。全书把智能手机和电动汽车锂电池里的钴,一路追溯回矿坑里挖矿的孩童与妇女。

作者的写作位置是调查记者和反奴役研究者,不是经济学家或政治家。他在引言说明自己从事奴役与童工研究二十一年,并说在钴供应链底层看到的现象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更极端。他描述研究方法:访谈按大学伦理委员会(IRB)规程进行,取得知情同意,不记录可识别个人的信息,随身保管笔记;所有向导、译者与访谈对象都用化名,以避免他们遭军方报复。他反复交代自己进场受限制、许多矿井被士兵拦在门外,因此书中大量证据来自矿场外围的访谈,而非矿内计量。

全书的中心主张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从刚果开采的钴,全部经由某种程度的剥削进入全球供应链,而需求端——苹果、三星、特斯拉、宝马等公司——是这条链之所以存在的根源。作者把这条供应链比作世纪前的甘蔗与奴隶制:喝茶的人不知道糖来自苦役,用手机的人不知道电池里的钴由孩子挖出。他特意区分自己的判断与受访者的证词,并标明哪些数字来自公司年报、政府预算或国际机构。

钴的开采与进入手机电池的链条

作者用第一章和第二、六章的部分篇幅搭建这条链的结构,方便后续各章按地理路线展开现场记录。

地质条件与非正式开采

钴矿集中在科卢韦齐一带,坐标上是东非大裂谷西肩的一片沉积型层控矿床。作者引述中非地质专家 Murray Hitzman 的解释:这片铜钴矿生成于约八亿年前海水进入封闭盆地、盐水在沉积物中溶出金属的过程,之后距今约六亿五千万到五亿年间盐层上涌形成盐丘,把深埋的矿石抬到浅处。因此这里的矿石既有深部硫化物(黄铜矿类来源),也有近地表经风化生成的氧化矿——异极矿(heterogenite),即铜、镍、钴、有时含铀的矿石。Hitzman 形容这些高品位矿体像"蛋糕里的葡萄干",分布成几十米到几公里长的块体。作者依此解释了一个关键事实:只有当地表的矿浅到用铲子就能挖到,才会形成数十万手工矿工涌入的场面。

该书估算,中非铜带拥有全球约一半的钴储量(约三百五十万吨)。2021 年刚果(金)开采钴十一万一千七百五十吨,占全球供应百分之七十二。手工开采(artisanal and small-scale mining,ASM)占刚果钴产量的三成左右,作者认为真实比例可能更高,因为无法把手工与工业产量准确拆分。

从矿坑到工厂

链的底端是手工矿工(当地叫 creuseurs)。他们挖的异极矿,先卖给被称为 négociant 的独立贩子,再由贩子送到不计其数的收购点(comptoirs,或叫购买屋 maison d'achat)。收购点多由中国人经营,虽刚果法律要求只能由本国人注册,作者记录不少贩子或公司花钱即可拿下经营资格。作者在穆松波(Musompo)市场看见 Boss Chen 的 555 号收购点,Chen 承认是 CDM(刚果东方矿业)帮他设的,并说"在此地出钱就能进上流"。

手工钴从收购点进入正式链条后,与工业开采的矿石混在一起,无法再区分来源。工业段由国有公司 Gécamines 与外国公司合资的十九座大中型铜钴矿构成,其中十五座由中资公司所有或出资。矿石在科卢韦齐、利卡西、卢本巴希做初步加工成氢氧化钴或钴精矿,再运到达累斯萨拉姆、德班港口出口。2021 年全球精炼钴的百分之七十五在中国完成,单家最大的精炼厂是华友钴业(Huayou Cobalt),占百分之二十二市场份额;华友持有刚果东方矿业。全球百分之八十六的锂离子充电电池由宁德时代、比亚迪、LG 能源、三星 SDI、SK Innovation、松下六家公司生产。

作者解释电池为何离不开钴:锂电池正极的三种主流体系(LCO、L-NMC、L-NCA)中,钴的比例分别最高达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至二十、百分之六至九。钴的电子构型让电池在高能量密度下经过反复充放电仍保持热稳定;去掉钴,手机和电动车要么充电更频繁,要么电池可能起火。他记录钴基替代方案在 2021 年时多数仍差十年以上无法量产,因此短期内刚果的钴是绕不开的。

沿路线的田野记录

作者按从卢本巴希沿公路深入科卢韦齐的地理顺序组织证据。这种写法保留了调查的现场顺序,也把村庄、矿井、人物和事件一一对应。

卢本巴希与基普希

卢本巴希机场外就是露天铜钴矿 Ruashi。作者记录埃托瓦(Étoile)与 Ruashi 两座比利时殖民时代的老矿至今仍在运营,周边村庄环境与比利时人刚到的时候差别不大。当地居民马卡扎(Makaza)说,他和儿子挖一天矿,按四十到五十公斤异极矿得约一美元一到一美元四的报酬。在更南的基普希(Kipushi),作者跟随法斯坦(Faustin)一家八口挖矿,全家一天产三袋、每袋四十公斤,贩子按每袋约二点八美元收购,折合每人每天约一美元零五。矿点里童工 sieving 石头的拉伏尔(laveur)和洗石女(laveuse)工钱更低。基普希的矿石品级不到百分之一,是整个铜带最低档之一,这也是收入微薄的原因。

作者记录了卢本巴希大学的医生兼研究者 Germain 的检测:手工矿工尿液中的钴含量是对照组四十倍、铅五倍、铀四倍;不采矿的周边居民体内也含多种重金属。他测得铜带地区屋尘平均每平方英尺含铅一百七十微克,而美国环保署的室内安全上限是四十微克。Germain 同时提出出生缺陷率高发的观察,提到全前脑无裂畸形(holoprosencephaly)、无颌并耳畸形(agnathia otocephaly)等病例。

利卡西与坎博韦

利卡西西南的欣科洛布韦(Shinkolobwe)铀矿有全球最高品位的铀矿,作者交代了它在二战中为美方曼哈顿计划供料、投向广岛长崎的炸弹用铀中约七成出自此矿的历史,也记录了他听到的、未能证实的铀走私谣言。科卢韦齐这边坎博韦(Kambove)附近的 MIKAS 矿由华友钴业持股七成二,作者被拦在矿场外,只能访谈自称在矿内工作的八名矿工,他们说人手一天产出约两袋、每袋四十公斤,折合约二点二美元。附近托科坦斯(Tocotens)旧矿由家庭自行开采,矿工帕托克(Patoke)的父亲回忆格卡明(Gécamines)时代的固定工资、住房与学校,他说现在的收入只有那时的十分之一。

作者还记录了一处靠近赞比亚边界的偏远山林地带,向导亚瑟带他徒步进村调查,随后被持枪的 Marline 之外的民兵驱赶并开枪示警。马里内(Marline)是被带进山区定居点挖矿的妇女之一,她说村民"随军队而来",每周拿工钱(男约八点三美元、女约五点五美元),买家是军队。作者未能进入金矿 Kimpese,路上遇到一辆载满矿石、带中文标识的卡车,随行的 SAEMAPE 官员说"中国公司与军队有收购大部分矿石的协议"。

腾凯-丰古鲁梅与穆坦达

腾凯-丰古鲁梅(TFM)是刚果最大采矿租地,面积超过一千五百平方公里。作者记录富乐(Freeport)2016 年把股权卖给中国钼业(CMOC)的背景,并引述超凡处理厂工人卡富富(Kafufu)的证词:CMOC 的硫酸浸出工艺产生的含氟化氢、二氧化硫和硫酸的气体没有封控,飘过邻近滕克镇住房,覆盖在食物和水上。丰古鲁梅居民多次堵路烧车与军队冲突,2021 年 8 月的一次骚乱中,Big Boss Congo 的 CEO Asad Khan 说他被围车砸窗、倒车高速甩脱追打者。2018 年 8 月 19 日夜,十四岁的格洛伊尔(Gloire)与父亲进入 TFM 租地挖矿时遇坑壁坍塌,六人被埋,格洛伊尔小腿骨和脚踝骨缺失,诊所无止痛药、无抗生素、无 X 光,家里没钱送他去医院。

穆坦达(Mutanda)在 2018 年高峰期生产了 27300 吨钴,约占全球产量的三成,是当时最大的钴矿,后来于 2020 年 1 月停产两年。作者在这里没有被允许进入主矿区,但去了旁边的 Shabara 手工矿区:一个至少一百五十米深、四百米宽的巨型矿坑里挤着一万五千多名男工和少年,无防护装备,成包矿石堆成山。COMAKAT 合作组织负责管理,称工人日薪四到五美元,月产矿石一万五千到一万七千吨,买家是中资公司。作者估算这条手工链年产约十八万吨铜钴矿石。

蒂尔韦泽姆贝

蒂尔韦泽姆贝(Tilwezembe)是 Glencore 旗下 Katanga Mining 与格卡明合资的矿(Glencore 通过其持 75% 股),2008 年工业开采停止后,手工开采取而代之。作者两次被 FARDC 士兵拒之矿外,只能靠矿场外的访谈取证。他联系的访谈对象中,姆泰巴(Muteba)在坑壁坍塌中双腿骨头粉碎、哥哥贝科(Beko)和其他人被埋身亡,他是唯一幸存者;科松戈(Kosongo)在巷道坍塌中双腿截肢,他母亲说手术后没有后续照护。作者在蒂尔韦泽姆贝共记下十二名伤者、七名被埋身亡的孩子的证词,其中包括特希特(Tshite)之子卢博(Lubo),卢博为替养伤的父挖隧道,2019 年 1 月 18 日的坍塌中被埋,同场至少四十名孩子在地下、找回十七具尸体。这些证词都指向同一套机制:合作组织分区控制、老板压价、SAEMAPE 官员抽头、违者被关进集装箱小黑屋或由士兵惩罚。

科卢韦齐与卡苏洛

科卢韦齐是全书现场调查的重心。作者记录了 KCC 矿与马尚巴东矿交界的湖畔洗矿区(Lake Malo),十五岁男孩阿尚热(Archange)从陡壁跌下、脊柱三处骨折、下半身瘫痪,他说自己每周去挖矿、不能上学、有自杀念头;卡博拉(Kabola)在士兵 Zeus 控制下挖矿、自己拿去卖被枪击中左肩,十二岁。马尚巴东的矿工还告诉作者,一些 FARDC 士兵在矿里控制每组五到六个孩子,按每人日产约三十公斤矿石、品位百分之二估算,士兵每天可赚约五十美元,是孩子工资的五十倍。

卡苏洛(Kasulo)街区地下有最富的异极矿,2014 年居民挖井挖出百分之二十品位的矿石后,整片街区被隧道布满。作者访问了隧道挖工伊科洛(Ikolo)、穆通博(Mutombo)与苦母亲若莉(Jolie)——她的丈夫和十六岁的儿子死于卡苏洛的隧道坍塌,坍塌尸体多数无法打捞,家属只能天天走在埋着亲人的地上面。作者估算卡苏洛约一万八千名隧道挖工、地下储矿约六十万到八十万吨。他记录的卡苏洛收入分布很高:隧道挖工平均日薪约七美元、遇到富矿脉可到十五美元,年收入约三千美元,是铜带手工矿工里最高的,但相比买钴的科技公司 CEO 一小时的收入反而不值一提。

两个“示范矿区”

作者专门检查了两处被称作"示范矿区"(model site)的手工矿,因为公司与 NGO 常拿它们当供应链干净的证据。CHEMAF 在穆托希(Mutoshi)、由美国 NGO Pact 协助设计,作者参观后发现:声称的电子围栏实际上是能钻过去的普通铁丝网、未带高电压;现场不贴袋标记、不测辐射、工人承认孩子带矿从围栏混入、收获点动用从外部市场买矿;Pact 声称两年安置两千名孩子入学,作者问出只注册了二百一十九人,且无人能说还有多少人在读。另一处 CDM 在卡苏洛的示范矿(2018 年砌墙圈地),作者估算约一千一百条隧道,采权矿工登记一万四千人、每天约一万人在场,无防护装备,收购点价目表封顶在百分之十(当地矿品位可到百分之二十),矿工须以低于市场价还清预支工资和登记费,作者把它归为债务劳役。

卡米隆贝

2019 年 9 月 21 日,科卢韦齐附近的卡米隆贝(Kamilombe)隧道坍塌,六十三名矿工被埋,只挖回四具尸体。作者当天赶到现场,被士兵拦在圈外,看到挖出的孩童尸体。第二天他采访了比塞特(Bisette),她的长子拉斐尔(Raphael)2018 年在马尚巴东隧道坍塌中身亡,她的侄女 Numbi 又死于卡米隆贝这次坍塌。她在矿边哭喊:"我们的孩子像狗一样死去。"作者把这一幕放在全书最核心的位置:他说这是刚果钴矿的"最终真相"——孩子的命算不了什么,货才算数。

历史背景与责任链条

第四章把因果拉到五个多世纪以前。作者自 1482 年迭戈·卡奥(Diego Cão)抵达刚果河口写起,依次叙述奴隶贸易、利文斯通与斯坦利、利奥波德二世统治刚果自由邦(1885–1908)、橡胶压迫、莫雷尔(Morel)与卡森特(Casement)的揭露与刚果改革运动。他认为 1960 年独立时,卢蒙巴(Lumumba)是刚果摆脱这种命运的唯一机会,而美国、联合国、比利时联手促成其被莫布托推翻并处死。其后莫布托统治三十二年、卡比拉父子相继掌权,2002 年矿业法吸引外国资本,西科比内斯(SICOMINES)等中资交易打开通道。

这段历史被作者当作解释现状的框架:他说采矿省份今天的剥削是殖民时代的延续,而非意外。他多次引证数据说明责任在需求端——例如 Glencore 2018 年向刚果政府缴纳十亿八千万美元税费、占当年国家预算的 18.3%,而卢阿拉巴省在预算表上被列为只贡献 4.1%;全球电池联盟主管 Mathy Stanislaus 引述 OECD 的估计说,刚果钴中至多七成"接触过"童工。这些数字他全部标明出处,并区分公司年报、政府预算与他自己的估算。

调查限制与证据边界

作者在书里反复标注证据的等级与缺口,这层自我限制是本书方法的一部分。他明确列出无法进入或只能外围观察的场点:穆坦达主矿区、MIKAS 矿、TFM 矿场内部、蒂尔韦泽姆贝、切尔马夫(CHEMAF)的穆托希矿、CDM 卡苏洛矿他获准进入但被禁止与矿工交谈、Shabara 被允许但陪同者全程在场。因此蒂尔韦泽姆贝的全部证词来自矿场外访谈,作者自己也承认卡苏洛隧道安全状况的判断建立在矿工回忆上,无法核实伤亡数字。

书中有几处属于"他的判断被旁证但不构成确证"的部分,作者都作了区分。例如铀走私:他从卢本巴希高等法院判决得知 2016 年 1 月二十二辆中资注册卡车在赞比亚边界查获藏匿铀矿、卖方为黎巴嫩人 Arran、判决五年有期徒刑,但"卡比拉知情并指使"这一判断,他明确写为"与我交谈的人一致认可的事实"和一名西方外交官的话,而非法院认定。同样,Glencore 确实公开宣布停产穆坦达,但公司所称的硫酸供应不足、钴市场不利,以及行业分析师所称的压缩全球供应、格卡明高管所称的施压政府调低税率,是相互竞争的解释;作者并列呈现,未作判定。

作者提出的路径

尾声部分,作者给出他认为的方向。他认为当务之急是问责制:公司把手工矿工当正式雇员同等对待,而不是发空洞的零容忍声明。他提醒注意两个近年高调项目并未兑现——穆松波被指定为唯一交易中心、2020 年宣布启用,他 2021 年 11 月 3 日实地看到是空城废址;Glencore 在 KCC 建的挡墙,他 2021 年 11 月 4 日看到数百人翻墙进矿,次日矿内隧道坍塌,五具尸体、二十多人失踪,公司向 BBC 承认"事故"但称只死一人。他把这些归为"公关与形式解决",认为不能替代对矿工的直接负责。

末尾他引述卢蒙巴写给妻子的最后一封信,信中谈到刚果终将重获尊严。作者借此表达:改善刚果矿工处境的第一步,是让受剥削者自己到场发言——他记录刚果驻美大使巴卢姆内劝他回去协助本地研究者,因为"刚果人该自己讲自己的故事"。

可迁移的问题意识

《Cobalt Red》适合作为供应链伦理、新能源材料政治经济学与调查方法的教学材料。它示范了如何把抽象的计算精确到单袋矿石、单枚子弹与单个被埋的矿井,同时保留证人自己的声音。一个值得注意的分析点在于"混合"的机制:手工与工业产量在收购点之后不可拆分,这一事实直接消解了"我们的供应链干净"这类声明的前提。作者提供的补救条件是具体可核验的——差异化采购、固定工资、让矿工直接销售、可审计的链条——而非口号。读者若想检验本书,关键是回到它自己列出的证据缺口:那些被挡在围墙外的矿井里,究竟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