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陈寅恪的最后 20 年

陆键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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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的最后20年》是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专业作家陆键东的著作,1995年初版,2013年经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刊行修订本。全书按时间顺序叙述陈寅恪从1948年12月离开北平到1969年10月病逝广州的二十一年经历,地点集中在岭南大学与中山大学所在的康乐园。

作者写作的起点是世纪末对传统文化命运的追问。书中材料包括广东省档案馆和中山大学档案馆的档案,黄萱、高守真、容苑梅等当事人的回忆(多为作者1993至1994年间的访谈),吴宓日记、竺可桢日记,以及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等已刊文献。作者在注中对口述与档案的出处逐条标注,对无法核实的情节(如陈寅恪病逝消息经周恩来批准见报、死亡日期等)明确写“难考”或“姑存一说”。

全书共二十二章,以陈寅恪栖身岭南的岁月为主线,把个人遭遇放进历次政治运动的背景中叙述。作者要回答的中心问题是:一位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宗旨的史学家,在新政权建立后的二十年间怎样生活、怎样著述、怎样应对运动、又怎样死去。

一、成书体例与材料边界

本书修订本保留了初版的章节框架,作者在新版前言中说明,重印时订正了部分史料、删削了冗词,并对个别史实作了“迫不得已的避讳”。正文之外,每章末尾附有详细注释,注明引文出处和访谈日期。

材料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档案:广东省委统战部、广东省档案馆和中山大学档案馆关于陈寅恪的“情况反映”“动态”和运动汇报,书中大量引用,例如1958年历史系关于“批陈”的汇报总结、1963年中山大学请求省委拨款护理陈寅恪的报告。第二类是口述:黄萱、高守真、容苑梅、卢冠群、王永兴、李稚甫等人的回忆,多数访谈于1993至1994年间进行,作者注明“据××回忆(1993年×月×日)”。第三类是日记与年谱:吴宓日记、竺可桢日记、蒋天枢《编年事辑》、杨树达《积微翁回忆录》。

作者对材料的限度有自觉。书中多处注明某一细节“仅据回忆”“无法证实”或“尚待细考”,例如傅斯年催陈寅恪赴台的“口头之约”、郭沫若与陈寅恪会面的次数、周总理过问陈寅恪医疗方案的说法。读者据此可以区分确证事实、单方口述和作者推测。

二、1949年前后:南迁与留下

1948年12月15日,陈寅恪与胡适同机离开北平。作者据邓广铭回忆记述,此前陈雪屏受教育部委托数次请陈寅恪乘专机离平,被陈坚拒;陈寅恪愿与胡适同机,部分原因是他要把大女儿带离卷入学生运动的北平。1949年1月16日,陈寅恪一家在上海乘招商局“秋瑾”号客轮南下,三天后抵广州,入住岭南大学西南区五十二号宿舍。

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是这次南迁的关键人物。陈序经1948年夏在北平遍访教授,延揽人才,随后数月内一批平津学者南下。陈寅恪到校次日,校刊即登出聘请消息。1949年9月,国民党“战时内阁”教育部长杭立武亲自到岭南大学,劝说陈序经动员陈寅恪、姜立夫去香港,许诺给陈寅恪十万港币和新洋房。陈序经当面回绝。10月14日解放军进广州,陈寅恪留在广州。

作者把陈序经和陈寅恪留在内地的原因归到两人共同的文化观:陈序经终身不加入任何政党,陈寅恪则把“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当作立身之本。书中同时记录了一则对照样本:1949年前后,吴宓一度想上峨眉山出家,后取消此念,留在大陆任教。

三、岭南的环境与两个合作者

岭南大学在1949年前后的“绿洲”状态,是陈寅恪晚年著述得以起步的环境条件。作者指出,同一时期珠江对岸的中山大学教授因物价飞涨罢教、当街拍卖衣物,而岭南大学因陈序经“一手抓教授、一手抓经费”维持了相对稳定的局面。

两位女性先后进入陈寅恪的晚年生活。冼玉清是岭南大学中文系教授,与陈寅恪有多年的诗词唱和和患难之交。1941年香港沦陷时她曾托人送陈寅恪四十港元军票,被陈谢绝,此事陈寅恪二十余年后仍写入挽诗。1955年,冼玉清在“肃反”中被检举赴港“送情报”,经查证只是赴港领取父亲遗留存款利息;同年11月,她因“重文言轻白话”“思想保守”被中山大学整编退休。1958年她在“交心”运动中交出“活思想”,其中有“说说怪话,发发牢骚,写写歪诗,事实有之,反党则绝无此心”等语。

黄萱是陈寅恪晚年最重要的助手。她是印尼华侨富商黄奕住之女,受过五年家塾古文训练,1952年11月经陈国祯夫人关颂珊推荐开始为陈寅恪工作,1955年9月成为专任助教。书中引用黄萱在“文革”中被迫交代的材料,记录1954年她因丈夫周寿恺搬离校园而提出辞职,陈寅恪说“你去了,我要再找一个适当的助教也不容易,那我就不能再工作了”,黄萱因此留下,此后十三年每天往返四小时车程。

作者指出黄萱身份的独特作用:她不是党员,又受陈寅恪信任,使陈寅恪与政治运动之间隔了一层缓冲。1964年4月29日陈寅恪为她写的工作鉴定中说“若非她帮助我便为完全废人,一事无成矣”,并特别写“希望……后来读我著作者,深加注意是幸”。黄萱退休时职称仍是助教。

四、1953年与《对科学院的答复》

1953年11月,北京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汪篯受中国科学院委托南下,携带郭沫若和李四光的信,劝陈寅恪出任中古史研究所所长并北返。汪篯是陈寅恪在清华时的学生,住进老师家中。11月22日晨,陈寅恪让唐筼执笔写下两个条件:允许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不学习政治;请毛泽东或刘少奇给一允许证明书。他当面说“我要为学术争自由。我自从作王国维纪念碑文时,即持学术自由之宗旨,历二十余年而不变”。

12月1日,陈寅恪口述了一篇长文,即《对科学院的答复》。文中重申王国维纪念碑文“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宗旨,说明他决意留在广州,并提出“你已不是我的学生了”的说法。这篇答复由汪篯记录并带回北京。此后中古史研究所所长一职对陈寅恪虚位以待,1954年1月30日中国科学院院务常委会正式任命向达为第一副所长、侯外庐为第二副所长,正所长仍空缺。陈寅恪以“弟畏人畏寒,故不北行”答复友朋。

作者把这次冲突的根源放在当时学马列的热潮与知识分子改造运动中解释,同时保留了另一种观察:汪篯以“党员的口吻”与老师谈话,事后被陈门其他弟子认为是惹怒老师的原因。作者注明汪篯的记录(即《陈寅恪的简史及学术成就》一文)是此事的主要史料,陈寅恪的答复全文即据该报告录出。

五、晚年两部大著与“以诗证史”

《论再生缘》写于1953年。当年夏陈寅恪病中让历史系学生代借弹词小说,读到清代女子陈端生的《再生缘》,从9月动笔到11月底成稿。作者引文说明陈寅恪对弹词的态度变化:少年时厌恶其“繁复冗长”,晚年“偶至再生缘一书,深有感于其作者之身世,遂稍稍考证其本末”。1954年春该文油印一百零五本,其中一百本交陈寅恪。1956年章士钊到访,带走油印本,1959年香港友联图书编译所出版。1960年至1961年,郭沫若在《光明日报》连续发表六篇关于《再生缘》和陈端生的文章,称“《再生缘》之被再认识,首先应该归功于陈寅恪教授”。

《柳如是别传》原名《钱柳因缘诗释证稿》,1954年春动笔,1963年初稿完成,1980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正文八十余万字。作者引吴宓1961年日记说明陈寅恪的著述意图:研究柳如是“藉此以察出当时政治(夷夏)、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书中用专节叙述周连宽十年间为陈寅恪查找资料,以及黄萱、唐筼、护士等人誊清复写书稿、使著述在抄家后仍大体保全的经过。

作者把陈寅恪晚年的治学方法概括为“以诗证史”:从唐代诗文入手考证唐史,晚年转入明清诗词与史事的互证。作者同时指出这套方法的限度,并引1958年批判材料作为反例:批判者攻其一点,而保存下来的“元白诗证史”课堂笔记残页显示,陈寅恪讲《琵琶行》时从政治关系和经济关系两方面论述,认为诗中茶商与琵琶女的结合反映了新兴商人的社会地位。

六、历次运动中的处境与“中右”

1955年“肃反”运动前后,陈寅恪开始受到政治冲击。新任主管副校长在大会上点名批判他思想陈旧腐朽,还在批判陈序经“岭大小集团”的会上当众念读陈寅恪的诗并即兴唱和,事后上门道歉。该校领导1956年调回北京,1957年因群众要求回中山大学接受整风,被高教部党委给予严重警告处分。

1957年“反右”期间,陈寅恪没有发表言论。书中引用当年中山大学给陈寅恪的结论“陈寅恪没有发表过什么言论”,同时指出他在政治排队中先后被列为“中右”,至死未能升为“中中”。董每戡、詹安泰在“反右”中被打成“大右派”,董每戡此后二十余年著述不辍,1980年回到中山大学复职,同年病逝。

1958年是陈寅恪受冲击最重的一年。当年6月,郭沫若在《人民日报》发表《关于厚今薄古问题》,称“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就在资料占有上也要超过陈寅恪”。中山大学历史系随即组织批判,大字报中出现“拳打老顽固,脚踢假权威”“烈火烧朽骨,神医割毒瘤”等语。唐筼到大字报栏逐张抄录,回家念给陈寅恪听。7月下旬,陈寅恪上书校长,声明不再开课、办理退休。从1926年进入清华国学研究院到1958年,他服务教育三十二年。此后他再未上讲台。

1958年10月,金应熙在《理论与实践》发表近万字长文《批判陈寅恪先生的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的史学方法》,从陈寅恪的出身背景分析其思想。金应熙是历史系副主任、系党总支成员,曾受学校委派随陈寅恪习史。书中记录两人决裂的经过,以及此后陈序经带金应熙上门请罪、陈寅恪说“你走吧,免我误人子弟”的场面。

七、特殊照顾、陶铸与“脱帽加冕”

1961年,广东省委对知识分子政策作出调整。9月28日陶铸在高级知识分子座谈会上讲话,提出“今后一般不要用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个名词”,并说“对于过去批判搞错的,应该平反、道歉、老老实实认错”。随后广东确定两千人名单给予副食品补助,其中“如陈寅恪、姜立夫等一流著名学者,他们生活上的特殊需要和困难,全部由省委负责解决”。1961年10月起,陈寅恪每月获得面粉、食油等配额,1962年又配给每日鲜奶。

1962年2月,胡乔木在陶铸陪同下拜访陈寅恪。陈寅恪问为何出现那么多失误、为何经济如此困难,又问他送交出版社的著作为何迟迟不能出版,自称“盖棺有期,出版无日”,胡乔木答“出版有期,盖棺尚远”。作者引用竺可桢1966年日记,说明陈寅恪的著作出版问题始终未解决。

1962年2月,康生求见陈寅恪,陈寅恪以病在床未接待。康生转而会见容庚,两人因一幅书帖真伪发生争论,同往容宅辨验,康生随后开出介绍信支持容庚修订《商周彝器通考》。作者把此后《论再生缘》出版受阻与此次被拒联系起来:1963年中宣部报告把《再生缘》列入“以描写征服邻邦的历史事件为主要内容的书籍”,不得重印公开发行,康生早在出版社会议上已以“影响与朝鲜的关系”“诗情调不健康”两条理由禁止出版。

同年7月,陈寅恪在家中滑倒摔断右腿股骨颈,因麻醉风险评估等原因放弃手术,采用保守治疗,住院七个月。此后他只能卧床,靠“三个半护士”护理。1963年7月24日,陶铸就中山大学干部对护理陈寅恪的不满发话:“他虽然是资产阶级学者,但是他爱国,蒋介石用飞机接他他不去。”并说“你若像陈寅老这个样子……又有这样的水平,亦一定给你三个护士”。

作者在叙述这一阶段时指出矛盾的两个侧面:物质照顾与精神压力的并存。陈寅恪享受特殊照顾的同时,1960年和1963年两次政治排队仍被列为“中右”。陶铸的照顾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八、膑足、托付与身后事

1963年后,陈寅恪多次向家人交代后事,表示死后骨灰撒入珠江口外,不希望被用来开追悼会。1964年5月,蒋天枢南下广州,陈寅恪把整理出版遗著的全权交给他,并写《赠蒋秉南序》,文中有“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等语。1965年陈寅恪开始撰写《寒柳堂记梦》,1966年7月因运动中断。

1966年“文革”开始。6月7日,陶铸秘书从北京致电广东省委,其中一条称“陈寅恪,生活不降,大字报不发动,贴也不干涉。批判要报中央”。同年7月30日,陈寅恪致信保健室主任,请求自费购药;8月6日唐筼以个人名义向驻校工作队递交声明,逐条回答大字报中关于“污辱护士”、收受三百元补助、进口药品等指控。9月,“三个半护士”被撤走,陈家自费雇请护士朱佩贞,她护理陈寅恪直至去世。

1967年初,陶铸被打倒,陈寅恪被逼令交代与陶铸的关系。大字报贴满东南区一号整幢楼房,高音喇叭吊在床前。1969年3月,陈寅恪被迫搬到西南区五十号平房。同年10月7日晨,陈寅恪因心力衰竭、肠梗阻、肠麻痹去世,终年七十九岁。四十五天后,11月21日,唐筼去世。作者据此推断,唐筼是停药自尽追随丈夫,依据是她生前安排后事的种种举动。

陈寅恪去世时,“文革”尚未结束。他生前好友的结局书中逐一交代:陈序经1967年2月在南开大学死于心脏病突发,身后三千多册藏书被当废纸卖掉;周寿恺1970年因“造反派”拖延医治死于胃出血;梁方仲1970年去世;刘节“文革”中遭受六十多场批判,1977年死于喉癌;吴宓被打成“现行反革命”,1971年曾致信中山大学探问陈寅恪夫妇生死,1978年去世;金应熙1991年死于香港;黄萱1973年退休后移居厦门。

九、作者的方法、观点与材料的限度

本书的叙述方式接近于调查报道与历史叙事的结合。作者保留事件的时间顺序,逐条注明材料来源,对档案和口述的分量不加掩饰。凡属推测,作者通常用“据分析”“或可”“今已无法考证”限定,例如对陈寅恪与傅斯年的“口头之约”、1958年批陈是否“来自最高层旨意”等,均注明属于推测。

作者在书中明确表达的价值判断:他同情陈寅恪,认为陈寅恪的遭遇反映了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在政治运动中的共同命运,并认为陈寅恪坚持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具有文化意义。作者对历次运动、对郭沫若、金应熙、康生等人有明确的褒贬,这些判断属于作者的观点,而非公认结论。读者应把书中叙述的事实与作者的评论分开看待。

本书的一个重要反例来自陈寅恪去世后的学术论战。1983年起,余英时发表《陈寅恪的学术精神和晚年心境》等文,认为陈寅恪晚年没有向中共政权认同;1984年,在胡乔木过问下,广东方面组织署名“冯衣北”的文章与余英时商榷。作者在第二十一章详细记录了这场论战,指出双方的文章都带有政治色彩,对陈寅恪诗作的解释“被各方注释者作了言过其实的夸大”。这场论战说明,对陈寅恪晚年心境的政治解读至今缺乏统一证据,本书只能呈现材料与各方的说法。

作者在结尾用陈寅恪自己的著述活动作结:六十岁后,陈寅恪完成《论再生缘》和《柳如是别传》约九十万字,占他一生著述的一半;1980年《陈寅恪文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1988年中山大学举行“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讨论会”。这些是书中可以核实的事实。对陈寅恪一生“得失”的总体评价,作者在最后一章提出的“文化财富”与“留下的遗憾”两个视角,属于作者个人的总结,原文并不提供可以定量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