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ISIS的崛起》是美国《华盛顿邮报》记者乔比·沃里克(Joby Warrick)写的一部调查报道式历史叙事。沃里克自2011年起为《华盛顿邮报》报道中东局势和叙利亚内战,本书在这批报道的基础上写成。致谢部分写明,他为此采访了200多人,其中约旦情报部门人员的姓名因安全考虑全部使用化名。
书的副题是“ISIS的崛起”,但叙事的主轴是扎卡维(阿布·穆萨卜·扎卡维)这个人的一生。作者用三个分卷依次讲述他的经历:在约旦的成长与入狱,在伊拉克战争前后建立“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的过程,以及死后组织如何演变为自称“伊斯兰国”(ISIS)的实体。引子与尾声分别用两场死亡收束全书:2015年2月被处决的女囚里莎维,和同年被“伊斯兰国”烧死的约旦飞行员卡萨斯巴。
沃里克在自序中说明了本书区别于其他同类著作的定位:多数书介绍“伊斯兰国”的意识形态和重大事件,他则试图讲述事件背后的人的故事。书中并列呈现约旦情报局、美国中央情报局、国务院外交官和伊拉克部落领袖等多个观察位置,各方的判断并不一致,作者会在行文中标明分歧。例如中情局分析员纳达·巴科斯与白宫对扎卡维作用的评价就明显对立。
扎卡维的转变:扎卡镇与贾法尔监狱
扎卡维原名艾哈迈德·法迪勒·哈莱伊拉,1966年生于约旦北部工业城镇扎卡(Zarqa)。书中借约旦情报局的档案和多位当事人的回忆还原了他的早年:12岁卷入殴斗,后涉足介绍卖淫、贩毒、持械伤人等,20岁已是有案底的街头流氓。1989年他前往阿富汗,到达时苏联军队刚撤走,他在边境参加了“圣战”组织,作战作风以大胆鲁莽著称。
1994年,扎卡维因策划袭击约旦—以色列边境以军哨所而被捕,与精神导师阿布·马哈茂德·麦格迪西同囚于贾法尔监狱。狱医巴赛勒·萨卜哈的观察构成这一部分的主要视角:48名极端分子挤在一间囚室,麦格迪西是思想导师,扎卡维则凭暴力与铁腕实际统管囚室。扎卡维在狱中去除文身、背诵经卷、照料残疾囚友,同时确立了对“叛教者”的憎恨和对国王侯赛因的敌意。
作者明确指出,监狱生活没有让极端分子变得顺从,反而把他们锻造成一个有等级、有共同信念的团体。这一点与约旦政府设想关押能“软化”他们的预期相反。
1999年大赦与情报局的放手
1999年侯赛因国王去世,阿卜杜拉二世继位。新王依传统颁布大赦,议会拟定的名单列有25000个名字,阿卜杜拉在任内不到六周时签字批准,扎卡维和麦格迪西因此出狱。作者借阿卜杜拉本人的回忆写道,国王事后才知道名单里有扎卡维,他质问为何无人预先查验。
出狱当晚扎卡维便赶回监狱与党羽会面,狱医萨卜哈由此判断此人“要么出名,要么横死”。随后扎卡维试图携母亲赴巴基斯坦,在机场被约旦情报局截下。反恐官员阿布·哈伊萨姆、审讯专家阿布·穆塔兹、“红魔”布尔扎克轮番与他打交道,情报局最终放行,理由是他没有确凿罪名。1999年底“新千年袭击未遂案”破获,扎卡维的策划者身份被确认,但他已身在巴基斯坦。
阿富汗与伊拉克北部
在巴基斯坦无法前往车臣后,扎卡维于2000年进入阿富汗。本·拉登最初冷淡对待他,甚至不愿露面,原因是他与麦格迪西的关系以及他可能是美国探子的嫌疑。基地组织高层萨义夫·阿德尔把扎卡维派到西部赫拉特办训练营,既作为考验,也为了借他插足约旦和黎凡特。训练营学员大多来自约旦和黎凡特,资金多来自海湾捐助者。
2001年美军入侵阿富汗后,扎卡维在轰炸中受重伤,肋骨断裂十余处。他没有跟随本·拉登东逃,而是越境进入伊拉克北部库尔德地区,投靠“伊斯兰护卫军”,在萨迦特村重建训练营。作者引用阿德尔和约旦记者福阿德·侯赛因的记录说明,扎卡维此时已把美国列为新的敌人,并认定伊拉克是“圣战”的下一处战场。
劳伦斯·弗莱遇刺与华盛顿的误读
2002年10月28日,美国驻约旦使馆中层官员劳伦斯·弗莱在安曼自家车库前被枪杀。凶手苏维德落网后供称受扎卡维指使,但书中记录了这一结论的争议:约旦方面以“罪案重现”方式取证,辩护律师称当事人遭酷刑;中情局分析员巴科斯认为证据模糊,无法确证扎卡维涉案;曾与扎卡维共处的极端分子也否认此事与他有关。
真正改变扎卡维命运的,是华盛顿对他的利用。伊拉克战争前,副总统切尼两次到访中情局,试图坐实萨达姆与“基地”组织的关联。巴科斯等人撰写的报告否认这种关联,指出相关猜测“捕风捉影”,白宫不予接受。2003年2月3日,国务卿鲍威尔在联合国安理会演讲中把扎卡维称作“本·拉登的副手”“基地组织的合伙人”,并称萨达姆为其提供庇护。巴科斯认为这一说法与她掌握的情况相反——扎卡维所在之处是萨达姆控制之外的偏远山区。鲍威尔多年后称那次演讲是他政治生涯“最大的错”。
作者借约旦作家哈尼耶之口指出,鲍威尔的演讲让原本无名的扎卡维成为阿拉伯世界名人,极端分子纷纷投奔,只为追随他的名号。切尼在回忆录中仍坚持萨达姆与基地组织有染的判断,作者在书中并列呈现了这种对立。
入侵伊拉克后的失策与叛乱升级
战前,中情局特工查尔斯·法迪斯已带小队潜入伊拉克北部,摸清了“伊斯兰护卫军”营地和扎卡维的准确位置,并提交打击方案。白宫因担心影响鲍威尔即将发表的演讲而搁置行动。2003年3月美军入侵,空袭摧毁营地,但扎卡维已逃往巴格达。
作者归纳了占领当局的几项具体失策:未能维持巴格达治安、放任大规模抢掠;下令解散萨达姆军队、实行“去复兴党化”,使大批技术人员和军警一夜失业。约旦国王阿卜杜拉在回忆录中记载,他曾当面警告负责伊拉克事务的布雷默,解散军队“过于大胆,无异于制造混乱”,布雷默回答“我的事情,我清楚得很”。中情局官员里切尔则指出,被剥夺公职和军饷的旧政权人员成为叛乱的后备力量。
2003年8月至10月,约旦驻巴格达使馆、联合国运河酒店、纳杰夫伊玛目阿里清真寺接连遭袭,遇难者分别为17人、22人和89人。中情局驻巴格达站长梅耶尔在报告中警告“暴乱”来临,白宫与五角大楼否认并压制报告,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当面质问“什么叫暴乱”。白宫最终承认伊拉克已陷入暴乱时,萨达姆已于2003年12月被捕,但局势仍在恶化。
扎卡维的宗派战略与公开暴行
2004年1月扎卡维致信本·拉登,这封信在书中被完整呈现其主张:他把什叶派称为“障碍”“毒蛇”,提出用炸弹攻击什叶派头目,主动引发宗派战争,并明言“我们就是要制造暴乱”。本·拉登原本谴责袭击什叶派平民,作者据此说明两人路线存在根本分歧。扎卡维的信件思路与《善用暴行论》一书相近,后者主张极端分子为达目的可以使用血腥暴力手段。
同年3月阿舒拉节爆炸造成180人死亡。5月,美国人质尼克·伯格被斩首,录像传遍网络。伯格只是到伊拉克寻找商机的26岁通信设备修理商,他的死与阿布·格莱布虐囚丑闻叠加,改变了美国国内的战争舆论。扎卡维随后公开组织“团结与圣战协会”,并凭血腥视频赢得“屠场主人”绰号。2004年10月,本·拉登宣布扎卡维的团体为“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两人正式结盟。
书中同时记录了基地组织内部的反对声。扎瓦希里2005年写信批评扎卡维滥杀什叶派、公布斩首视频,建议“处死俘虏用子弹就行”;另一位重臣阿提亚警告,基地组织历史上因滥施暴行而失去民心者皆自取灭亡。扎卡维对这些批评公开反驳。
约旦情报局的反击与安曼爆炸
2004年4月,约旦情报局破获扎卡维授意“炸弹专家”贾尤西策划的安曼化学脏弹袭击案。贾尤西囤积了20吨化学制剂,计划用卡车撞毁情报局大楼制造毒气云。情报局通过线人网络、购车线索和化学品采购记录逐步锁定目标,最终在马卡营地公寓逮捕贾尤西。书中引用穆塔兹的审讯结果,官方估计若得逞可致市中心8000多人死亡。扎卡维事后否认持有化学武器,称袭击目标只是军事设施。
2005年11月9日,扎卡维派出的三组“人弹”袭击安曼三家酒店,60多人死亡。其中女囚里莎维的炸弹哑火,她在婚礼大厅目睹“丈夫”引爆炸弹后逃离,随后被捕。作者用大量篇幅描写里莎维的供述:她原以为目标是美国特工,进入的却是约旦人的婚礼。约旦全国因此转向,阿卜杜拉二世放弃此前的克制,决定与美国特种部队合作搜捕扎卡维。基地组织内部也对安曼爆炸予以谴责,扎卡维一度宣布退居二线。
击毙扎卡维:三条线索合流
安曼爆炸后,约旦情报局转变策略,主动抓捕扎卡维团伙成员。边境海关官员卡尔布利落网后供出扎卡维的走私线路、藏身习惯和一名叫阿卜德·拉赫曼的精神导师。美军方面,麦克里斯特尔将军指挥的特种部队“6-26小组”通过连续夜袭、审讯俘虏压缩扎卡维的活动空间。三条线索在2006年汇合:无人机跟踪拉赫曼的座驾,发现他中途换车前往巴古拜附近村庄希比卜,那里有一栋带车库的二层小楼。
2006年6月7日,美军确认屋中黑衣人身份后投下GBU-12炸弹,扎卡维受重伤,数分钟后死亡。尸检显示他肺部等脏器严重受损、颈动脉爆裂。麦克里斯特尔在太平间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名追踪三年的目标。书中注明,参与行动的老兵有人声称亲手击毙扎卡维,但尸检报告不支持这种说法。
扎卡维死后,组织更名为“伊拉克伊斯兰国”,前萨达姆政权军官出身的阿布·奥马尔·巴格达迪任领袖,2010年他与副手阿布·阿尤布·迈斯里一同死于美伊联军空袭。美国在2008年至2011年撤离伊拉克期间,依靠电子监控、特种部队突袭和逊尼派部落的“安巴尔觉醒”,把扎卡维留下的组织压到最低点。作者引述中情局局长海登2008年的公开说法:该组织在战略层面已被打败。书中记录,驻伊美军死亡人数从2007年的904人降至2008年的314人。
叙利亚内乱与“伊斯兰国”的复活
2011年“阿拉伯之春”波及叙利亚。书中以美国大使罗伯特·福特为线索,记录大马士革的抗议与镇压:哈马城的示威者打出“人民希望推翻这个政权”的口号,福特亲自前往哈马以示支持,随后美国使馆遭巴沙尔支持者冲击。奥巴马政府判断巴沙尔“时日无多”,却始终拒绝武装叙反对派。约旦国王阿卜杜拉是书中明确与这一主流判断相反的人,他警告巴沙尔“房子着火”,并预计叙利亚会长期陷入战争。
作者用档案和当事人口述说明“伊斯兰国”如何借乱局复活。2011年叙利亚政府大赦释放的囚犯中包括多名扎卡维旧部;巴格达迪掌管的“伊拉克伊斯兰国”本已萎缩,随后派阿布·穆罕默德·祖拉尼率七八人潜入叙利亚,组建“努斯拉阵线”。2013年4月,巴格达迪单方面宣布“努斯拉阵线”并入“伊拉克与大叙利亚伊斯兰国”(ISIS),祖拉尼拒绝并请基地组织领袖扎瓦希里仲裁,扎瓦希里令巴格达迪停职,巴格达迪不予理会。这是基地组织与“伊斯兰国”公开分裂的起点。
书中梳理了巴格达迪本人的背景:原名易卜拉欣·阿瓦德·巴德里,1971年生于萨迈拉,出身逊尼派教士家庭,本有望成为伊斯兰法教师。2004年他因参与抵抗美军被捕,关进布卡监狱,在那里凭宗教法律学识建立威望,同年12月获释。作者把布卡监狱称为“圣战大学”,并引用狱方法律负责人的文章批评美军把极端分子与普通囚犯混押,客观上助长了极端思想的传播。
部落合作与“哈里发国”的成立
2014年,“伊斯兰国”在伊拉克西部连续击溃政府军四个师。作者把这场胜利归因于伊拉克内部分裂而非组织实力:什叶派总理马利基打压逊尼派,拉马迪部族领袖扎伊丹·贾比里等曾配合美军清剿极端分子的人转而与“伊斯兰国”联手,视其为对抗巴格达政府的盟友。书中记录了这种合作的代价:合作部族领袖阿卜杜拉扎克的家在数周后被“伊斯兰国”夷平。
2014年6月,“伊斯兰国”攻占摩苏尔,释放囚犯、处决俘虏,获得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美制装备。7月4日,巴格达迪在摩苏尔努里大清真寺宣布“哈里发国”成立,自称“哈里发”。作者指出,此时“伊斯兰国”控制的区域从叙利亚西部延伸到伊拉克中部,巴格达迪据称控制的价值接近10亿美元的现金和设备。
尾声:卡萨斯巴之死与约旦的转向
尾声回到引子的开头:2015年1月3日,“伊斯兰国”在拉卡将约旦飞行员卡萨斯巴烧死并全程录像,视频在几周后公布,此时他已死约一个月。约旦全国激愤,阿卜杜拉二世回国后下令空袭“伊斯兰国”目标,并在飞行员家族葬礼上与其父同行。书中记录,沙特教士、爱资哈尔大学大伊玛目、甚至扎卡维的导师麦格迪西都对“伊斯兰国”提出谴责;埃及总统塞西在爱资哈尔大学呼吁“宗教革命”。
作者借记者拉米·胡里的话收束全书: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的关键人物都是在阿拉伯国家的监狱里完成转变的,“美国的武力干涉加阿拉伯监狱”才是它们成长的原因。这一判断属于书中人物的观点,作者未在全书其他地方给出独立的相反证据。
书中建立的因果链条
《黑旗》在叙事中反复呈现若干因果链条,每一步都有书中列出的具体事件支撑:
- 1999年大赦放走扎卡维,情报局因缺乏罪名放他出国,他随后回到阿富汗并进入伊拉克。
- 鲍威尔的演讲替无名小卒扎卡维建立了国际名声,极端分子投奔他的名号。
- 解散伊拉克军队与“去复兴党化”让旧政权军警失业,这批人成为叛乱的后备力量。
- 白宫压制“暴乱”报告、拖延应对,扎卡维在此期间建立网络。
- 安曼爆炸让约旦转变策略,情报局与美军合作,最终在2006年击毙扎卡维。
- 美军撤离后马利基打压逊尼派,部落与“伊斯兰国”结盟,摩苏尔因此陷落。
- 奥巴马拒绝武装叙利亚反对派,宗教极端派趁机吸纳人手、资金和地盘。
这些链条是作者基于采访、档案和当事人口述建立的解释,读者在采纳时需连同书中的证据等级一起看待。
证据来源与适用边界
《黑旗》是一本记者写的非虚构历史叙事,其证据包括:作者对200多名当事人的采访(含具名与匿名);被美军缴获的扎卡维电脑文件、信件与会议记录;极端组织发布的视频、音频与网络声明;约旦情报局的审讯记录与公开录像;多位当事人(阿卜杜拉二世、切尼、希拉里、鲍威尔等)的回忆录;以及中情局官员、特种部队将领的回忆与访谈。
需要注意的边界:
- 约旦情报部门人员的姓名全部为化名,其叙述无法独立核实。
- 若干结论存在当事人说法与官方记录的分歧:弗莱遇刺是否由扎卡维指使、苏维德是否被刑讯逼供、扎卡维死前是否还活着,书中均并列呈现了不同说法。
- 作者对白宫决策的叙述大量依赖巴科斯、里切尔等情报界人士的回忆,这些人与布什政府存在对立,叙述带有其立场。
- 书中的伤亡数字(如阿舒拉节180人、纳杰夫89人、安曼酒店60余人)多来自官方或事发当时的报道口径,属于事件层面的记录。
- 本书叙事止于2015年初约旦空袭之后,作者在致谢中写到,书中主角组织在2013年的美国还少有人知。关于“伊斯兰国”此后兴衰的内容不在本书覆盖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