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OTES

Abundance

Ezra Klein、Derek Thompson

本书探讨了21世纪美国在住房、基础设施、能源、医疗和科学领域面临的“人为选择的稀缺”(chosen scarcities)。作者将政治受众设定为美国自由派(左翼),指出其长期执政的“蓝州”(如加利福尼亚州)在治理中暴露出的供给能力危机。本书的论证基础包括经济学研究、政策审计数据、历史档案以及对政府官员和科学家的访谈。作者的论点主张,过去几十年中,右翼迷信减税等市场化供给侧改革,左翼过度依赖需求侧补贴(如医疗保险、住房券),双方共同忽视了国家建设和生产物理产品的能力。补贴需求而限制供给,直接导致了通货膨胀和可负担性危机。为实现气候变化、社会流动性和公共健康目标,自由派必须转向“建设型自由主义”(a liberalism that builds),将政策重心转移到提升供给能力和国家能力上。

城市住房稀缺与流动性停滞

超级城市(如纽约、旧金山)曾是社会阶层向上流动的引擎,高昂的住房成本切断了这一路径。经济学家Raj Chetty的研究发现,地理位置决定了社会流动性。Peter Ganong和Daniel Shoag的统计证实,由于高房价,低收入工人正在搬离高收入地区,导致区域收入趋同现象消失。

住房稀缺的机制源于20世纪中叶兴起的反增长政治与区划法规(zoning rules)。以加州佩塔卢马(Petaluma)设定的建筑许可配额和各类大面积地块限制为例,这些政策赋予了现有房主否决权。房主为保护房产这一核心资产免受通胀和社区变化的影响,利用区划法规、停车位要求和环境审查阻止新住房建设。

Gregg Colburn和Clayton Page Aldern的实证研究排除了贫困率、失业率或精神疾病作为无家可归危机根本原因的假设。研究证实,无家可归现象的差异完全由住房可用性和租金成本决定。休斯顿因缺乏严格的区划法规,其住房许可发放量远超旧金山和洛杉矶,无家可归率处于低位。加州等蓝州通过限制供给,迫使低收入群体面临长途通勤或流落街头,并导致人口向得克萨斯等红州流失。

绿色基础设施与程序性否决

应对气候变化要求在短期内实现能源系统的全面电气化,这需要建设规模庞大的太阳能阵列、风力涡轮机和输电线路。J.B. Ruhl和James Salzman指出,美国现有的环境法规构成了“绿色困境”。诞生于1970年代的《国家环境政策法》(NEPA)和加州环境质量法(CEQA)原本旨在阻止破坏性开发,现在却成为阻碍清洁能源项目的工具。

加州高铁项目是国家能力衰退的典型案例。该项目最初获得选民和奥巴马政府的资金支持,但在长达十余年的推进中,陷入了无休止的环境审查、土地征用诉讼和路线妥协。加州高铁局过度依赖外部咨询公司(如WSP),丧失了内部工程和管理专业知识。时间延迟导致成本以每年2%至5%的速度膨胀,最终项目规模被大幅削减。

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Austan Goolsbee和Chad Syverson的研究证实,自1970年以来,美国建筑业的劳动生产率持续下降。Mancur Olson的集体行动理论为这一现象提供了机制解释:富裕社会中利益集团不断增加,导致项目审批面临无数个否决点(veto points)。Ralph Nader等改革者推动的“对抗性法律主义”(adversarial legalism)使美国过度依赖法院和诉讼来约束政府。法学教授Nicholas Bagley认为,这种对程序的迷恋(procedure fetish)使政府将合法性建立在繁琐的合规审查上,而非实际的治理结果上。

国家能力与公共行政的重载

公共项目的成本高昂与交付缓慢,源于政策设计中附加了过多非核心目标,导致项目因不堪重负而失败。作者将此称为“全能贝果自由主义”(everything-bagel liberalism)。

旧金山的Tahanan可负担住房项目提供了一个反例。该项目利用私人慈善资金,避开了公共资金附带的繁杂规定(如14B微型本地企业偏好、现行工资标准、额外的残疾人通道审查等),仅用三年时间便以低于市场一半的成本完成了模块化建设。相比之下,洛杉矶的HHH提案筹集了12亿美元公共资金,但由于开发者需要拼凑多种资金来源并满足严苛的绿色建筑标准,单套住房成本飙升至60万美元。

在技术采购与行政管理方面,加州就业发展局(EDD)在新冠疫情期间的系统崩溃暴露了技术外包与规则堆砌的弊端。Jennifer Pahlka的调查发现,EDD的系统建立在1980年代的IBM大型机和COBOL语言之上。立法者不断叠加新的语言要求和身份验证规则,拒不清理旧系统,导致积压了120万份失业救济申请。

拜登政府的《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资金申请指南(NOFO)同样暴露出目标超载。除要求企业制造半导体外,该指南还强制其提供弱势群体就业计划、女性建筑工人招募方案、托儿服务以及气候责任计划。这种政策设计增加了合规成本,削弱了产业回流的竞争力。

作为对比,宾夕法尼亚州州长Josh Shapiro在修复坍塌的I-95州际公路时,通过宣布紧急状态,暂停了常规的招标程序和环境影响声明。州交通部长Mike Carroll获得了现场决策的自由裁量权,项目仅用12天即告完工。减少程序约束并赋予行政官员决策权,能够直接提升国家能力。

科学研究系统与创新瓶颈

科学进步是解决复杂疾病和气候问题的基础,经济学家Nicholas Bloom等人的研究证实,在医学等领域,产生新想法的成本正在急剧上升。除“知识负担”(burden of knowledge)加重外,美国科学资助体系的结构性缺陷是阻碍创新的主要原因。

作者提出了“卡里科问题”(Karikó Problem)。Katalin Karikó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mRNA技术时,因该想法过于新颖且缺乏初步数据,连续多年被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拒绝资助,最终遭到降职。正是这项技术在疫情期间促成了新冠疫苗的快速研发。

NIH的同行评审机制和庞大的文书工作要求,迫使科学家将高达40%的时间用于撰写拨款申请。经济学家Pierre Azoulay和社会学家James Evans指出,这种机制偏好具有确定性的渐进式研究,惩罚高风险、高回报的边缘想法。年轻科学家获得资助的比例大幅下降,科学界陷入了规避风险的保守主义。

为打破这一瓶颈,作者建议引入元科学(metascience)实验,改革资助模式。历史上的成功案例包括二战期间的科学研究与开发办公室(OSRD)、冷战时期的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以及贝尔实验室。DARPA模式的优势在于赋予项目经理极大的自主权,无需经过同行评审即可资助跨学科的激进项目。高技能移民政策(如H-1B签证)的停滞限制了人才流入,扩大签证配额是提升创新供给的直接手段。

技术部署与采购机制

发明的诞生并不等同于进步,技术必须经过规模化部署才能产生实际效用。航空工程师Theodore Wright提出的“莱特定律”(Wright's law)表明,产品的制造成本会伴随生产规模的扩大而持续下降。

美国在技术部署上屡次出现只发明、不转化的失误。贝尔实验室在1950年代发明了太阳能电池,并在1970年代的联邦资助下实现了成本下降。里根政府削减了研发资金,导致美国太阳能产业萎缩。德国通过补贴创造了市场需求,中国通过持续的产业政策和规模化制造,使太阳能面板成本在过去十五年内下降了90%。

政府在技术部署中应当扮演“瓶颈侦探”(bottleneck detective)的角色。二战期间,OSRD通过资助化学工艺改进和建立生产线,成功实现了青霉素的量产。在新冠疫情中,“曲速行动”(Operation Warp Speed)由Paul Mango等人主导,政府通过“推动型资金”(push funding)资助早期研发,并利用《国防生产法》解决玻璃瓶等供应链瓶颈,同时承诺购买最终产品。

这种承诺购买机制被称为“预先市场承诺”(Advance Market Commitment, AMC)。AMC属于“拉动型资金”(pull funding),仅在技术成功时支付,有效解决了企业面临的需求不确定性。Stripe主导的Frontier项目利用AMC机制推动了碳移除技术的发展。作者建议将AMC应用于低碳水泥等难以脱碳的领域。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对电力提出了庞大需求,如果美国不能通过改革许可制度实现能源供给的丰裕,AI基础设施将不可避免地流失海外。

丰裕议程的政治前景与局限

美国政治正处于新旧政治秩序的交替期。右翼民粹主义利用住房和经济的稀缺性,将矛头对准移民;左翼内部的“去增长”(degrowth)运动将物质生产视为生态破坏的根源,主张人为限制能源和资源消耗。Jason Hickel等去增长论者忽视了能源贫困的致命性,法国“黄马甲”运动和全球能源抗议证实,强加的稀缺性会导致政治反噬,甚至将选民推向极右翼。

丰裕议程要求自由派放弃对程序的过度依赖,直面权衡取舍(trade-offs)。放宽区划法规、加速清洁能源许可、精简科学资助流程,都要求削弱部分既得利益者和地方社区的否决权。丰裕拒绝无限制的消费主义,其目标在于解除对生产力的束缚,提供足够的住房、清洁能源、医疗技术和基础设施。政府必须干预市场,提升自身的执行能力,将技术创新与公共目标对齐,最终实现广泛的社会繁荣。