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Carry Me Home

Diane McWhorter

Diane McWhorter 的《Carry Me Home》把一部城市史和一段家族史缝在一起。伯明翰(Birmingham, Alabama)从 1930 年代到 1963 年经历了种族隔离制度由盛到崩解的过程;作者本人出生在这座城市的白人上层家庭,1963 年 9 月 15 日第十六街浸信会教堂爆炸时她十岁,年纪与遇难的四名女孩相仿。她父亲马丁·麦克沃特(Martin McWhorter)是白人精英家庭的反叛之子,常年夜晚外出,母亲称之为"民权会议"。作者成年后花了近二十年调查这座城市,最终把童年的困惑写成一部伯明翰史。

书名取自一首灵歌。作者在前言里写明,这本书写的是死亡、救赎与种族。全书按时间推进:第一部"先例"覆盖 1938 到 1959 年,第二部"运动"覆盖 1960 到 1962 年,第三部专写 1963 年的"伯明翰之年"。书中穿插以"McWhorter 1963"为题的个人回忆段落,交代作者在那一年里的处境。

作者在序言和引言里反复交代她的追问:一个常春藤教育、进出乡村俱乐部的家族,怎么会养出一个近乎治安队员的父亲。她在调查中得出的结论是,父亲的暴烈只是这座城市精英阶层的产物——正是精英阶层养育了三K党,制造了刺激非暴力革命的条件。

一条贯穿的因果链:产业、劳工与种族

作者的核心论点落在经济层面。伯明翰建在煤、铁矿和石灰石三种炼铁原料同时出产的地方,1871 年由工程师约翰·米尔纳创办,被宣传为"永恒承诺之城"。美国钢铁公司 1907 年借摩根财团之手收购本地最大的钢铁企业 TCI,把伯明翰变成匹兹堡的产业殖民地,并刻意压制南方的产能。产业主长期依靠"囚犯租赁"制度获取廉价劳动力,州政府把半数囚犯租给煤矿,囚犯中绝大多数是黑人。

这套体系的关键在于维持工人分裂。雇主用种族隔离阻止黑人和白人劳工联合组织工会,压低整体工资。三十年代,当"新政"赋予工人集体谈判权、当劳联-产联和共产党尝试跨种族组织时,工业家便以种族议题反扑。作者详细记录了共产党在伯明翰的短暂活跃——1928 年共产国际把美国黑人工人视为革命前卫,1931 年"斯科茨伯勒男孩"案成为共产党动员的契机——以及这种动员如何招来产业主的镇压机器。煤炭大亨查尔斯·德巴德勒本(Charles DeBardeleben)在矿区布设机枪与电击铁丝网,勾结市政与警察系统打压工会。

作者用"大骡子"(Big Mules)称呼把持城市的实业家集团。这个称呼来自他们自称以黑人矿工为劳力的行业。产业主没有发明隔离制度,但把隔离磨成了赚钱的工具:维持工人分裂、压低工资、用"白人至上"掩盖阶级冲突。书中多处把伯明翰的种族冲突解释为一场由工业秩序引发的"阶级战争"。

镇压机器的成型:1938–1962

1938 年:南方人类福利大会

1938 年 11 月,新政左翼在伯明翰市政礼堂召开"南方人类福利大会"(SCHW),1500 多名代表中约四分之一是黑人。物理学者乔·格尔德斯(Joe Gelders,共产党人)是主要组织者。新任治安专员布尔·康纳当众宣布"白人与黑人不得一起隔离",以此名句迫使会议就种族问题表态。这次会议开启了日后民权运动的一批白人骨干,也确立了康纳的全国名声。

康纳本人原是棒球广播员,由大律师詹姆斯·辛普森扶植进入政坛。辛普森出身乌托邦公社,少年时代在马克思原则建立的社区生活过,成年后转而成为反"新政"的旗手。两人合作把市政警察权力扩张,康纳把警察队伍变成自己的私人武装。作者认为,这套"诚实先生"与"牛氓"的组合,是产业主反击劳工运动的延伸。

1948 年:迪克西克拉特分离

1948 年,南方保守派因杜鲁门的民权纲领而脱离民主党,在伯明翰召开"州权民主党人"(迪克西克拉特)大会,提名斯特罗姆·瑟蒙德竞选总统。会议的组织者是弗兰克·狄克逊与西德·斯迈尔(Sid Smyer),街头旗手是康纳。作者指出,这次运动的经济背景是产业主害怕联邦民权立法动摇南方的低工资结构。同年,左翼的华莱士进步党竞选失败,美国左翼从此一蹶不振,民权运动的接力棒转向黑人教会。

三K党与炸弹

四十年代末,三K党在康纳的纵容下重新活跃。1947 年联邦法官裁定伯明翰的种族分区法违宪后,黑人在"戴纳迈特山"(Dynamite Hill)购置房产,随之而来的是连环炸弹袭击。罗伯特·钱布利斯(Robert Chambliss,绰号"炸弹鲍勃")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他从煤矿和水泥厂学会了使用炸药,长期受康纳保护。作者追踪了钱布利斯、特洛伊·英格拉姆(Troy Ingram)、厄尔·汤普森等一批矿工子弟进入三K党的过程,把他们的暴力归因于产业主留下的反工会传统。

舒特尔沃斯的运动

民权运动在伯明翰的本地支柱是牧师弗雷德·舒特尔沃斯(Fred Shuttlesworth)。他 1956 年在州政府查封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后创建"阿拉巴马基督教人权运动"(ACMHR),主张以直接行动取代法律渐进主义。1956 年圣诞节其住所被炸,他本人幸存;1957 年他在白人学校门口遭围殴,仍坚持斗争。作者把舒特尔沃斯与马丁·路德·金对照:金长于象征与全国号召,舒特尔沃斯则在伯明翰维持了一个真正的基层群众运动,多次入狱、屡遭炸弹与毒打。

联邦调查局与线人

1960 到 1961 年间,联邦调查局在伯明翰发展了一名三K党内部线人加里·托马斯·罗(Gary Thomas Rowe)。罗不仅提供情报,还参与三K党的暴力活动。1961 年母亲节,三K党在灰狗车站袭击"自由乘车者",罗在场并参与。事后联邦调查局为他掩盖身份,甚至指导他否认照片中的自己。作者依据后来公开的档案指出,FBI 对罗的纵容让三K党获得了事实上的保护伞,这个污点延续到 1965 年罗参与谋杀维奥拉·柳佐(Viola Liuzzo)。

1963:伯明翰之年

计划与准备

1963 年 1 月,南方基督教领袖会议(SCLC)在佐治亚州多切斯特开会,决定在伯明翰发动大规模非暴力运动,代号"Project C"(对抗)。舒特尔沃斯坚持要求金入场,因为他的多年抗争始终缺乏全国性关注。运动的策略设计者怀亚特·沃克(Wyatt Walker)负责挑选目标、计算游行路线。作者特别指出,1962 年市政选举改制(废除康纳的委员会制)后,运动者已把矛头对准市中心商界而非市政府。

儿童游行

1963 年 4 月,运动初期报名者寥寥。詹姆斯·贝弗尔(James Bevel)提议动员学生,填补监狱。5 月 2 日起,数百名黑人学生走出学校进入市中心,警察用高压水枪与警犬驱散。美联社记者比尔·哈德森拍摄的黑人少年被警犬咬住的照片登上全国头版,成为民权运动最具标志性的影像之一。作者指出,这张照片后来被证明部分误导——少年并非游行者,而是旁观者,且他本人一度抓住警犬的腿反抗——但照片引发的舆论转向是真实的。5 月 7 日,肯尼迪政府派司法部副部长伯克·马歇尔介入,商界在压力下同意谈判。

和解与破裂

5 月 10 日,金、舒特尔沃斯与商界代表宣布"伯明翰协议":商店在限定时间内撤销种族隔离标志、任用黑人店员、成立跨种族委员会。谈判过程中,舒特尔沃斯曾激烈反对仓促收兵,与金和司法部发生冲突。协议宣布当晚,三K党在加斯顿汽车旅馆和舒特尔沃斯盟友 A. D. 金的住宅埋下炸弹,引发该市第一次现代种族骚乱。联邦政府以联邦化国民警卫队应对。

教堂爆炸与四名女孩

9 月 15 日上午,十六街浸信会教堂的地下室卫生间被炸药炸毁,四名女孩——丹妮丝·麦克奈尔、卡罗尔·罗伯逊、阿迪·梅·科林斯、辛西娅·韦斯利——遇难。作者详细重构了爆炸前的夜晚:钱布利斯、汤米·布兰顿、鲍比·切里、赫尔曼·卡什等三K党成员的活动、FBI 线人的行踪、以及一名女裁缝目击的可疑车辆。联邦调查局的调查(代号 BAPBOMB)长期停滞,部分原因是其线人罗与嫌疑人的重叠。炸弹原定于午夜引爆,实际在上午十点二十分爆炸,当时教堂里正进行主日学校活动。

权力结构的转向

作者用大量篇幅描写白人权力结构的转变。1961 年自由乘车事件和 CBS 纪录片"谁为伯明翰发声"让商界蒙受声誉损失;1962 年康纳关闭公园的决定进一步让实业家决心抛弃他。房地产商西德·斯迈尔从"迪克西克拉特"组织者转变为与黑人和谈的少数白人,1963 年他召集商界精英与运动代表谈判,说出了被载入史册的自我定义:"我是隔离主义者,但我是个傻子。"作者把这种转变描述为权力为自保而作出的调整,而非道德觉醒:南方的产业秩序在联邦立法和经济压力下难以为继。

审判与余波

教堂爆炸案在三十多年里无人被定罪。1977 年,阿拉巴马州检察长比尔·巴克斯利以谋杀罪起诉钱布利斯,靠其外甥女伊丽莎白·胡德(Elizabeth Hood)的证词定罪。2001 年,汤米·布兰顿被控谋杀四名女孩并获罪;2002 年,鲍比·切里获罪。作者作为该书作者出席了 2001 年的布兰顿审判,并记录了 F B I 曾长期隐瞒关键录音带的事实。书的尾声写到 1964 年《民权法案》、1965 年《投票权法案》的通过,以及 2012 年阿拉巴马州针对拉美裔移民的 HB 56 法案——她认为那是"吉姆·克劳"以"胡安·克劳"形式的重演。

史料与方法

作者的方法以档案加口述为基础。她大量使用联邦调查局的调查文件、伯明翰警察的监视记录、州检察长的案卷,以及当事人的访谈。她在"资料来源说明"里提醒读者,三K党人的口供需要交叉核对,她通过比对多种记录来建立可信度。书中对作者自己家族的叙述同样基于访谈与家庭文件,父亲马丁·麦克沃特始终没有向女儿承认自己是否加入三K党,作者在结尾保留了这份不确定性,把它当作调查的边界。

可迁移的认知

这部书提供了几个可以迁移的分析角度。其一,种族秩序的经济功能:隔离制度为产业主维持廉价分裂的劳动力,因此推翻它的斗争必须同时针对商界与市政。其二,镇压与反抗的相互塑造:非暴力运动需要对方过度的暴力来赢得公众同情,伯明翰的警犬、水枪和爆炸恰好提供了这种材料。其三,执法机构与极端组织的灰色地带:FBI 线人制度可能保护而非遏制暴力。其四,城市记忆的困难:作者在书的结尾提出,伯明翰面对自己的历史时倾向遗忘,而真正的"和解"需要先弄清发生了什么,而非急于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