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Amity and Prosperity
Eliza Griswold
《Amity and Prosperity》是美国记者 Eliza Griswold 在 2018 年出版的长篇非虚构报道。2011 年 3 月,她在西弗吉尼亚州摩根敦机场的一场集会上认识护士 Stacey Haney,此后七年里三十七次前往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跟随 Haney 家、Voyles 家和 Kiskadden 家在页岩气热潮中的遭遇,以及他们与天然气公司 Range Resources、州环保局 DEP 之间的四场诉讼。全书用第三人称叙述,作者本人多次出现在场景中,与人物一同乘车、出庭、走访现场。
地点是华盛顿县的 Amity 和 Prosperity 两个村庄,地处阿巴拉契亚的北缘。2004 年,总部在得克萨斯州沃斯堡的 Range Resources 在这里完成华盛顿县第一口压裂井,到 2010 年前后成为宾州西南部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商,被《福布斯》称作"Marcellus 之王"。2005 至 2015 年的天然气热潮里,Haney 家八英亩农场的周围一英里内有五口井,山坡上方是 Yeager 家山顶的钻井平台和废液池。
书名取自两个村名。全书以 Stacey Haney 一家的遭遇为主线,按时间推进,起于 2010 年 8 月的县博览会,止于 2018 年 1 月的和解,中间穿插该地区自 1773 年欧洲定居者到达以来的能源开采史,以及 1971 年宾州环境权修正案的前史。作者在"资料来源说明"里交代了自己的取材方法:七年里跟踪四起相互关联的诉讼和四十五个人,直接引语只用于她在场记录的话语和法庭证词、听证会、庭审材料。
核心问题
这本书要回答的问题是:当美国在自家土地上开采页岩气时,谁支付了代价,谁拿到了钱。Griswold 在"资料来源说明"里写明,这个问题的起点在尼日利亚——世界上最贫困的人住在资源最丰富的土地上,这种现象被称作"资源诅咒",而美国同样存在。她选择阿巴拉契亚,是因为这里的村庄在一个多世纪里先后经历了石油、煤炭、钢铁和天然气的开采循环。
作者在开篇"说明"里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起点:能源开采常常以剥削人为代价。她列举了这个地区被反复开采留下的痕迹:酸矿排水染红的数千英里溪流、渣堆堆成的人工山、被掏空的煤镇。她也记录了当地人对开采的复杂态度:对一些人来说,压裂意味着现金的涌入和对衰退的反抗;对另一些人,它威胁到水、空气和健康。Stacey 一家属于后者。
全书用 Haney 家的经历具体展开"谁支付美国能源的人力成本"这条主线,同时把他们的故事放进两套背景里:一是华盛顿县两百多年的开采史,二是州和联邦监管机构在预算缩减与行业压力下的运作方式。
人物与土地
Stacey Haney 一家
Stacey Haney 是华盛顿医院麻醉恢复室的护士,单身母亲,有两个孩子:Harley 和 Paige。Harley 在 2010 年县博览会时刚满十四岁,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 127 磅;Paige 十一岁。一家人住在 McAdams Road 上八英亩的农场,房子购价 82,000 美元。Stacey 在华盛顿县出生长大,父亲 Larry Hillberry(全家叫他 Pappy)年轻时在钢厂工作,越战归来后因脚上长满疣子无法回到流水线,家里靠打零工和母亲当管家维持。Stacey 家小时候没有自来水,靠屋顶雨水灌满水泥蓄水池,或者开车十英里到 Ruff Creek 的供水站取水。她买农场时把水质和水量列为第一位。
这个家庭的故事嵌在地区性的身份里。Stacey 一家自称 "Hoopies",是宾夕法尼亚、俄亥俄、西弗吉尼亚交界地带山里人的内部叫法。华盛顿县经历过钢厂的关闭和煤炭业的萎缩,社区转向"医疗与教育"行业。Stacey 当护士,是为了给两个孩子提供她父母给不起的中产阶级生活,其中最重要的项目是县博览会和 4-H 牲畜比赛。
邻居:Voyles 与 Kiskadden
Beth 和 John Voyles 住在 Haney 家隔壁的 Justa Breeze 农场,两家共用一道栅栏。Beth 养拳师犬和马,John 养蜜蜂、修拖拉机。他们的女儿 Ashley 以赛马为业。Beth 和 Stacey 在 2008 年底一起与 Range Resources 签了集体租约,后来一同经历动物的接连死亡和井水变黑,成为诉讼中的共同当事人。
另一户是住在谷底的 Buzz Kiskadden。他年轻时偷过车、有过海洛因成瘾,后来信了教,住在一处废车场边上的拖车里。他的井水在压裂开始后变坏,但他没有签约前的水质检测记录。他没有钱买水,最后和母亲 Grace 一起从沃尔玛买一加仑装的水用。他和母亲是《Kiskadden v. DEP》一案的当事人。
律师:John 与 Kendra Smith
John Smith 是塞西尔镇的镇律师,和妻子 Kendra 合开 Smith Butz 律所。Kendra 长期代表铁路公司等企业做化学暴露案件的辩护律师,日常工作就是拆解原告的诉讼。2011 年春天,Stacey 的同事护士 Deb Wilkerson 因为自己签租约前想咨询律师,把 Stacey 的遭遇带到了 Smith 面前。Kendra 开车到 Amity 看了现场,返回路上嘴里出现金属味,此后同意接下案子。Stacey 和 Beth 在 2011 年 5 月 12 日正式聘请他们,费用是胜诉后按成人的 33%、儿童部分的 25% 分成。
事件时间线
签约与最初的摩擦
Stacey 在 2006 年开始考虑签租约。她的动机包括盖畜棚的钱、爱国情绪(她反对为石油打仗,父亲在越南服役)、以及用天然气公司牵制煤炭公司的想法——她不希望自己的农场像七英里外的 Prosperity 村那样,因"长壁"采煤破坏含水层而失去水。2008 年 12 月 30 日,她和 Voyles、Puskarich 两家在 Range 的办公室签下集体租约。签约前她想好的一条水条款——井水出问题由公司负责修复并供水——在正式文件里不见了,经她要求才补上附页;商谈时口头说的 15% 版税,在签约后寄来的合同里变成了先扣掉一串费用再计算的 15%。Beth 把这种匆忙签约的做法理解为公司拿他们当乡下人糊弄。
签约后不久,井场开始作业。John Voyles 数过一天 250 辆卡车从 Haney 家门前经过。灰尘裹着柴油落在门廊和窗台上,房子地基开裂,路面被压出大坑,Stacey 的 Pontiac 一年里被扎破九条轮胎。Range 派土地协调员 Tony Berardi 来处理投诉,赔了 1,500 美元清尘和修车钱、650 美元修门,但没有赔地基。据州记录,行业近一半卡车状况差到必须停用;修路债券只覆盖成本的 10% 至 20%,2011 年县和州为此支付了 850 万至 3,900 万美元。
黑水与砷
2009 年秋,Yeager 家山顶开始钻井。一口 75 英尺高的立式钻机打了垂直段,另一口 175 英尺高的钻机打水平段。压裂用了 3,343,986 加仑水和化学剂、4,014,729 磅陶粒,化学剂里包括乙二醇(神经毒素)和 BTEX(苯、甲苯、乙苯、二甲苯)的成分。压裂后 10% 至 40% 的水和化学剂回流地面,连同放射性物质一起被泵进一个只有单层塑料衬垫的小废液池。2010 年 3 月,Yeager 抓到一名"泥浆工"把山坡渗出的污泥泵回池里。
同一时期,Harley 的胃病反复发作,七、八年级大部分时间在家,靠一张躺椅过日子。他反复被送去查克罗恩病、肠易激、猫抓热、落基山斑疹热、单核细胞增多症、猪流感,全部阴性。2010 年 3 月的一个夜里他严重发作,住院六天。2010 年 11 月 18 日,Stacey 四十一岁生日那天,检查结果出来:Harley 尿液里的砷含量是每克 85 微克,成人正常值上限是 25。医生诊断为砷中毒。Stacey 自己的结果是 64,Paige 是阴性。医生让她打电话向 Range 要替代水源,公司当天同意,第二天 Dean 水业送来 5,100 加仑的水罐。三周后 Harley 复测转阴,重新能上学,也开始打篮球。Stacey 和 Paige 的头痛、皮疹、鼻血仍然断断续续。
动物死亡
动物死亡的时间线和人类症状平行。2010 年县博览会前,Voyles 家的拳师犬 Cummins 死了,兽医判断像喝了防冻剂。之后 Ashley 的比赛马 Jodi 死于肝功能损伤和血球发育不良,兽医 Cheney 认为符合金属中毒(汞、铅或砷)的迹象。Stacey 的山羊 Boots 在 2010 年秋天流掉两只胎儿,圣诞夜开始抽搐,12 月 26 日被安乐死。Penn State 的尸检只显示血液里寄生虫极多,无法确定原因。Voyles 家还死了一只兔唇的拳师犬幼犬。Stacey 把这些动物死亡和 Harley 的病情联系在一起,开始记录每一笔相关开销和症状。动物尸检几乎没有一次给出确定结论,Beth 自费做的检测也往往做不出结果,这成为后来法庭上"无法证明因果"的重要障碍。
离家
2011 年初,Stacey 和 Beth 两家分别被叫到 Range 办公室。Range 宣布他们的井水测试结果"没有受到作业影响",没有义务继续供水。Beth 家的水罐在 1 月 21 日被拉走,Stacey 家的暂时留下了。Stacey 自费请水文学家 Bob Fargo 检测,2 月 23 日 Fargo 在她的水里发现二甘醇和三甘醇,即防冻剂成分。她找的吸入物检测(2 月 2 日抽血、收集 24 小时尿样)显示苯酚和马尿酸偏高,分别对应苯和甲苯暴露。Stacey 由此认定问题不止在水里,还在空气里。
2011 年 5 月,母亲节后的一次恶臭袭击中,Harley 长时间昏睡,Stacey 把他送到医院,肺科医生 Koliner 让她立刻带孩子离开房子。5 月 16 日,家庭医生 Dr. Fox 第三次在六周内确诊链球菌感染,要求 Harley 远离房子三十天、不得进入井场十英里范围。Stacey 把 Harley 送到男友 Chris 在 Eighty Four 的房子,自己和 Paige 住在父母家,每天开车四小时穿梭各处喂动物、洗衣服。她最终在父母家车道上买了一辆新露营车住下来,为此分期支付 27,758.65 美元。此后两年里,一家人在露营车、老邮局和亲戚的房子里辗转。此前,Gulla 介绍 Stacey 认识症状相似的 Hallowich 一家——他们起诉 Range 后以 75 万美元和解并签署封口令,和解协议被《匹兹堡邮报》打官司公开,引发全国对儿童第一修正案权利的争议。
演讲
2011 年 3 月 23 日,Stacey 在摩根敦机场的集会上公开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她的演讲稿列举了五口井、1,500 英尺外的四英亩化学蓄水池、动物的死亡、Harley 的砷中毒、水里的二醇、他们体内的苯和甲苯,以及"他们毁了我们的生活"的结论。她在现场结识了记者 Griswold,后者第二天第一次开车去了 Amity。这场会议的主要议题是 Dunkard Creek 的鱼类死亡——2009 年该溪流约 43,000 条鱼、15,000 只淡水贻贝和 6,500 只蝾螈死亡,原因是金藻爆发,盐的来源指向 Amity 前消防队长 Robert Allan Shipman 的深夜倾倒。Shipman 在会议五天前被起诉九十八项环境罪名。会上 EPA 宣布与 Consol Energy 就 Dunkard Creek 达成协议:5.5 百万美元罚款,外加建造一座 2 亿美元污水处理厂,但没有认定 Consol 对鱼群死亡负责,会场上响起一片怒斥。
四场诉讼
对州环保局的两起诉讼
2011 年 5 月 23 日,Smith 夫妇以 Beth Voyles 为原告,向宾州法院申请"职务执行令"(writ of mandamus),要求法院命令 DEP 履行检查职责。6 月 1 日在哈里斯堡的首场听证会上,法官没有听取 Voyles 夫妇作证,Kendra 只被允许快速陈述案情。DEP 方面称派员在多个连续的日子到过现场,"没有闻到任何异味"。听证会结束后,DEP 的律师递给 Kendra 一个黑皮活页夹,里面是 Range 提供给 DEP 的 Haney 家与 Voyles 家的水质测试结果。Kendra 发现页码缺失,验签页也不见了。她后来从 Microbac 实验室的传票件里找到缺页,其中包含泄压区的水样结果。她认为这些缺页显示测试结果被修改过:同一份水样出现多个不同版本,有的版本列有乙二醇,有的没有。
第二起针对 DEP 的诉讼是 Buzz 的洁净水案。2011 年 9 月,DEP 致信 Kiskadden,承认他的水里含无机盐、甲烷和低浓度有机物(丁醇、氯仿、丙酮),但把后三者解释为"实验室误差",并认定与 Range 无关。Kendra 认为这是 DEP 在替公司开脱,决定代表 Buzz 起诉州府。这是宾州历史上第一起主张 DEP 结论错误、油气污染了私人井水的诉讼。
Haney v. Range
2012 年 5 月 25 日,Smith 夫妇以 Stacey 为名义原告,正式起诉 Range Resources 等十七个被告,包括两家实验室(Test America、Microbac)和两个个人(Range 的 Carla Suszkowski、负责设计的工程师 Scott Rusmisel)。诉状 182 页,连同附件共 1,734 页,指控疏忽、共谋和欺诈。核心主张是:Range 至少在两年内知道 Yeager 场地的问题——地下水从 Yeager 农场被污染后向下流到 Voyles、Haney 和 Kiskadden 三家;Carla Suszkowski 与两家"独立"实验室串通,隐藏了测试结果。诉状指出 Test America 的 "Total Access" 软件允许客户删除或改动测试结果,Microbac 则用"小于号"代替具体数值来表示低浓度污染物,让外行读起来像是没有该物质。
这起案件在程序上反复被拖延。最初受理的法官 Debbie O'Dell Seneca 认定即便原告不是产品的"最终用户",公司仍对"旁观者"负有责任。她后来因篡改谋杀案庭审记录被停职,案件转手两位法官。2016 年,第三位法官 William Nalitz 推翻了 O'Dell Seneca 的裁定,把被告从十七个减到十一个:一家化工厂、两家实验室、Scott Rusmisel 和 Carla Suszkowski 先后被移出案件。Test America 的欺诈共谋指控被驳回。到 2016 年,案件只剩 Range 和另外十个被告。
Act 13 违宪案
2012 年 2 月 14 日,共和党州长 Tom Corbett 签署了新的油气法 Act 13。法案由州政府和化石燃料行业共同起草:行业向地方政府缴纳每井一笔的"影响费",换取绕过地方市政审批的权利;压裂池只要离最近的房子 300 英尺就可以建;医生要了解患者体内的化学物必须签保密协议(反对者称"医生封口条款");私人井水被污染的屋主与公司达成和解后,邻居无权知晓。Corbett 从行业收到 117 万美元竞选捐款。Robinson 等七个镇聘请 John Smith 领头挑战这部法律。Smith 的论证建立在地方分区权上:分区是"警察权",地方政府有责任保护居民的健康、安全和福利,Act 13 把这项权力从镇里夺走,交给州和行业。Smith 找来了匹兹堡土地法律师 Jon Kamin 和东部巴克斯县的民权律师 Jordan Yeager,后者主张 Act 13 违反宾州宪法第一条第二十七款(1971 年环境权修正案)。
2012 年 4 月 10 日,法庭批准临时禁令,暂停法案生效。2012 年 7 月 26 日,宾州联邦法院(Commonwealth Court)以分裂表决裁定法案大部分违宪,但维持了医生封口条款和"邻人无需知情"条款。2013 年 12 月 19 日,宾州最高法院以 4 比 2 裁定支持 Smith 一方。首席大法官 Ronald Castille 写了 162 页的意见书(通常 20 页),认可地方保护居民的义务,质疑医生封口条款和私人水井和解保密条款,并罕见地依据环境权修正案作出裁决:"宾州宪法把公民的环境权利与政治权利放在同一层级,这不是历史的偶然。"这是宾州历史上环境权修正案第一次被赋予实际效力。Kendra 在意见书第 49 页看到 Castille 引用了"一位出租了矿产权的护士屋主"——也就是 Stacey 的宣誓证词。
州与联邦监管的失效
DEP 的预算与失误
DEP 的困境是这本书反复出现的主题。2008 年金融危机后,州府出现 16 亿美元预算缺口,州长 Ed Rendell 把 DEP 2.17 亿美元的预算削减 27%,并把州有土地的油气开采权分三次卖出,获利 4.13 亿美元,涉及 138,866 英亩。自 2005 年以来,DEP 收到 7,019 份钻井申请,只拒绝了 31 份。2014 年监察长报告承认 DEP 在回应屋主投诉时"沟通不畅、错过期限、给出混乱且不完整的结果",并称"这些缺陷侵蚀了公众的信任"。DEP 内部也出现低级错误:Kendra 发现州里一份空气研究把结果算错,重新计算后显示甲基硫醇浓度极高;州实验室检测二十四种金属,却只向屋主报告八种,铜、镍、锌、铬、硼、钛、钴、锂全部缺失。2012 年 11 月《纽约时报》报道了这件事,DEP 否认指控。Kendra 在 2013 年给 DEP 秘书 Michael Krancer 写了公开信。Krancer 上任时说过"我的工作就是确保天然气被开采并开采得当",2013 年辞职后回到私人执业,客户包括 Range。
2011 年夏天,Ashley 的马 Dude 在一条溪流前拒水,水里泛起油虹,山坡上有几十处渗出的油状物。DEP 检查发现油、油脂和钻探用的发泡剂。此前 Carla Suszkowski 曾不顾 DEP 官员 Yantko 的书面反对,下令用三万加仑清水冲洗漏水的切屑池,想把污染物赶进地下——Yantko 称之为"既蓄意又鲁莽"。两周后 EPA 团队来取样时,对这次冲洗毫不知情。2014 年 9 月,DEP 对 Range 开出宾州历史上最大罚单——因八个废液池泄漏罚款 415 万美元,并命令永久关闭其中五个,包括 Yeager 池。
Kendra 对 DEP 的判断贯穿全书:州机构在预算、人员和专业能力上都跟不上行业的规模,而行业又通过"旋转门"吸走监管人才——2007 至 2016 年间,宾州有三十七人往返于公共部门与私营行业之间。EPA 本身也受制于法律漏洞:1972 年《清洁水法》和 1974 年《安全饮用水法》豁免了煤炭行业;2005 年《能源政策法》在副总统 Dick Cheney 游说下把压裂液同样纳入豁免("Halliburton 漏洞"),使 ATSDR 等机构只能在极窄范围内调查钻井相关的健康风险。
EPA 的研究与刑事调查
EPA 的全国压裂饮用水研究(由 Wilkin 主持,国会 2010 年授权)把 Haney 家选为全美五个测试点之一。2015 年 6 月草案的结论是:对 Haney、Voyles 和 Kiskadden 三家的水,"无法确定"是否受钻井影响——原因一是华盛顿县历史上的工业用途太多,二是他们没有签约前的水质基线。只有 Yeager 家有签约前检测(法律要求,因其土地处于"推定区"),EPA 据此认定 Yeager 家的水受到了污染。草案里"没有广泛、系统性的影响"的表述被行业拿来宣传,但 EPA 科学顾问委员会批评这句表述没有科学依据。2016 年 12 月最终报告删掉了这句话。
EPA 的刑事调查同样无果。最早接触 Stacey 的刑事调查员 Martin Schwartz 被调往新泽西;民事部门的 Troy Jordan 离开 EPA 去了 Chesapeake Energy;后来的刑事特别探员 Jason Burgess 向 Stacey 承诺"如果做不成这个案子,我把枪和徽章交给你",但到 2016 年调查停滞,法定期限临近,最终没有提出任何指控。Kendra 认为 EPA 不动作的原因之一是勇气不足:"Beth、Stacey 和 Buzz 不是完美的原告。你永远不会有完美的案子。"而行业顾问 Tom Shepstone 的博客在 Buzz 败诉后宣布"Range 赢了,压裂反对者输了"。EPA 对 Range 最重的一次行动发生在得克萨斯州:2010 年,EPA 在沃斯堡附近两口井里发现燃油渗漏,首次对天然气公司动用"紧急权力"(此前只在弗林特用过),命令 Range 停止危害健康的作业。EPA 后来撤销了指控,理由是避免昂贵的诉讼,条件是 Range 参与两年饮用水研究——这项参与始终没有兑现。
在更高一层的政策上,Stacey 在 2011 年 6 月给奥巴马写过求助信,由《天然气之地》导演 Josh Fox 转交,始终没有回音。奥巴马政府把天然气当作"桥梁燃料",国务院还设立能源资源局向海外推广压裂技术。2016 年,华盛顿县约六成选民投票给 Trump;Amwell 镇 1,336 票投给 Trump,16 票投给绿党 Jill Stein。Beth 投了 Trump,后来后悔;Stacey 投了 Stein。
历史纵深:水、土地与法律
这本书用一整章篇幅追溯 Amity 的历史,把当下的冲突放进更长的序列。1773 年,十五至二十户家庭从新泽西来到 Ten Mile Creek 定居,这里后来变成 Amity 和 Prosperity。牧师 Thaddeus Dod 1777 年从普林斯顿到来,建了教堂和学校,1785 年挖了一口公用井。他在 9 月 7 日以《以赛亚书》41 章 17 节布道:"困苦穷乏人寻求水却没有,舌头因渴得发昏,我耶和华必应允他们。"这句经文被印在本书扉页。定居者与德拉瓦、肖尼部落的战争、白人私占土地、1782 年 Gnadenhutten 屠杀九十六名莫拉维亚基督徒印第安人、1791 至 1794 年的威士忌叛乱,都发生在这些河谷里。作者点出,Whiskey Rebellion 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次现任总统亲自率军镇压本国公民。
作者把这条历史线接到现代环境法上。Rachel Carson 在 Springdale 长大,窗外是胶水厂和污染的河;1962 年《寂静的春天》向大众读者定义了污染物在食物链中的传递。1971 年,宾州立法者 Franklin Kury 起草了环境权修正案:"人民有权享有清洁的空气、纯净的水……宾州的公共自然资源是全体人民的共同财产,包括未来世代。"修正案在州议会几乎全票通过,其立法背景正是燃煤留下的红色河流。作者注意到 Carson 家乡 Springdale 的居民既纪念她,又反对"联邦政府管太多"——市议会主席 Dave Finley 说"Rachel Carson 的工作引发了环保运动,但她大概没预见联邦政府会插手"。这个矛盾是全书理解当地心态的关键材料:在 Amity,很多人把州与联邦监管本身当作敌人。
对立面:从开采中获益的人
书中用一整群人物呈现了相反立场。Rick Baker 是 Stacey 的邻居、哈利的吉他老师,他把土地租给 Range 建压气站,预计能赚几十万美元,还拍了"My Range Resources"广告,片酬 200 美元。他认为反对压裂的人"没从租约里得到任何好处",也不理解在煤层之上生活是什么滋味。Ray Day 是三百英亩牧场的农场主,第一张租约支票"比我教书头二十年挣的还多",他把钱全部投入农场修缮,给九十四岁的母亲建了一楼的浴室。他的看法是"问题不在天然气,而在过度监管"——他举的例子是 EPA 不允许 Range 铺一条石屑路,导致邻居搬走。Jason Clark 以养猪为生,两英亩地的租约"改变了我的人生",但他更愤怒的是给猪打抗生素要兽医处方,而人到十英里外的诊所说自己肩膀疼就能拿到阿片类止痛药。他认为城市人不配指责这里的开采。Gulla 家的水出了问题,正在和 Range 打官司;Hallowich 一家和解离开;而 Baker、Day、Clark 在租约里看到了出路。
这些人的叙述构成书中的反例和张力:同一片土地上的井,对他们是收入和出路,对 Haney 一家是病与失。作者不直接判定哪一方正确。她把两边的证据都放进法庭程序,胜负取决于"举证责任"落在谁身上。Toby Rice(Rice Energy 的 CEO)最初同情 Harley,2016 年却对作者说 Stacey"想捞一笔",并说"抱怨的人都不挣钱"。Rice Energy 后来以约 67 亿美元被 EQT 收购。
2011 年 10 月,休斯敦的一次行业会议上,Range 的发言人 Matt Pitzarella 说公司雇了前心理战人员处理地方问题,把对付反对者称作"平叛";环保活动者 Sharon Wilson 混入会场录音并公开,Pitzarella 随即改口。同一场会上有人推销"利益相关者情报"软件,用于追踪活动者的社交网络。Wilson 事后写博客揭露会议内容,Range 试图以诽谤起诉她。
作者的证据与方法
在"资料来源说明"里,Griswold 说明这本书的由来:2007 年明尼阿波利斯 I-35W 大桥垮塌后,她决定把报道重心从非洲和亚洲转回美国,考察"资源诅咒"在美国的形态。她自 2011 年 3 月起三十七次前往西宾州,跟随四十五个人、四起相互关联的诉讼。她只在两种情况使用直接引语:她本人在场并录音,或者材料来自法庭证词、听证会和庭审。部分诉讼当事人拒绝受访,她依靠公开的法庭文件、庭审记录、宣誓书和证词,包括 Range 雇员、化学品制造商、废料运输商、压裂公司、示踪剂公司、衬垫制造商和实验室技术员的证词。Haney 诉状的附件里有事故报告、卡车运单、场地平面图、内部邮件、新闻、私人日记、现场笔记、水质检测、医疗记录、航拍照片和州签发的违规通知。
这个交代决定了全书证据的边界:许多关键事实(比如 Harley 的病因)从未被法庭或研究证实,作者以"未证实但记录在案"的方式呈现。她在书中频繁记录不确定性——EPA 无法下结论、动物尸检无结果、没有签约前水检、案件在程序里搁置多年。她本人也出现在场景里:Beth 带着她去州警局取那颗打进房子的子弹,Range 的员工带她参观封井后的 Yeager 场地,她在马里兰深溪酒庄被老板娘 Nadine Grabania 认出——Grabania 说当地的暂停开采运动受到了 Stacey 故事的帮助。
结局:和解与各人归宿
2018 年 1 月 19 日,Haney v. Range 的调解在 Smith Butz 办公室进行,由退休法官 Gary Caruso 主持,从早上 8 点 30 分谈到晚上 9 点 30 分,共十三个小时,达成和解。和解条款保密,双方不得对外谈论。Stacey 和 Beth 对金额感到愤怒和挫败,但也视之为离开的出口——继续打下去意味着多年诉讼和上诉。孩子的份额按 25%、成人按 33% 支付律师费。和解让 Stacey 和 Chris 得以计划结婚。Beth 担心封口令让她无法替死去的动物说话——Ashley 说"我的狗不会说话,我的马也不会,我是唯一能为它们说话的人"。Stacey 同意把废弃的农场卖给 Ashley,但提醒她那栋房子因污染和霉菌已无法居住。Ashley 计划用屋檐接雨水灌进蓄水池——Stacey 心想,这是她小时候的生活方式,但她没有说出口。
各人的结局延续了书中的主题。Harley 在网课和转学中完成高中学业,最后回到 Trinity 高中,在毕业典礼上走过讲台拿到文凭,之后经营草坪养护生意,又去表兄 Judd 的三人工队里安装居民区天然气管道,获得了福利和电工培训机会。他在和解前夜用心理医生教的"日常流程"自我安抚,在调解室里给填色书里"不要放弃"的那一页上了色。他说"他们做的事必须有人做",但"在乡村还保持纯净的地方,我不会伸手去毁掉它"。Paige 在高中毕业前几天,从学校带回一封 2012 年老师让她写给未来自己的信,信里问"压裂井的情况怎么样了"——五年过去,这个问题仍没有答案。Buzz 的白血病进入缓解期,他归功于上帝而不是医生,仍住在母亲的地下室,从沃尔玛买水用。Grace 八十岁,认为是《启示录》预言的末日。Pappy 因越战橙剂获得每月 3,300 美元补偿,又通过一个他自己都不知情的矿产权租约从 Toby Rice 手里拿到约一万美元(租约后来转给 Range),还清了多年的债务;他说服自己"能帮到孙辈就好"。Shelly 为 Amity 争取到了两百年来第一条公共供水管线,却付不起 700 美元的接驳费,家里的浴缸仍是洗衣篮。Ashley 在又失去一匹马之后陷入抑郁,住过精神科病房,后来做高速公路混凝土浇筑工,想当重型机械操作员,仍然想住在 McAdams。Beth 在 2017 年 5 月 17 日因脸颊、鼻腔和喉咙的化学灼伤进了急诊,医生书面要求她等 DEP 确认安全后才能回家,她坐在公园长椅上无处可去。新邻居 Rick Loar 在几周前闻到"坑气"的味道,Range 告诉他那辆盖着油布的卡车是空的。Maryland 在 2017 年禁止压裂,Stacey 安静地庆祝——纽约、马里兰和加拿大四个省已经禁止,法国和德国在讨论拒绝。
作者在尾声里跟随 Range 的员工参观了封井后的 Yeager 场地。Range 的发言人 Mike Mackin 说"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一些挑战,我们从中吸取了教训",介绍了公司的改变:不再使用露天切屑池,改用五层衬垫、在衬垫之间夹黏土,回收全部压裂废水,把井位密度从每平台三口提升到十几口。两个年轻员工自称"白帽好汉",坚持自己"用正确的方式做事"。作者写道:我相信他们确实这么想,但 Beth、Stacey、她们的家庭和 Smith 夫妇永远不会信。同年,Range 的股价从 2014 年高点 93 美元跌到 17 美元,公司转向 Permian 盆地收购,并成为第一家向欧洲出口乙烷的美国公司。
限制条件
作者在书中反复交代证据等级与反例,读者需要区分"作者记录的事实""作者呈现的争议"和"未被证实的判断"。Haney 家的水含有砷、乙二醇、苯和甲苯的检测结果是记录在案的;这些物质是否来自 Range 的作业、是否导致了 Harley 的病症,EPA 研究无法确定,民事案件在 Kiskadden 案中败诉(Buzz 的水被认定"无法排除废车场来源"),Haney 案以保密和解告终,没有经过陪审团裁决。书中明确写到的限制包括:
- 三家原告都没有签约前的水质检测,这是被告方最有力的抗辩;只有 Yeager 家有,而 Yeager 家的水被认定受污染。
- 动物尸检几乎从未得出确定结论,兽医只能判断"符合金属中毒的特征"。
- 没有同行评审研究能建立压裂废液池与人类疾病之间的因果联系;对肠道细菌的检测只是"有根据的猜测",样本没能给出确定答案。
- EPA 的刑事调查在法定期限内没有提出指控,作者与 Kendra 只能推测原因,没有证据支持任何结论。
- 作者本人的报道依赖公开记录和受访者叙述,涉及 2009 至 2011 年早期的事件主要来自当事人回忆。
这些限制本身也是书的内容:它讲述的是"举证责任"如何压在小人物身上——要证明一口私人水井被污染,得先证明签约前水里没有那些物质,而这种记录在大多数情况下根本不存在。
可迁移的知识
这本书的可迁移内容集中在机制层面,读者应当把这些机制当作理解美国油气开采争端的工具,而不是支持单一结论的证据。私人水井在宾州多数地区不受监管,"没有记录"本身成为行业抗辩的工具,主张污染的一方必须先有基线检测。州监管机构在预算缩减、人员流失和"旋转门"下,执法能力与行业规模不匹配——DEP 在 7,019 份申请中只拒绝 31 份,并以"实验室误差"注销污染物。环境权修正案这类"纸面权利"要获得效力,需要具体的判例推动,宾州 1971 年的修正案直到 2013 年才被最高法院激活。"旁观者"能否在严格责任下索赔,取决于法院对"最终用户"的解释,这决定了受污染影响的邻里是否受产品责任法保护。和解协议中的保密条款会压制受害者的公共发言权,而行业一方可以用拖延、撤换法官、追查资金来源、审计律所等手段抬高原告的诉讼成本。围绕同一资源,同一社区内部会出现系统性的利益分裂——租约收益把邻居分成拿钱的与受伤的,这种分裂被作者记录为当地持续多年的公共生活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