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Breakneck

Dan Wang

Dan Wang在《Breakneck》中提出了一项关于中美两国在21世纪如何运作与互动的比较研究。作者曾在中国担任六年技术分析师,其研究建立在对北京政策文本的研读、对贵州和云南等边缘省份的实地考察、对制造业供应链的追踪,以及对中美两国官员、企业家和普通民众的访谈基础之上。Dan Wang的立场是一位穿梭于两国的加拿大观察者,他认为中美两国在实用主义和对物质成就的追求上高度相似,但在政治制度上互为镜像。本书比较了中国的“工程国家”(engineering state)模式与美国的“律师社会”(lawyerly society)模式。

工程国家与律师社会的治理机制

中国现代治理体系由工程师主导。2002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部具备工程师背景,现任领导层则大量吸纳了航空航天和军工领域的执行官。工程师的治理特征是倾向于建设大型公共工程,将社会问题转化为数学模型,并将人口视为可调节的宏观总量。在这一体制下,国家掌握极大的自由裁量权,能够以极高的速度调动资源完成物理空间的改造,但往往忽视个体权利与社会成本。

美国运行一套由律师主导的社会机制。近十任美国总统中有五位毕业于法学院,国会议员及行政机构高层同样充斥着法律专业人士。律师社会的运行机制依赖于程序主义(proceduralism),通过环境审查、公众咨询和司法诉讼来制衡行政权力。这种机制保护了现有财富和个人权利,但也导致美国基础设施建设陷入停滞。加州高铁项目历经十七年预算膨胀至1280亿美元仍未建成,而中国在相同时期内以360亿美元建成了京沪高铁。

大基建的政治经济学与地方债务

中国通过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实现了物理空间的快速现代化。王丹在贵州骑行时观察到,这个中国第四穷的省份拥有世界最高100座桥梁中的45座,以及完善的高铁和高速公路网。正安县甚至通过吸引沿海返乡工人,建立了一个生产全球七分之一吉他的产业园。

这种建设狂热源于中央政府的人事考核机制与地方财政结构。地方官员的晋升依赖于经济增长指标,而缺乏房产税的地方政府主要依靠土地出让获取收入。王丹通过六盘水市前市委书记李再勇的案例记录了这一机制的后果:为了打造政绩,李再勇举债210亿美元建设虚假的欧洲风情小镇和缺乏降雪的滑雪场。这些项目未能产生经济效益,最终导致他因严重违纪被判处死缓。

工程国家在经济政策上高度偏向供给侧。政府通过低息贷款和政策补贴支持企业扩大产能,而非通过社会福利刺激居民消费。在新冠疫情期间,西方国家向家庭发放现金,而中国政府的应对措施是帮助工厂复工复产。这种模式导致了严重的产能过剩,例如中国汽车行业的年产能达到6000万辆,远超国内需求,迫使企业通过残酷的价格战和出口来消化库存。

作为过程知识的技术权力

中国在先进制造业领域的崛起,依赖于以深圳为代表的工程实践社区(communities of engineering practice)。王丹指出,技术包含图纸和专利,但更体现为存在于工人头脑和生产线上的“过程知识”(process knowledge)。

苹果公司与富士康的合作促成了这种知识的积累。为了满足iPhone的庞大产能,富士康创始人郭台铭在河南、四川等地建立巨型工厂。地方政府为完成招工指标,甚至动员煤矿工人和职业学校学生上流水线。数百万中国工人在此过程中掌握了精密电子产品的组装技能。随后,华为、大疆、比亚迪等中国本土企业利用这些成熟的供应链和技术工人,在智能手机、无人机和电动汽车领域取得了全球领先地位。特斯拉在上海建立独资工厂,进一步对中国本土车企产生了“鲶鱼效应”,迫使比亚迪等企业提升技术水平。

美国制造业的流失导致其技术能力受损。华尔街的金融化倾向促使企业将制造环节外包,导致美国丧失了大量过程知识。波音公司和英特尔近期的产品延期和质量危机,正是工程实践社区瓦解的后果。

网络上的“工业党”群体为工程国家构建了意识形态背书。王小东、钟庆、马前卒等网络作家和学者主张,国家间的竞争本质上是科技与工业能力的达尔文式生存战。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三体》被工业党奉为经典,书中描绘的为了文明存续而牺牲个体的技术官僚统治,高度契合了工程国家的内在逻辑。

社会工程的极端实验:人口控制与清零政策

工程国家将控制物理世界的逻辑直接应用于社会管理。

一孩政策的推演与执行

1980年实施的“一孩政策”源于导弹科学家宋健的控制论(cybernetics)模型。宋健利用计算机进行线性推演,得出中国适宜人口不超过7亿的结论。陈云和邓小平接受了这一看似科学的论断,将其转化为国家政策。

政策的执行依赖于军事化的官僚系统。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钱信忠部署了“突击队”,在农村地区强制实施结扎和堕胎。地方官员为了完成考核指标,采取了连坐、罚款、拆屋甚至强制引产等暴力手段。这一政策导致了严重的社会创伤,包括大量女婴被遗弃或杀害,以及人口结构的迅速老龄化。目前,中国政府试图逆转这一趋势,将妇联的工作重心转向催生,但遭遇了年轻女性的普遍抵制。

动态清零与数字监控

“动态清零”政策是工程国家在数字时代的另一次极端实验。2022年春季的上海封城暴露了这一机制的运作细节。市政府最初否认封城计划,随后突然宣布分区封控。由于物流系统瘫痪,2500万市民陷入食物短缺。基层居委会无力承担物资配送,居民只能依赖微信群中的团长(如作者的美国朋友Owen)直接联系批发商进行自救。

清零政策的执行伴随着严密的数字监控。健康码、无人机广播和网格化管理将居民牢牢限制在物理空间内。政府将所有阳性病例集中收治于方舱医院,并对感染者住所进行强制消杀。这种对单一指标(感染人数)的绝对追求,导致医疗系统瘫痪,大量患有其他基础疾病的患者因无法就医而死亡。2022年底,由于地方财政耗尽以及乌鲁木齐路和四通桥等地爆发的抗议活动,中央政府突然放弃了清零政策,导致大量缺乏退烧药储备的民众在感染高峰中死亡。

堡垒化转型与社会成本

民众因工程国家的剧烈政策摇摆而产生广泛的社会疏离感。大量中国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年轻一代选择“润”(rùn,即移民)。王丹在泰国清迈观察到,许多从事加密货币和艺术创作的中国青年为了逃避国内的政治审查和压抑环境,选择在异国他乡寻找生活空间。同时,富裕阶层通过投资移民将资产转移至北美,而底层民众则冒险穿越美墨边境。

习近平的第三个任期正在将中国推向“堡垒化”。政府对滴滴、字节跳动、阿里巴巴等数字平台发起了猛烈的监管风暴,蒸发了上万亿美元的市值。这一行动的目的是打击资本的无序扩张,迫使人才和资金由虚拟经济转移至半导体、清洁能源等国家急需的硬科技领域。

为了应对可能与西方发生的“极端情况”,中国正在全面加强经济韧性。政府大量增加煤炭发电产能以保障能源安全,并在城市周边恢复农业用地以维持粮食自给。这些措施虽然牺牲了经济效率,但为潜在的冲突或封锁储备了工业和物资基础。

中美的相互镜像与改革启示

中国模式的局限性在于其对社会控制的过度痴迷。工程师缺乏说服与共情的能力,导致中国在文化输出上表现惨淡。严格的审查制度扼杀了喜剧、电影和文学的创造力,而资本管制则限制了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工程国家能够高效地建设基础设施,但无法容忍多元主义和公民社会的生长。

美国需要克服律师社会的程序主义弊病。王丹通过回顾罗伯特·摩西(Robert Moses)在纽约的城市建设和海曼·里科弗(Hyman Rickover)的核潜艇项目,指出美国政府曾经具备强大的工程建设能力。面对气候变化和地缘政治竞争,美国必须减少繁琐的法律诉讼和行政审批,恢复在物理世界中建造房屋、交通网络和制造工厂的能力。

两国都在面临各自的内部危机。中国拥有强大的制造能力和执行力,但其僵化的政治体制正在消耗民众的活力;美国拥有多元的价值观和创新环境,但其治理效能正被否决政治所侵蚀。王丹认为,美国若能找回建设的勇气,同时坚守保护个人权利的底线,将在未来的大国博弈中占据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