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爱的艺术

埃里希·弗洛姆

弗洛姆在前言里直接挑明:这本书会让期待"爱情秘诀"的读者失望。他的立场是,爱是一门艺术,学会它的方式和学医、学木工一样——先掌握理论,经由长期实践,最终要把这门艺术置于生命的最高位置。

大多数人在两处出错:把爱当成被动降临的感受(因此只去寻找对象,不发展自己的能力),以及把"坠入情网"的最初激动当成爱本身(因此在激情消退后只感到失落,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全书的论证都在修正这两个误解。

全书分四章:爱是一门艺术;爱的理论(含人类生存问题、父母与孩子的爱、各种爱的形式);爱在当代西方社会的衰退;爱的实践。

爱解决的问题

弗洛姆把爱的问题根植于一个人类学前提:人是从自然界中"分裂"出来的存在。动物通过本能与环境保持一致,人失去了这种一致性——有理性、有自我意识,能预见死亡,知道自己的孤独。这种孤立感是人类特有的恐惧来源,也是一切羞愧和负罪感的根源(弗洛姆对《创世纪》亚当夏娃感到羞耻的解读是:他们意识到了彼此的距离,却没有学会去爱对方)。

人类历史上有几种消除孤立的途径:

纵欲(酗酒、性狂欢、毒品):效果强烈但短暂,需要不断重复。纵欲消除的只是孤立的感觉,孤立本身仍在,所以停止后恐惧加剧。

与群体同一:放弃个性,在思想、感情、行为上与一个群体保持一致。弗洛姆认为这是当代西方社会最常用的方法。它稳定,但代价是自我消失——"统一"的背后是假统一,人们用彼此的同质感来欺骗自己不再孤独。

创造性劳动:在劳动中与材料合一。这只能与物合一,无法与人合一。

三种方法都有限制。真正解决孤立问题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爱——在保持各自完整性的条件下实现结合。弗洛姆的精确表述:"两个生命合为一体,却依然保持两体。"

给予:爱的积极性

弗洛姆把爱的积极性首先定位在"给"这个动作上。他辨析两种对"给"的理解:

一种理解:给是损失,是牺牲,是被别人拿走东西。持这种观点的人要么拒绝给,要么把给变成自我折磨的美德,视痛苦本身为道德价值。

另一种理解:给是力量的表现。一个人把内心有生命力的东西——欢乐、兴趣、知识、悲伤、幽默——传递给对方,同时激活对方身上同样的东西。给的过程中"诞生了新的东西",双方都因此更有力量,没有净损失者。弗洛姆引用马克思的话:如果你想用爱换爱,你必须是一个有能力爱的人。

在性的范畴里,弗洛姆用生理事实说明这一点:给是性行为的本质动作,无法给予就是阳痿或性冷淡,这是身体层面的直接显示。

爱的四个要素

所有形式的爱共有四个要素:

关心:对所爱之物的成长和生命保持积极投入。他用《约拿书》举例——约拿执法却不爱人,最终被鱼腹象征性地囚禁;上帝的最后问话点出爱的本质:惋惜枯树、惋惜尼尼微城都来自同一个关心的动作。爱与劳动不可分割——人爱自己劳动的成果,人为所爱之物劳动。

责任心:对他人"表达出来或尚未表达出来的愿望"作出回应的能力和意愿。"有责任"意味着有能力并准备回应,该隐的反问"难道我应该是我弟弟的看守吗"是无责任心的原型表达。

尊重:看到他人本来的面目,允许对方"按他自己的方式和为了自己去成长、发展",不把对方改造成符合自己需求的形状。尊重的前提是自己的独立——依赖他人的人才需要控制他人。弗洛姆引用一首古老法国歌词:"爱情是自由之子,永远不会是控制的产物。"

了解:爱要求深入了解,不停留在表层。以他人愤怒为例:可以只记录他在生气,也可以更进一步,看到愤怒背后的恐惧和不安、孤独和良心谴责,这时眼中的人已经不同了。了解的终极追求与人类认识"人的秘密"的愿望相连——施虐者试图通过拆解来了解秘密,只能得到被破坏的对象;在爱中、在结合中,才能以另一种方式触及这个秘密。

四个要素互相依赖:没有了解的关心是盲目的,没有尊重的责任心会退化为控制和占有。

爱的各种形式

博爱

博爱是对所有人平等的责任感、关心和了解,没有独占性。它的基础是:在才能、智力、知识的差异之下,所有人共享同一个人性的核心——"谁拯救了一个生命,就等于拯救了全世界"(《犹太经书》)。

博爱的发展往往从对弱小者、陌生人、需要帮助的人的同情开始。弗洛姆援引《旧约》中的逻辑:"因为你们了解异乡人的心,因为你们也曾在埃及当过异乡人……所以你们也应该热爱异乡人。"亲身经历过孤立,才能真正了解孤立,才能真正关心处于孤立中的人。博爱是其他所有爱的形式的基础。

母爱

母爱的结构是不对等的:一方给予,一方接受帮助。母爱的本质是无条件——孩子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来赢得,仅仅"是母亲的孩子"就已足够。弗洛姆把母爱比作"祝福":有母爱就有祝福,缺少时生活空虚,而人无法主动唤起它。

弗洛姆指出母爱中更困难的部分:婴儿期的母爱相对自然,真正考验母亲的是孩子成长走向分离时,是否能够主动促成这一分离。自恋的、占有性的母亲在孩子尚小时可能表现得溺爱,但在孩子谋求独立时就会失败。

他区分母爱的两个层面:乳汁(对生命的关怀和维持)和蜂蜜(对生活本身的热爱)。"大多数的母亲有能力给予'乳汁',但只有少数的母亲除乳汁外还能给予'蜂蜜'。"能给出蜂蜜的母亲本身是一个幸福的人——这一目标只有少数人能达到。

性爱

性爱与博爱、母爱的根本区别是独占性——它要求与一个特定的人完全合一,在灵魂和肉体上不可分割地结合。

弗洛姆做出两个区分。

第一,"坠入情网"和持久的爱是两回事。前者是两个陌生人突然拆除隔墙时的激动体验,按其本质短命——陌生感消失后,亲密的奇迹也随之消失。把这种初始激情当作强烈爱情的人,往往只是证明了他们过去有多孤独。

第二,性爱需要"意志的因素"。爱一个人既是感情,也是决定、判断和承诺。感情会消退,决定和承诺有持续性。"如果爱情仅仅是一种感情,那爱一辈子的诺言就没有基础。"

这与弗洛姆对弗洛伊德的批评相关:弗洛伊德把爱情还原为性本能,认为性满足产生爱情。弗洛姆认为因果方向是反的——性的幸福是爱的结果,爱的能力受阻(如对异性的恐惧和憎恨)才是多数性障碍的来源,技术层面的知识无法替代。

性爱的独占性有一个限制条件:它只是在性结合这一点上排斥他人,在博爱的意义上不排斥。"如果我确实爱一个人,那么我也爱其他的人,我就会爱世界,爱生活。"只爱"所爱之人"而对其余人无动于衷,弗洛姆称之为两个人的自私,不是爱。

自爱

弗洛姆直接反驳"自爱等于自私"的常见观点。他的逻辑:如果爱他人是美德,那么同样作为人,爱自己也应该是美德。"爱他人如同爱己"这句话本身预设了自爱的正当性。

自爱和自私是两种相反的状态。自私的人不是太爱自己,是太不爱自己——他的贪婪和抓取是在补偿内心的空洞,"是试图通过对自己的关心去掩盖和补充自己缺乏爱的能力"。

"忘我型无私"同样可能是病态。一个压抑了对生活敌意的母亲,表面忘我地为孩子操劳,实际上把这种隐性敌意传递给了孩子——"孩子们并没有表现出他们是幸福的,他们一个个胆小,紧张,担心受母亲的责备"。弗洛姆的结论:一个能自爱的母亲,让孩子体验爱、欢乐和幸福,对孩子的积极影响更大。

爱克哈特的格言被弗洛姆引用来总结这个思想:"你若爱己,那就会爱所有的人如爱己。"

神爱

弗洛姆把对神的爱纳入同一框架:它也是克服孤立、追求结合的努力。他梳理宗教历史中神概念的演变:动物图腾、手工制品的偶像,进而是具有人形的父神,再演进为正义与爱的抽象原则,最终在彻底的单神论中,神成为无法命名、无法用肯定语言描述的存在(摩西面前的上帝说:我的名字叫"我是现存者",实为"无名")。

这个演变对应了人的成熟程度:幼稚阶段寻找能保护自己的父亲或母亲形象,成熟阶段则在自身建立爱与正义的原则,不再依赖外部的惩罚者或施恩者。爱神在最成熟的形式里不是祈求,是努力在自身实现爱的全部能力。

弗洛姆还比较了亚里士多德逻辑(A不是非A)和悖论逻辑(A和非A可以并存)对神爱的不同影响:前者导致教义、神学争论和科学发展;后者导致宽容、重视体验而非信仰、以及改造自身而非积累知识。东西方宗教的差异部分来自这两种逻辑传统的差异。

父母与孩子:两种结构的发展路径

弗洛姆专门分析父爱与母爱的结构差异,因为这与人格成熟路径直接相关。

母爱原型:无条件。孩子的体验是"我被人爱,因为我是母亲的孩子"——不需要努力,也无法通过努力改变。这给人安全感,也埋下限制:成年后若仍停留在这个模式里,就会持续要求被无条件爱,任何有条件的要求都会感受为被抛弃。

父爱原型:有条件。父亲爱最合适的、最像自己的那个孩子。孩子的体验是"我被人爱,因为我符合要求"。弱点是爱可能被撤回,优点是爱可以通过努力赢得,人有能动性。

弗洛姆描述的成熟路径:婴儿期纯粹的母爱依恋,青少年期开始以父亲为中心,最终在内心同时建立两种良知——母亲的良知说"无论你犯了什么错,我对你的爱不会改变",父亲的良知说"你做错了必须承担后果,必须改变自己"。成熟的人同时拥有这两种内在声音,不再需要外部的母亲或父亲来提供这两种功能。

停留在某一端会产生神经症:始终停留在母亲联系上的男子,需要被无条件欣赏,妻子一旦有独立要求就感到被抛弃;单一以父亲为中心的人,只信奉法律和权威,无法感受或给予无条件的爱。

孩童式爱情的逻辑是:"我爱,因为我被人爱。"成熟爱情的逻辑是:"我被人爱,因为我爱人。"幼稚的爱:"我爱你,因为我需要你。"成熟的爱:"我需要你,因为我爱你。"

当代社会使爱变得稀少的机制

第三章把爱的问题放入资本主义社会结构中分析。弗洛姆的论点:当一个社会以市场交换为一切关系的基本逻辑时,人与人的关系也变成了交换关系。"有魅力"意味着在人口市场上被问津,爱情建立在"我能从对方得到什么"的评估之上——"就像购买地皮一样,对方的有发展前途的潜力也起到很大的作用"。

两种主要的衰退形式:

把性满足等同于爱情:以为掌握了性技巧就能解决爱情问题。弗洛姆通过临床观察指出:多数性障碍的根源是对异性的恐惧和憎恨,是爱的能力受阻,不是技术不足。技术知识无法替代情感能力。

结伴思想:把爱情变成两个人对抗孤独的联盟,以彼此迁就、毫无摩擦为理想。弗洛姆描述婚姻顾问所推荐的"理想"婚姻——丈夫理解妻子的新衣服,妻子体谅丈夫的职业压力——实际上是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终生没有实现过"中心对中心"的接触。

他还列出几种神经症式的爱情模式:偶像化(把对方神化,以反射自己失去联系的力量,必然导致失望和更换对象的循环);多愁善感(沉浸在爱情电影、小说、歌曲中,或把爱情推移到过去和未来,以此回避当下真实关系中的失能);投射(用指责对方来回避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两人互相投射时,关系变成逃避发展的共谋)。

这些模式有共同的结构:都在回避真实的"我与你"接触,都在用某种替代物填补无法承受的孤立感。

爱的实践:先决条件

第四章弗洛姆明确说:这一章只讨论实践的先决条件,不提供步骤指令。爱是个人的体验,最终步骤只能由每个人自己完成。

纪律、集中与耐心

三者是任何艺术的共同基础,在爱的艺术中同样不可缺少,且在当代文化中同样稀缺。

纪律——弗洛姆强调,有价值的纪律来自内部意愿,感受为愉快,而不是外部强制的痛苦。每天按时进行某些固定活动,有限制地接触分散注意力的事物(侦探小说、电影、暴饮暴食),目的是使人能主动运用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被推着走。

集中——最基本的练习是学会一个人安静地坐着,不借助任何填充物。弗洛姆指出一个悖论:能够独处,是有能力爱他人的先决条件。一个不能独处的人,与他人的连接是依附,不是爱,因为他只是在用他人填补无法自持的空洞。集中还意味着在与他人交谈时真正听进去,而不是让对方的话从耳边滑过。

耐心——接受成长有过程,接受练习会有反复。弗洛姆用孩子学走路举例:跌倒无数次,但继续练习,直到不再摔跤。学会一件事情需要给自己施加一定压力,同时接受这个压力,而不是因为没有立刻成功就放弃。

克服自恋

自恋是无法客观看待他人的根本障碍——以自己的需要、恐惧和欲望为参照系看世界,把对方当作满足或威胁自己的工具。弗洛姆举了一个简单例子:一位妇女告诉医生自己住得近,觉得这能节省医生的时间——她无法理解"我"的近不等于"医生"的方便,因为在她的感知里,"我"是唯一的现实。

客观性是自恋的反面:能够"从他人的眼光看他人",暂时把对自己的利益关注搁置。弗洛姆认为这在国家与民族关系中更普遍、也更危险——敌人的善意被解释为险恶用心,自己的坏行为被赋予高贵动机,双方都感到理直气壮。客观性是例外,不同程度的自恋才是常规。

克服自恋的能力以谦恭为基础,谦恭建立在放弃"全知全权"的幻想之上——这个幻想在儿童期自然存在,但成年后若无法放弃,就会持续扭曲对现实的感知。

合理的信仰

弗洛姆区分合理信仰和非合理信仰。非合理信仰是服从权威——因为权威说是,所以相信。合理信仰建立在自己真实经历和观察上的确信,它的来源是内部,不是外部。

科学家的工作提供了类比:哥白尼、牛顿在被普遍承认之前,依靠的是对自己理性灵感的坚定信念,敢于在大多数人反对时持守自己的结论。这是合理信仰,不是权威服从。

在爱情中,合理信仰体现为:相信对方有发展的可能性,相信自己的爱有唤起对方的能力,相信这种爱的可靠性。"爱情是信仰的一种行动,信仰少的人必定爱得也少。"培养信仰需要勇气——承受风险、承受失望、承受不确定性,同时不放弃行动。

积极的活动状态

弗洛姆特别澄清这里的"积极":指内在力量的主动运用,与外部忙碌有根本区别。他引用斯宾诺莎的区分:积极情绪的人是行动者(从内部力量出发),消极情绪的人是被驱动者(被外力推着走)。一个因极度不安而拼命工作的人,表面"积极",实际是狂热的奴隶。

爱是积极情绪,是内在力量的表现。如果在其他生活领域没有这种积极性,在爱情里也不会突然获得——"生产力的本质决定了不会有这样的分工"。完全清醒地生活——在思维、感觉、看和听中保持开放和警觉——是爱的艺术的必要背景条件。

社会维度

弗洛姆在第四章的最后把爱的问题推向社会批判,这是全书的边界说明。

以生产和消费为最高准则的社会,爱情必然是稀有现象。个人修炼可以在现有结构中为爱创造局部空间,但无法完全克服结构性阻力。真正把爱视为人类生存问题答案的人,必然会得出需要对社会结构进行根本变革的结论——当个人的全面发展成为所有人全面发展的条件时(弗洛姆借用马克思的语言),爱才能从零星的个别现象变成社会现象。

有能力爱的人在现存制度下是例外,要让爱成为常态,需要人停止同自己的力量产生异化,停止通过崇拜新偶像(国家、生产、消费)去体验自己的力量。这个结论不是悲观放弃,是对当下可能性的准确定位。

可迁移的判断框架

从全书中可以提炼若干在日常中可直接检验的标准:

判断共生依附还是成熟的爱:看关系中双方是否都保持了独立性和完整性。共生依附的特征是一方或双方的自我消失在关系里;成熟的爱的特征是两人都因关系而更有力量,而不是更脆弱。施虐和受虐看似对立,实际共享同一结构:双方都失去了独立性。

判断给予是否真实:给予的体验是力量和丰盈,不是损失。如果给予时持续感到被掏空或被剥夺,更可能是在满足依赖关系,或是在执行一种折磨自己的道德义务,而不是在爱。

判断爱情中是否有意志成分:问自己:如果对方没有做任何让自己满意的事,自己是否仍然选择关心他们的成长?如果爱只在对方符合期待时存在,它更接近交换。

判断母亲良知和父亲良知是否内化:成熟的人不需要外部裁判——能对自己说"无论你犯错,你仍然有价值",同时也能说"你做错了,必须改变"。两种声音都由内部生成,不依赖他人的裁决。如果只有其中一种,就会在无限宽容或严苛标准中失去平衡。

判断了解是否到达对方内部:停留在"他在生气"是表层了解;看到"他在生气是因为恐惧和孤独"是更深一层。了解的深度决定了关心和尊重是否有真实基础,还是只是针对一个想象出来的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