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必然

凯文·凯利

凯文·凯利在《必然》里做了一件具体的事:列出未来三十年数字科技的十二个运动方向,每个方向用一个现在进行时的动词命名——形成、知化、流动、屏读、使用、共享、过滤、重混、互动、追踪、提问、开始。他不预测哪家公司会赢,不预测哪款产品会流行,他断言的是这些方向本身。书名叫"必然",指的是技术偏好,而非宿命:互联网对复制有偏好,这个偏好源于比特的物理属性,不因政体、文化或商业模式而改变,你可以选择顺势而为或逆流而上,但那个偏好一直在那里。

这本书写于2016年,作者当时的判断是,这十二个趋势已经运行了三十年,还会再运行三十年。他明确说,旧的商业模式会被推翻,职业会消失,法律体系会受到挑战——这些趋势在他的叙述里是需要理解才能驾驭的力量,而不是乐观的预言。


技术有偏好

全书的核心前提是:技术有内在偏好。工业流程偏好高温高压,因此催生了远离人群的大型中心化工厂;数字技术偏好大规模廉价复制,因此催生了大规模社交,这个结果与任何国家的政策和文化无关。

KK由此区分了两种"必然":

  • 强必然性:某个具体结果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出现,比如"2016年的青少年每五分钟发一条推文"——他不这么认为;
  • 弱必然性:技术的总体轮廓是必然的,具体实现不是。因特网的全球互联形态是必然的,但它是商业化的还是非营利的、是国家的还是国际的,不是必然。电话系统是必然的,iPhone不是;即时通讯是必然的,推特不是。

这个区分直接影响他的整个分析框架:他讨论的是偏好、方向和轨迹,而不是具体预言。


十二个动词

形成(Becoming)

软件、硬件、服务都处于不断升级的状态,没有任何静止的版本。KK由此得出的推论是:每个人都永远是新手。新技术到来时你是新手,技术升级时你又是新手,淘汰循环加速时你来不及掌握任何东西,还是新手。这不是某一代人的处境,而是所有人的新常态。

与此对应的是他提出的"进托邦"(protopia)概念,用来对抗乌托邦和反乌托邦两种叙事框架。进托邦不是目的地,是一种进程状态:今天比昨天好一点点,进步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同时每解决一个问题就制造出新的问题。KK认为这就是现实文明实际运行的方式,也是它比乌托邦更可持续的原因——乌托邦没有问题,也就没有机遇,会自行崩溃。

形成还意味着:产品变成服务,名词变成动词。一辆接入网络的汽车不再是固定的制造物,而是一个持续更新的材料序列,对使用、反馈、竞争和穿戴做出快速适应。鞋子、书籍、货币都会经历同样的转变。

知化(Cognifying)

KK把AI的到来类比为电力的普及——不是一个强大的独立智能出现,而是廉价的认知能力渗透进所有事物。就像电力让静止的东西动起来,AI让迟钝的东西变聪明。

他把这轮AI突破归结为三个同时到来的条件:廉价并行计算(GPU芯片从电子游戏市场移植过来)、大规模训练数据(整个数字世界的行为记录)、深度学习算法(2006年杰夫·辛顿的"叠层"方法解决了神经网络的实际训练问题)。三者缺一则无法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KK特别强调AI将以"异类智能"的方式存在,而不是人类智能的复制品。它不擅长统计的人类恰好擅长统计;它能在几十亿张照片中识别面孔,这是人脑达不到的。他列出了十几种可能的心智类型——有的只能做专门任务,有的是蜂巢型,有的能克隆自身,有的能修改自己的代码——用来说明智能是一个广阔的空间,人类只占其中一个小角落。他的结论是:AI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提高生产效率,而在于帮助我们定义什么是人类独有的能力。

关于工作,他用七个步骤描述了机器替代人的完整周期:从"机器干不了我的工作",到"机器干常规工作,我处理例外",到"好吧,就让机器做",再到"我的新工作比以前好多了",最后回到起点"机器绝对干不了我现在做的事"——然后循环重复。他的结论不是"机器夺走工作",而是每一轮替代都催生出在替代发生之前无法想象的新工作类型。

流动(Flowing)

互联网是世界上最大的复印机。任何接触互联网的东西都会被复制,且复制无法阻止。KK认为好莱坞和唱片公司试图阻止复制的做法只是成功地把顾客变成了敌人。

复制免费之后,价值从复制品转移到"无法复制的东西"。他列出八种比免费更好的"原生性":

  1. 即时性——首发的时机本身有价值;
  2. 个性化——为你定制的版本无法被大规模复制;
  3. 解释性——代码免费,但说明书值钱;
  4. 可靠性——在充斥垃圾副本的环境里,来源可信的版本值得付费;
  5. 获取权——随时随地访问的便利性优于拥有一份副本;
  6. 实体化——音乐免费,现场演出昂贵;书本可以免费,作者见面会收费;
  7. 可赞助——粉丝愿意为支持创作者而付费,前提是支付方式足够简单;
  8. 可寻性——在海量内容中被找到的能力本身有价值。

媒介向流动性转变经历四个阶段:固定且稀缺→免费且无所不在→流动且分享→开放且可变。音乐产业率先完成这个过程,其他媒介正在跟进。

屏读(Screening)

西方文明从口头文化变成书籍文化,再变成屏幕文化。书籍文化崇尚精准、权威和线性推理;屏幕文化是流动的、碎片化的,真相由受众实时拼接而不是由权威固化。

KK并不主张屏幕文化取代书籍文化,而是说两者在人类身上同时存在并产生张力。他更感兴趣的是"屏读"带来的新可能性:万能图书馆——所有书籍数字化之后,每本书都通过超链接、标注、引用与其他书相连,书不再是孤岛,而是一张巨大知识网络的节点。维基百科就是这个方向的早期原型。

超链接和标签是他认为过去五十年最重要的发明,因为普通用户的每次点击既为自己导航,也在匿名地构建整个网络的信用结构——谷歌的早期搜索排名就是建立在这个集体行为上的。

使用(Accessing)

优步不拥有出租车,脸谱网不创造内容,阿里巴巴没有库存,Airbnb不拥有房产。KK把这个现象解释为五个相互强化的趋势:减物质化(产品变轻、变无形)、去中心化(通信成本持续下降)、按需即时性(实时匹配需求和供给)、平台协同(第三方在别人的基础设施上创造价值)、云端(共享计算能力)。

这些趋势共同把所有权的逻辑压缩:既然可以即时获得同等效果,为什么要拥有?他举了一个极端情景:一个完全不拥有任何物品的人,住在按需供应一切的综合公寓,通过订阅服务获得衣物、工具、食物和娱乐。这个场景不是乌托邦,而是现有趋势延伸的终点,用来展示方向。

比特币的区块链作为去中心化货币的技术案例出现在这一章,他用它说明:如果连货币都可以去中心化,那么去中心化的逻辑就可以应用到任何需要信任和核实的领域。

共享(Sharing)

比尔·盖茨曾把开源软件倡导者称为"当下的共产主义者"。KK不这么看,他把数字时代涌现的协作现象称为"网络社会主义",并立即说明这不是政治意识形态,而是一种依赖社会互动来产生价值的技术架构。

他把集体行为分四个层级:分享(最低程度的协同)→合作→协作→集体主义。维基百科、Linux、eBay、脸谱网、推特都是不同层级的例子。

对于"用户完全产生内容、不需要编辑"这个命题,他给出了自己亲历的结论:他1993年主导《连线》杂志尝试完全由用户编辑的网站,结果失败,随后加入编辑力量才得以运作。维基百科表面上向所有人开放,但实际上有一小群持续投入的核心编辑在维持质量。他的判断是:自下而上的蜂巢力量需要极少量自上而下的管理来校正,这个"极少量"的比例很关键——过多变成控制,过少让系统陷入混乱。

众筹(Kickstarter模式)和P2P借贷(Kiva模式)作为共享经济向更深层演进的案例出现在这一章。

过滤(Filtering)

每年全球新增800万首歌、200万本书、1600万部电影、300亿博客帖子——没有人有足够时间处理这些内容。过滤变得不可或缺,但每个过滤器都会过滤掉一些好的东西,且过滤器的缺陷只能用另一个过滤器来补偿,不能通过移除过滤器解决。

KK把注意力定义为最后的稀缺资源。他做了一个粗略计算:各类媒体的年收入除以用户花在上面的总时间,得出的"每小时注意力价值"大约在2到3.5美元之间,且在过去二十年里基本稳定。注意力总量是固定的(每天24小时,无法扩展),但需要注意力的内容在爆炸式增长,这个不对称是广告经济和推荐引擎的基础逻辑。

过滤泡沫(filter bubble)是这一章的重要概念:当推荐系统只给你你已经喜欢的东西时,你会困在一个小高点上,误以为自己在顶点。他提出的对策不是移除推荐系统,而是在"更多类似"之外主动设计几种对抗性过滤器:发现你尚未喜欢但应该尝试的东西,发现朋友的朋友推荐的东西。

重混(Remixing)

圣塔菲研究所经济学家布莱恩·亚瑟的命题:所有新技术都是已有技术的组合。KK把这个命题扩展到媒介领域:新媒介形式来自旧媒介形式的重新组合,组合越多,可能的新形式就越多,增长是指数级的。

他特别关注电影领域的"古登堡时刻"——印刷术发明后,人类花了几百年才建立起便于消费者使用的文字工具(目录、页码、注脚、索引、字母引用)。视频领域目前还没有对应的工具:你无法精确引用一部电影中的某个画面,无法为视频建立词条索引,无法像翻页一样快速浏览一部电影。一旦人工智能能够识别和索引视频内容,这些工具就会出现,电影的可检索性和可重混性将释放出类似文字重混那样的创造力。

知识产权法律的滞后是这一章的主要问题意识:现行版权保护延长到创作者去世后七十年,在一个以网络速度运行的世界里,这相当于一百年的法律闭锁,严重阻碍了重混和创新。他提出的核心问题不是"是否允许使用他人作品",而是"这次使用是否对原作进行了转化"——转化才是值得法律保护的关键。

互动(Interacting)

VR(虚拟现实)和AR(增强现实)之所以让人信服,靠的是对身体感知系统的劫持,而画面清晰度只是其中一个条件。斯坦福大学VR实验室的悬空木板实验说明了这个机制:即使头脑清楚知道自己站在地面上,当感知被系统接管时,人的原始神经仍会产生真实的恐惧反应,膝盖会抖,会向前跳。KK在1989年亲历了拉尼尔实验室最早期的VR原型,他对该领域长达25年的跟踪观察构成了这一章的实证基础。

他把互动的演进方向归纳为三个维度:给所有物品添加传感器和感官功能(视觉、听觉、温度感知等);让互动区域持续向人靠近(从桌面到膝盖到皮肤到皮下);让人直接进入技术本身(VR和AR)。

一个小的观察值得记录:大卫·伊格曼发明的感觉替代背心,把麦克风录到的声音转换成背心上的振动模式,失聪者穿上几个月后大脑会自动将振动重新解读为声音。这个案例说明身体的感知边界比人们以为的更具可塑性。

追踪(Tracking)

KK列出了美国普通公民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常规追踪清单:每辆2006年后出厂的汽车内置OMB芯片记录驾驶行为;高速公路摄像头每月记录7000万个车牌;手机元数据(通话时间、地点、对象)被存储数月;68%的公立机构、59%的私人企业、98%的银行在摄像头监控下运作;谷歌永久记录所有查询历史;Kindle追踪每本书的阅读进度和停留时间……

他的结论是:无处不在的追踪是技术偏好的必然产物,试图用法律全面禁止它,和试图禁止复制一样无效。真正的问题是追踪是单向的还是对称的。他用"小镇"的比喻说明对称追踪的逻辑:街对面的邻居知道你什么时候去看病、买了什么电器,你也知道她的日常,双方都能互相问责,这种互相监督反而提供了社区的安全感。他把爱德华·斯诺登揭露NSA监控定性为:不是因为揭露减少了追踪,而是因为揭露增加了透明度——让不对称的追踪向对称追踪靠近,才是可以接受的方向。

量化自我(Quantified Self)运动作为追踪的主动版本出现在这一章:计算机科学家斯马尔通过持续追踪自己的粪便微生物组成,在没有医生提示症状的情况下自我诊断出克罗恩病;设计师费尔顿分析五年的个人邮件和出行数据,发现自己星期三效率最高。KK和加里·沃尔夫在2007年组织了第一次量化自我见面会,二十多人到场,他们追踪的项目种类之多让组织者大吃一惊。

提问(Questioning)

KK用维基百科作为全章的起点:他承认自己曾坚定地认为维基百科不可能成功——无编辑、无许可、全球任何人都可以随时修改的百科全书必然陷入混乱。他的预判完全错误。维基百科的成功说明:借助恰当的工具,恢复被破坏的内容比制造破坏更容易,当这个条件成立时,合作群体的成就能超越竞争个体。

更大的论点是:每个答案至少生出两个新问题。科学工具越强大,发现的未知领域就越大。我们刚刚发现宇宙中96%的物质和能量是看不见的——"暗物质"和"暗能量"是我们对自身无知的委婉说法。知识总量呈指数增长,但问题数量以更快的指数速率增长,两条曲线之间的差距本身也是指数级的。换句话说,科学的主要产出是无知,不是知识。

当答案变得廉价(搜索引擎每秒处理60万次查询,每次成本约0.3美分),问题就变得更有价值。毕加索1964年说"计算机是无用的,它们只能给你答案",KK认为这是准确的预见。他给出了好问题的特征清单:它不能被立即回答,它挑战现有答案,它在你听到之前不知道自己关心它,它创造出新的思维领域,它是机器最后学会的东西。

开始(Beginning)

最后一章是对前十一章的综合。KK把所有这些趋势汇聚成一个更大的叙事:人类正在把自己编织进一个全球规模的连接层——他称之为"霍洛斯"(holos)。2015年时,150亿设备接入这个系统,运行在约十万亿亿(10²¹)晶体管上,这比人类大脑的神经元数量多出约四亿倍。

他明确反对"硬奇点"叙事(超级AI将奴役人类),支持"软奇点":AI不会作为独立实体胜出,而是与人类形成复杂的依存关系,两者融合形成新的层级,在这个层级上出现单独的人或机器都无法完成的行为。这不是科幻小说,而是维基百科、eBay、优步这些已经发生的例子所展示的逻辑延伸。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已经开始。当然,也仅仅是个开始。"


几个可迁移的分析工具

技术偏好分析:在评估任何新技术时,先问它有什么内在偏好,而不是先问它会产生什么结果。工业流程偏好规模和集中,数字技术偏好复制和分散,这两个偏好分别催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经济形态,与文化无关。

原生性清单:当某类内容或产品被大规模廉价复制威胁时,找到它的原生性——即时性、个性化、解释性、可靠性、获取权、实体化、可赞助性、可寻性。其中哪几项在这个领域成立,就在哪里建立商业模式。

四阶段流动模型:任何介质/产业的数字化都会经历固定→免费→流动→开放四个阶段。判断当前所处的阶段,可以推断接下来的竞争逻辑——固定阶段比稀缺,免费阶段比覆盖,流动阶段比生态,开放阶段比用户创造。

N=1的限制与价值:自我追踪产生的个人数据在统计意义上无效(样本量为1),但对个人决策极度有效,因为被测试的恰好是这个特定身体在特定时刻的状态。这个区分适用于任何"通用标准"与"个人适用性"之间的权衡。

对称追踪原则:判断追踪是否可接受的标准不是追踪本身,而是是否对称——被追踪者能否追踪追踪者,能否向追踪者问责,追踪的收益是否对被追踪者可见。单向的追踪是监控,对称的追踪是社区。


几处需要注意的限制

KK写这本书时有意将分析范围限制在北美的案例,并声称每个案例都能找到对应的全球版本——但有些关于分享经济、众包和P2P信任的论断,在制度环境差异较大的地区,运行条件并不完全相同,这是他在书中没有充分处理的部分。

他对"知识产权改革"的主张(版权保护时间过长、重混应当合法)更多是方向性断言,没有给出具体的制度设计方案,也没有分析版权持有方的实际利益结构。

关于AI的部分写于深度学习初期,他对AI形态的判断(廉价、无处不在、以云服务形式交付)在随后几年的大体方向上是准确的,但他低估了少数大型平台对AI能力的集中程度——他当时预期是两到三家寡头,但实际寡头化比他预期的还要快和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