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讲什么
《白板》是认知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2002年出版的著作，中文版由袁冬华翻译，浙江人民出版社·湛庐文化于2016年12月发行。平克在书中考察"人性"这一概念在现代生活中引发的道德、情感和政治反应，并用认知科学、神经科学、遗传学和进化生物学的证据，主张人类心智具有复杂的先天结构。
书名的"白板"对应拉丁语"tabula rasa"，指被擦干净的书写板，通常追溯到哲学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1632—1704）。平克在第一章说明，白板说在当代知识界与另外两种学说并列为"圣典"：卢梭式的高贵的野蛮人，以及笛卡尔式的机器中的幽灵。他认为这三种学说在逻辑上没有关联，在实践中却经常彼此交织，共同构成当代知识分子的世俗信仰。
全书分五部分。第一部分介绍三种流行人性论的兴起与挑战，以及连接生物学与文化的四座桥梁。第二部分记录有关人性的新科学引发的政治反应，包括威尔逊《社会生物学》引发的论战。第三部分处理四种道德忧虑：不平等、不完美、决定主义与虚无主义。第四部分讨论认知、情感与道德感的运作方式。第五部分把上述框架用于政治、暴力、性别、儿童和艺术五个敏感话题。结语引用文学文本支持人性存在的观念，后记回顾了成书14年间相关领域的变化。
三种流行的人性论
第一章到第三章构成全书立论的地基。平克先把当代知识界默认的人性观归纳为三种学说，再逐一批驳其经验前提。
白板说
洛克在《人类理解论》中把人类心灵比作没有印迹的白纸，认为知识来自经验。他针对的是先天观念论，即数学理念、永恒真理和上帝概念与生俱来的说法。洛克的"白板说"同时是一种心理学理论和一种认识论。它在政治上瓦解了皇室世袭与贵族特权：皇亲贵族的大脑同样是白板，无法再声称拥有先天的智慧和优越性，奴隶制也失去了"天生低人一等"的辩护。
20世纪，白板说成了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研究议题。心理学用简化的习得机制解释思维与行为，社会科学把风俗习惯看成儿童社会化的产物，一系列概念（情感、血缘关系、性行为、疾病等）被说成"被创造的"或"由社会建构而成的"。政治与伦理方面，白板说把种族、民族、性别之间的差异归因于经验差异，主张通过改变经历来改变个人。
高贵的野蛮人
第二种学说出自约翰·德莱顿1670年的诗句"那高贵的野蛮人在林中纵横驰骋"，通常归到让-雅克·卢梭名下。这一观念认为人在自然状态下天性无私、崇尚和平，贪婪与暴力是文明的产物。卢梭与托马斯·霍布斯相对立——霍布斯把自然状态描述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主张用利维坦式的强权维持和平。
平克指出，哲学家原著往往比教科书复杂。霍布斯和卢梭都错误地认为野蛮人与世隔绝、缺乏技能，卢梭甚至认为野蛮人没有语言能力。但两人对自然状态的相反描述持续影响了后世：当代人崇尚天然事物、质疑人工事物，认为社会问题是可以补救的制度缺陷，都带有这一学说的痕迹。
机器中的幽灵
第三种学说源于笛卡尔的二元论：心灵与肉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肉体可分割、受机械法则支配，心灵不可分割、不受机械法则支配。批评家吉尔伯特·赖尔称其为"机器中的幽灵的教条"。
笛卡尔拒绝接受霍布斯的机械论解释，坚持行为（尤其是言语）来自自由选择。他的二元论带有道德含义：把心灵与肉体分开，可以保住尊严、责任和灵魂不朽。平克在书中引用丹尼特对"大脑移植"的评注——准确说法应是"大脑器官移植"，因为移植的是器官，而捐赠者本人并不随之转移。
三学说的交织
平克强调，三种学说在逻辑上互不相关，实践中却经常互相支撑。空白的大脑不会发出行善或作恶的指令，但善与恶并不对称：伤害人的途径多于帮助人的途径，因此一块白板既不能行善也不能作恶，看起来比拥有各种动机的大脑更"清白"。大脑既然是白板，就适合作为幽灵栖居的场所。如果机器做出了可耻行为，可以责怪幽灵，而不必深究机器设计上的缺陷。
人性理论的前世今生
第二章追溯白板说在20世纪社会科学中确立的过程。丹麦语言学家奥托·叶斯柏森1905年出版的《英语的发展与结构》把英语说成"成熟、充满阳刚之气"的语言，把夏威夷语说成"孩子气、女人气"，平克用这个例子说明一个世纪前标准已经彻底改变。社会达尔文主义把达尔文的进化论错误地用于论证种族优劣，弗朗西斯·高尔顿提议用优生学阻止"不健康"婴儿降生，纳粹以种族意识形态为屠杀辩护。
这些教训之后，西方知识界主流扫除了公开的种族与性别刻板印象。但同一场转变也把白板说确立为官方理论。历史学家卡尔·戴格勒总结这场"从生物学向文化学"的转变时认为，推动力来自建立"生物学先天力量不决定社会群体行为"这一社会秩序的意愿。
洛克、密尔与斯金纳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把联结主义学习理论用于政治立场：空白大脑记录感觉、建立联结，从而解释知识获得而不必借助先天结构。行为主义继承这一传统。约翰·华生宣称能随意把婴儿训练成医生、律师、乞丐或窃贼，B.F.斯金纳用老鼠和鸽子研究行为塑造。中国心理学家郭任远1929年写道，行为是结构与环境机械决定的产物，性欲是"社会刺激的产物"。
行为主义统治心理学界数十年，也渗透进公众观念。华生告诫父母不要安抚哭泣的婴儿，斯金纳设想把社会变成巨大的斯金纳箱以实现乌托邦。极端行为主义后来失去市场，但联结主义模型、神经网络模拟以及"学习即联结建立"的看法在认知科学中延续下来。
涂尔干的"橡皮泥"隐喻
现代人类学之父弗朗兹·博厄斯把"文化"一词的含义从高雅娱乐转变为社会中传播的行为模式总和。他受贝克莱唯心主义影响，用文化差异为平等主义寻找知识根基，主张不同群体有相同的基本心智。博厄斯的弟子们走向更彻底的文化观。阿尔伯特·克罗伯认为文化是"超机体的"，与个体心理无关；埃米尔·涂尔干提出社会现象的原因应从社会现象中寻找，而不能从个体意识中挖掘。
涂尔干把个体心理称为"带有不确定性的物质"，需要社会因素雕琢改造。鲁思·本尼迪克特、玛格丽特·米德、莱斯利·怀特、克利福德·格尔茨等人用可塑性、过滤器、原材料、无程序的计算机等隐喻描述人类本性。米德把土著人描绘成和平、平等、物质满足的形象，为"高贵的野蛮人"提供支持。
连接生物学与文化的四座桥梁
第三章介绍四类研究进展，它们分别构成生物学与文化之间的桥梁。平克称这面墙正在倾覆：生物学与文化的区分原本对应白板、野蛮人、幽灵三种学说，而新观念正在突破它。
桥梁1：心理学与认知科学
认知革命使心理活动成为可以研究、可以在实验室中检验的对象。平克列举五种由此改变心灵观的观念。
第一种观念是心智计算理论：信念和记忆是信息集合，思维是信息的系统化转换，期待与尝试是反馈环路。人工智能佐证了这一看法，1997年IBM的"深蓝"击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加里·卡斯帕罗夫。
第二种观念：白板什么也做不了。外部环境要在心灵上留下内容，需要先天的学习机制去启动，否则空白将永远保持空白。莱布尼茨反驳洛克时补了一句"除了智力本身"——如果学习必须靠某种机制，那么这种机制必须是先天的。
第三种观念：有限的程序组合能产生无限多的行为。乔姆斯基用语言的递归语法说明这一点：一个说英语的人能讲出前所未有的句子，却不会讲出违反规则的词语排列。
第四种观念：人类普遍的心理机制可以解释文化间的表面差异。乔姆斯基提出通用语法。伊法鲁克人的"song"与西方人的"anger"看上去是不同的情绪，但按心理运算界定，两者可能共享同一套"如果-那么"程序。
第五种观念：心理是由多个互动部分组成的复杂系统。情绪程序与表现规则彼此独立，习惯系统与注意监控系统相互竞争。行为产生于大脑内部不同心理模块之间的竞争，而不会直接输出或直接源自文化。
桥梁2：认知神经科学
弗朗西斯·克里克在《惊人的假说》中写道，人类所有的思想和感受都存在于大脑活动中。认知神经科学把自我也看作大脑系统的网络结构。菲尼亚斯·盖奇的铁锨刺穿额叶后性格大变；迈克尔·加扎尼加与罗杰·斯佩里的裂脑研究显示，切除胼胝体后大脑左右半球各自行使功能，左半球还会为右半球的行为编造合理解释。意识在这里是"政委"而并非"统帅"。
大脑的褶皱分布并非随机，产前常态发育决定其粗略结构。同卵双胞胎大脑额叶灰质数量受遗传影响，与智力差异显著相关。大脑的这些基本结构特征几乎不受感官信息影响，这意味着智力、科学天赋、性别取向和冲动性暴力方面的个体差异并不完全来自后天习得。
桥梁3：行为遗传学
行为遗传学研究基因如何影响行为。黑猩猩由人类家庭抚养也不会说话，普通黑猩猩与倭黑猩猩基因组相差百分之零点几，行为却差异巨大。同卵双生子患精神分裂症的可能性高度吻合，异卵双生子的一致性大大降低。语言障碍与FOXP2基因有关，LIM激酶1基因影响空间认知。
行为遗传学估算，多数心理特性的变异中约有一半与基因有关。分开抚养的同卵双生子在智力、人格、态度乃至赌博、离婚、看电视等行为上都高度相似。基因的作用是概率性的，同卵双生子中一人具备某种特性，另一人具备该特性的概率通常不超过50%；基因的作用也取决于环境。这些发现冲击了白板说：如果基因能影响聪明、表达、冒险、羞怯，大脑就不会是空白。
桥梁4：进化心理学
进化心理学研究心理的构造与适应功能。自然选择是已知唯一能模拟设计的物理过程。平克区分行为的直接原因（如饥饿与性欲）和根本原因（营养与繁衍需要），认为人类追求的目标并不总是幸福，许多动机只有在进化背景下才说得通。
人类学家唐纳德·布朗提出"普遍人类"列表，涵盖数百种各文化共有的思维、情感与生活方式，如对蛇的恐惧、逻辑运算、浪漫爱情、食物禁忌、商品交换与对逝者的悼念。与此相对，关于前国家社会的暴力数据支持霍布斯的观点。米德关于和平的新几内亚人和萨摩亚人的描述被证明不严谨，菲律宾"文雅的塔萨代人"后来被揭露是当地农民为拍照而扮成原始人。劳伦斯·基利统计的部落男性战争死亡率在10%～60%之间，远超20世纪的美国和欧洲。
文化是生存工具
第四章提出另一种文化观：文化是人类显型的一部分，是使人类生存、繁荣并延续血统的设计构造。文化靠神经回路传递。模仿需要洞察被模仿者意图的能力，认知心理学家称为心智理论或直觉心理学。黑猩猩宁姆·猩斯基会"洗"盘子却没有掌握洗干净的概念；孤独症患者在这类学习上受损。1岁半的婴儿已经能判断成年人是否有意做出的模仿动作。
从众有合理性。信息合理性让群体共享知识，标准化让人协调一致——靠右行驶与靠左行驶哪个更好没有定论，但全体靠同一侧行驶有理由。约翰·塞尔指出某些事实只因人们以它为真而真实，如总统职位、货币、NBA总冠军。
文化是积累起来的技术创新与社会创新，不同文化因隔离与积累而分化，因借鉴而改变。经济学家托马斯·索维尔和地理学家贾雷德·戴蒙德用文化而非种族解释不同社会的命运：欧亚大陆呈东西走向、地形多港湾，创新易于传播；塔斯马尼亚岛因隔绝而技术退化。平克由此批评标准社会科学模型——它把文化视为独立于个体心理的符号系统，却无法兑现"不用种族概念解释社会命运"的承诺。
章节结尾讨论还原论。坏的还原论（贪婪还原论）试图用最小构成要素解释一切，平克引用希拉里·普特南的方榫头例子说明其局限。好的还原论（分层还原论）把不同层面的分析联系起来，如语言可在功能、实时运行、神经实现、个体发育与演化等多个层面分别研究。
最后的抵抗
第五章检验三方面常被视为否定复杂人性的科学进展。第一是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基因数目（约3.4万个，低于此前估计），第二是联结主义神经网络模型，第三是神经系统可塑性研究。平克称它们是"白板说最后的救命稻草"。
基因数目不能衡量复杂程度。秀丽隐杆线虫有约1.8万个基因，却只有302个神经元和有限行为。基因并非与功能一一对应，基因间交互作用、剪接变体和不编码DNA都承载信息——平克在此处的原话是"垃圾DNA这个词暴露了我们的无知"。
联结主义模型能掌握统计模式，却在种类-个体区分、综合、量化逻辑、递推和明确推理上受限。平克用英语过去式说明：不规则形式储存在记忆中，规则形式通过语法规则生成，"flig"的过去式应是"frilged"而非网络产生的"freezled"。要让网络完成这些任务，必须预装先天结构——这就变成了"石头汤"。
神经可塑性研究同样被过度解读。学习必然在大脑留下痕迹，这并不新奇。初级感觉皮层的可塑性与皮层下结构（海马、杏仁核、下丘脑）的有限可塑性不同。雪貂实验显示，把视觉输入改接到听觉皮层，听觉皮层只按既有连接方式处理信息，并不能"变水为酒"。大脑发育依赖反馈环路和基因引导，而不依赖完整的基因蓝图。
两本著作引发的论战
第六、七章记录人性新科学引起的政治反应。1976年，平克在哈佛听过计算机科学家约瑟夫·魏泽鲍姆的讲座，魏泽鲍姆把人工智能类比推理和言语识别说成服务五角大楼和中央情报局的工具。平克认为这类批评带有当时的政治妄想色彩。
1971年理查德·赫恩斯坦在《大西洋月刊》发表《IQ》，主张社会越公平，社会分层越受遗传天赋影响。他因此遭受死亡恐吓和抗议。保罗·艾克曼发现面部表情跨文化普遍，被米德斥为"无耻"和"耻辱"。
威尔逊的《社会生物学》
爱德华·威尔逊1975年出版《社会生物学》，第27章把人类作为动物王国的一支来研究。萨林斯在《生物学的应用和滥用》中把社会生物学称为"粗俗的"，古尔德与列文廷在《反对〈社会生物学〉》中把威尔逊与优生学、纳粹联系起来。1978年美国科学促进会上，一名抗议者向威尔逊泼水。
平克引用威尔逊的原话反驳这些指控：威尔逊认为人类社会服从统计学分布、社会地位没有稳定遗传的证据、攻击性受到约束。罗伯特·特里弗斯本人是黑豹党支持者，他把社会生物学看作推进政治进步的力量。
激进科学运动对"决定论"和"还原论"的指责被平克认为滥用词汇。道金斯的原话是"基因创造了我们，包括身体和心灵"，列文廷等人误引为"基因控制着我们，从身体到心灵"。
蒂尔尼的《埃尔多拉多山的黑暗》
2000年，记者帕特里克·蒂尔尼出版《埃尔多拉多山的黑暗》，指控遗传学家詹姆斯·尼尔和人类学家拿破仑·查冈向雅诺马马人散播麻疹病毒、伪造数据、煽动暴力。特纳与施彭泽尔写信给美国人类学学会，指控两人犯有种族灭绝罪。
平克逐一核查这些指控。尼尔一贯批评优生学，查冈记录的战争数据与其他研究者一致，对杀人者配偶后代较多的发现也得到其他群体数据支持。蒂尔尼总结雷德蒙著作时歪曲了原意——雷德蒙实际上指出猎头最多的战争领袖拥有最多配偶。平克指出，特纳与施彭泽尔的意识形态动机是维护"高贵的野蛮人"教条，施彭泽尔自称致力于"和平的人类学"。
三位一体与政治左右
第七章论证激进科学家尽管否认，仍信奉白板说。古尔德提出"生物潜力"概念，认为大脑"先天不会决定任何一种行为"，平克认为这字面上仍是白板说的变体。列文廷只承认基因赋予人类庞大身躯和神经联结，否认具体的心理组织。
"机器中的幽灵"方面，平克称激进科学家使用"我们"一词仿佛能不受约束地建构未来，这是"机器中的代词理论"。右翼同样反对人性科学。神创论和智慧设计运动试图削弱进化论教育，迈克尔·贝希的"不可还原的复杂性"被生物学家反驳。新保守主义者如莱昂·卡斯担忧生物学解释消解灵魂、永恒价值和自由选择。左右两派由此在"人性科学威胁道德责任"上达成一致。
四种道德忧虑
第三部分（第八至十一章）逐一处理关于人性的四种忧虑。平克先说明每种忧虑的逻辑，再论证其谬误。
不平等之忧
第八章回应"承认先天差异会为压迫辩护"的担忧。平克引孔子"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指出人类本性相同，差异是量的差异。种族内部个体差异大于种族间差异，种族间平均智商差距不需要用基因解释，索维尔论证了少数民族与主流群体之间智商差距随时间消除。
生物学差异不能为歧视辩护。平等是一种道德立场而非生物学事实。杰斐逊在1813年写给亚当斯的信中说人们之间存在"自然形成的贵族统治"，建立在美德和才能基础上；林肯认为《独立宣言》强调的只是"不可剥夺的权利"。恩斯特·迈尔和乔姆斯基都区分了政治平等与生物学同一性。
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忧虑建立在自然主义谬误上——不能从"是"推出"应该"。罗尔斯的《正义论》提供另一种思路：在无知之幕下，即使社会地位差异百分之百来自基因，补偿性政策仍可以是公平的。优生学在20世纪主要是左派而非右派的话题，罗斯福、萧伯纳、凯恩斯、韦伯夫妇都曾支持，直到强制绝育和纳粹暴行暴露其后果。希特勒的罪恶在于其行为而非其利用了生物学。
不完美之忧
第九章回应"人性不变则改革无望"的担忧。平克区分自然主义谬误（天然的就是好的）与道德主义谬误（好的必然在自然中找到）。进化生物学家乔治·威廉姆斯把自然界描绘成"非常不道德"的，因此确认某种特性是进化的产物并不等于宽恕它。
承认人性包含缺陷有助于改良。马丁·戴利与马戈·威尔逊关于继父母虐待儿童的研究，让社会机构在"污名化养父母"与"容忍虐待"之间做出权衡。彼得·辛格的《扩展的圈子》描述道德圈逐级扩展、最终覆盖全人类的过程，这一扩展不需要白板说或幽灵理论。
否认人性反而威胁自由与幸福。斯金纳式的行为塑造要求控制环境、限制自由，柯布西耶从"空白的桌布"出发规划城市，结果是昌迪加尔和巴西利亚生活单调乏味。平等女性主义不需要白板说，玛莎·努斯鲍姆的"主要人类职务能力"概念建立在普遍人性之上。
决定主义之忧
第十章处理自由意志与责任问题。平克提出一个简单实验：未来几天放弃做决定，看看会发生什么——如果刻板的决定主义为真，连这个担忧本身都是被决定的，担心它毫无意义。
关于责任，平克主张用"阻止"来理解。惩罚让人们为行为负责，是为了阻止有害行为；对纳粹战犯的审判即使不能防止未来暴行，仍因"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渴望而有意义。免除精神病患者、儿童、动物的责任，是因为他们无法对惩罚的公共后果做出反应，而无关他们是否遵循可预测的生物学规律。
平克批评环境决定论与生物学解释同样不能免除责任。"理解并不代表宽恕"，希拉里·克林顿对丈夫性丑闻的童年解释不能免除他的责任，反而说明任何可解释的行为都意味着行为者要负责。他区分两种谬误：生物学解释会消解责任而环境解释不会；因果解释会消解责任而自由意志不会。两种都错。
虚无主义之忧
第十一章回应"物质主义解释剥夺生活意义"的担忧。平克不打算驳倒宗教，只反驳"从物质主义角度理解心灵本质不道德"的看法。他引用《凯文和跳跳虎》漫画说明不道德的利己主义立场站不住脚：如果自己不克制，就难以要求别人克制。
人们把最终原因与当下原因混淆。基因的隐喻性"自私"与由基因衍生的有机体的真实动机是两回事；对孩子、配偶和朋友的爱在人类层面可以没有底线。道德现实主义认为对错确实存在，黄金法则在《利未记》、《摩诃婆罗多》、孔子、斯多葛学派与康德那里反复出现，说明道德感为啮合伦理的内在逻辑而演化。
四种观点的糟糕之处在于把价值当成命运的赌注：一旦发现"人的天性没有差别"不成立，平等、责任和意义就失去依据。平克主张把价值建立在更牢固的基础上。
认识自我
第四部分阐述人性是什么及其对公共和私人领域的影响。
触摸现实
第十二章讨论认知如何与外部世界接触。相对主义与白板说交织：若大脑没有把握事实的预设机制，就只能被动接受文化环境中的言语、图像和刻板印象。平克用视错觉说明朴素实在论的局限——艾德森的"棋子阴影错觉"显示大脑用补偿机制解读照明。错觉恰证明视觉系统在为真实世界工作，大脑通过逆向推理构建对外部世界的表征。
刻板印象并不总是错误的。人类概念来自两种心理过程：按家族相似性归类，以及寻找明确规则。人们对群体统计特征的判断常常与客观数据一致，也会低估两性间或种族间的真实差异。种族主义、性别主义仍不可接受，因为个体应被当作独立个体对待，制度壁垒和自我实现预言会放大不公。
语言与思维是两回事。婴儿和灵长类动物无须语言也能运用物体、空间、因果、数目等基本范畴；人们记住的是要点而并非措辞；含糊标题能被理解恰说明思想与词语有分别。克林顿关于"单独"与"性关系"的措辞操纵激怒了公众，因为人们清楚词语与思想的区别。"委婉语跑步机"现象表明构成思维的是概念而并非词语。
形象同样不构成思想的全部。心理意象只是中央执行系统的一个子系统，具有固有歧义性。"表述危机"夸大了媒体形象对头脑的操纵。高普尼克评论惠特尼博物馆展览时指出，心理形象包含复杂的观点与立场，不会像画像那样被"解构"。
人类认知能力的局限性
第十三章说明大脑由多种专用系统构成，每种对应一条核心直觉：直觉物理学、对生物本质的直觉、直觉工程学、直觉心理学、空间感知、数字感知、概率感知、直觉经济学、心理数据库与心智逻辑、语言。这些系统适合祖先的更新世环境，却不适合现代物理学、宇宙论、遗传学、经济学和数学。
教育由此成为一门技术，任务在于弥补人类心灵先天不擅长的领域。儿童不需要上学就能学会走路、交谈、识别物体，但必须上学学习写字、数学和科学。教学内容常常要求学生放弃建立在直觉上的旧知识，如放下直觉物理学才能学习牛顿物理，放下直觉生物学才能学习现代生物学。
生命伦理方面，灵魂的直觉概念与大脑逐步发育的事实不可通约。受孕不是一个时间点而是约24～48小时的跨度，胚胎可分裂成同卵双胞胎，嵌合体由两个受精卵结合而成。堕胎、安乐死、动物权利的难题没有直观满意的答案，罗纳德·格林主张把"发现分界线"换成"选择分界线"。
食品安全方面，人们用直觉本质主义看待转基因食品，罗津的实验显示连大学生都相信"吃什么像什么"。风险感知与客观危险脱节：人们怕飞机而忽视开车，怕鲨鱼而忽视浴缸。经济学家保罗·罗默证明，观念的组合性质可以打破马尔萨斯的悲观预言。
人类苦难的诸多根源
第十四章以罗伯特·特里弗斯的理论为基础。亲属利他主义与互惠利他主义解释了爱与合作的来源，也解释了冲突。家庭成员之间基因重叠程度不同：父母与所有子女相关性都是50%，每个孩子与自己却是100%，因此亲子在资源分配上立场不同。特里弗斯的亲子冲突理论预测子女会抵制父母的操控。
两性在最低亲代投资上不同，雄性追求数量、雌性追求质量，由此产生性嫉妒、男性性竞争与父系家庭控制女性生育资源的制度。互惠利他主义依赖焦虑、猜疑、内疚、羞耻与愤怒等不快情感来惩罚欺诈者，最后通牒博弈、独裁者博弈和公共利益博弈显示了慷慨与搭便车的混合。精神病态可能是频率依赖选择下的欺诈策略，杰克·亨利·阿伯特的例子说明知识分子对罪犯的浪漫化会付出代价。
自我欺骗是冲突与愚昧的根源。特里弗斯认为自欺防止泄露欺骗意图，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驳斥了面具背后存在真实自我的观念。人们高估自己的技能与正直，合理化自己的动机。
不可避免的道德错觉
第十五章讨论道德感。道德规则普遍、要求惩罚违规者、不容忍"我不喜欢但你可以做"。乔纳森·海特的"道德迷宫"实验显示，人们认为兄妹乱伦错误却说不出理由。理查德·施威德把道德分为自主伦理、共同体伦理与神圣伦理三个领域。
公平、身份与纯洁的混合使道德判断容易出偏差。共同体伦理把道德与名望混为一谈，神圣伦理把善良与纯洁混为一谈，后者与种族隔离、纳粹"种族卫生法"相关。莱昂·卡斯在克隆问题上诉诸"厌恶的智慧"，平克指出这一标准曾被用于反对试管婴儿、种族隔离和同性恋。
道德情感像开关一样打开或关闭。素食者中出于道德动机者对肉的反应更强，吸烟如今被打上道德色彩，离婚、私生子、同性恋等行为则被去道德化。泰洛克研究神圣与禁忌心理：大学生拒绝买卖器官、拍卖收养权，即使这些政策可能带来好处。德拉尼修正案和《超级基金法》的失败说明，把权衡折中视为禁忌会造成浪费且无效的政策。
敏感话题
第五部分把前述框架用于五个具体领域。
政治
第十六章区分两种政治观点：悲剧观点（人类在知识、智慧和美德上有限，社会安排须承认这些局限）与乌托邦观点（心理局限来自社会安排的人为缺陷，可以通过改良消除）。前者对应霍布斯、伯克、斯密、哈耶克，后者对应卢梭、戈德温、孔多塞、潘恩。
美国宪法建立在对人性的悲剧式理解上。麦迪逊写道："如果人们都是天使，政府将没有存在的必要。"三权分立、联邦与州分权、参众两院制都是为了"用雄心对抗雄心"。麦金尼斯指出宪法条款旨在鼓励互惠交易、抑制支配。
人性的新科学证实了悲剧观点的一些看法：家庭纽带优先、利他范围有限、统治与暴力普遍、智力与责任心部分可遗传、自我欺骗普遍。但政治信仰不必与右派绑定。彼得·辛格的《达尔文主义左派》、乔姆斯基的合作传统、特里弗斯的左翼立场、行为经济学家对理性自利假设的修正，都指向"达尔文主义左派"的可能。
暴力
第十七章先批评"暴力是一种习得性行为"的说法。媒体暴力研究被夸大——乔纳森·弗里德曼核查发现只有约200项研究，过半未发现相关性；加拿大与美国看同样的电视节目，谋杀率只有美国的四分之一。暴力"循环论"没有控制遗传因素，"公共卫生"比喻忽略了犯罪者不认为自己有问题。
暴力是大脑设计的一部分，也是权变策略。霍布斯提出导致争执的三个原因：竞争、缺乏自信与荣誉。竞争使男性争夺资源与配偶，缺乏自信导致"霍布斯陷阱"（先发制人的打击），荣誉使人为轻微冒犯而战。荣誉文化存在于法律难以企及的畜牧社会，尼斯贝特与科恩的实验室研究显示南方学生受冒犯后睾丸素与皮质醇升高。
霍布斯提出的解法是利维坦：国家垄断暴力，消除攻击收益、缓解互信缺失、以法律替代血仇。中世纪以后欧洲谋杀率下降上百倍与中央集权扩展相关。1969年蒙特利尔警察罢工当天的抢劫与骚乱验证了这一判断。民主政府是最有效也需警惕的暴力抑制工具。
博弈论提供改进方向。囚徒困境说明个人最优策略对双方可能最糟，古巴导弹危机中肯尼迪与赫鲁晓夫都意识到陷阱而让步。理性是开放的系统，可以"进两步退一步"地修正规则。
性别
第十八章区分平等女性主义（反对性别歧视，属于古典自由主义传统）与性别女性主义（认为两性差异完全是社会建构，权力是唯一社会动机）。平克认为后者把女性主义引向与证据冲突的轨道。
两性在心理上确实存在差异：男性更渴望短期性行为、更频繁参与暴力与打闹、空间能力更强；女性在语言流畅、面部识别、深度知觉上占优。极端值上差异更大——天才学生样本中数学高分男女比例13:1。证据包括跨文化一致性、哺乳动物普遍模式、性激素对大脑的影响、先天性肾上腺增生女孩的表现，以及约翰·莫尼那个被当作女孩抚养的男孩（"布兰达"）长大后选择以男性身份生活。
关于性别差距与玻璃天花板，平克指出结果不平等不能证明机会不平等，除非两性在所有心理特质上都相同——这预设了白板说。无子女的女性收入为男性的98%，职业偏好差异（鲁宾斯基与本博对数学天才青少年的追踪）说明兴趣而非障碍引导了多数人的选择。承认两性差异反而支持产假、灵活工时、停止任职时钟等政策。
儿童
第十九章介绍行为遗传学三条法则：人类所有行为特性都可遗传；家庭环境的作用远小于基因；复杂行为特征中相当比例的变异不能由基因或家庭作用解释。遗传力估算约为40%～50%，共享环境约0%～10%，独特环境约50%。
这些法则冲击了育儿观念。父母与亲生子女之间的相关性可能只反映共同基因，儿童也影响父母。哈里斯在《教养的迷思》中提出群体社会化理论：社会化发生在同侪群体中，口音与同伴相似而非与父母相似。萨洛韦的出生顺序理论在家庭外测量时作用减弱或消失。
哈里斯受到左右两派攻击：左派指责她为"家庭动力学"的失败辩护，右派认为她让父母放弃教养责任。平克认为这些批评多未理解三条法则。他提醒，教养并非无关紧要——父母决定孩子当下的幸福，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本身重要。第三条法则的谜团（同卵双胞胎为何不完全相似）可能来自大脑发育中的随机事件，相当于"命运"的前科学概念。
艺术
第二十章讨论艺术与人文学科的困境。评论家哀叹文化衰落，但经济学家泰勒·科文指出这是认知错觉——人们总认为最好的艺术属于上一个十年。交响乐、图书、博物馆观众、独立电影数量都在增长，三个真正萧条的领域是精英艺术传统、批评家共同体和学术界。
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依据错误的人性观。它们把美视为对受众的阿谀奉承，克莱夫·贝尔主张"对毁坏美丽的渴望"，后现代主义把理论置于主旨之上。平克认为这些运动未能把"剥掉伪装"的能力施加于自身，把乐趣从艺术中剥离。
艺术根植于人性：杜顿列出七种跨文化识别标准（专业能力、非功利愉悦、风格、批评、模仿、特定关注、想象）。艺术是适应（迪萨纳亚克）或副产品（地位渴望、审美体验、设计能力）。凡勃伦的炫耀性消费解释了精英艺术的奢华，梅勒用园丁鸟类比求偶展示。科玛与梅拉米德在十国调查发现相似的视觉偏好——人们都喜欢带绿色蓝色、有动物人物的现实主义风景画。
结语与后记
结语引用五部文学作品论证人性。艾米莉·狄金森《头脑，比天空辽阔》把心智描述为大脑活动；冯内古特《哈里森·伯杰隆》讽刺强制平等抹平天赋；奥威尔《1984》中奥布莱恩的后现代主义与超个体哲学让平克联想到"白板说"为极权提供便利；马克·吐温《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以格兰杰福特与谢泼德森家族的世仇呈现荣誉文化的逻辑；辛格《敌人：一个爱情故事》展示人际关系固有的利益冲突。
后记回顾成书14年间的变化。平克说"有一点点变化"：行为遗传学的研究发现避免了主流心理学的可重复性危机，全基因组研究验证了智力约一半变异可由基因预测。他修正了对弗里曼-米德之争的看法——山克曼指出两人调查的是不同的萨摩亚人。霍洛维茨等人2012年的调查显示，信奉进化论的社会学家比例由2.5%上升到8.3%，但2/3的社会学家仍否认进化论能解释人类社会生活。萨默斯事件说明"性别"一章引发的争议至今未消。
平克在最后承认自己的转变：从强调人性黑暗面转向强调光明面。他仍相信"从扭曲的人性中得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但人类发展早期充满暴力，而现代人类尊崇长寿、健康、文化与物质财富。"人性既是问题的所在，也提供了解决问题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